长乐在完颜希尹的毡帐里吃了三天饭,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这位部落里最有学问的人,脑子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比如现在。
“你看这个字。”希尹拿着炭笔,在一块崭新的木板上画了个圈,圈里点了三个点,“你猜这是什么意思?”
长乐盯着那个圈看了半天:“……太阳?”
“不对。”
“月亮?”
“不对。”
“……煮鸡蛋?”
希尹用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眼神看着他:“这是‘人’。”
长乐懵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圈里面三个点,怎么能是“人”。
“你看啊。”希尹耐心解释,“这是人头,这是两只眼睛,这是一张嘴。人最明显的是什么?就是脸上这三样。所以‘人’字就应该这么写。”
“可是……”长乐指了指外面走来走去的部落百姓,“那些人脸上除了眼睛嘴,还有鼻子耳朵眉毛……”
“太复杂了!”希尹一挥手,“写字要的是简单,一看就懂。谁耐烦把眉毛鼻子都画上去?”
长乐想了想,又问:“那要是瞎子呢?没眼睛的也算人吧?”
希尹愣住了。
他盯着自己新造的那个“人”字,眉头越皱越紧。
鹘沙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拍长乐的肩膀:“你……你别说了……我阿玛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你给我闭嘴!”希尹瞪了儿子一眼,又看向长乐,眼神复杂得很,“你这个问题……很有水平。”
长乐不知道自己“很有水平”在哪里,但他看出来了——这个帐子里,大概只有他敢问这种问题。鹘沙虎不敢,那几个被送来学字的部落子弟更不敢。他们只管照着希尹写的描,描完就完事。
“行了行了。”希尹把木板往旁边一扔,“今天先到这儿。长乐,你跟我去议事大帐。”
“又去议事大帐?”长乐有点慌,“是不是又要见都勃极烈?”
“这回不是见都勃极烈。”希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是让你干活。”
——※※※——
干活的意思,是当翻译。
长乐跟着希尹走进议事大帐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阿骨打坐在正中间,旁边是粘罕和几个长乐叫不上名字的老头。他们对面的毡子上,跪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人。
一个是契丹人,穿着脏兮兮的官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另一个是汉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短打,倒是没受伤,但脸色白得像纸。
“这是怎么回事?”希尹问。
粘罕指了指那个契丹人:“辽国的使臣。带着三十个人来的,说要咱们出兵。”
“三十个人?”希尹看了看那个被绑的契丹人,“怎么就他一个?”
“其他二十九个被咱们的人打跑了。”粘罕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忍着。
长乐没忍住,噗嗤一声。
粘罕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阿骨打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这位使臣大人说,咱们必须出兵帮辽国打渤海人。我说,咱们女真人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没空。他就……”
粘罕接话:“他就说咱们是‘养不熟的野人’。”
大帐里响起一阵冷哼声。
“然后呢?”希尹问。
“然后咱们的人就动手了。”粘罕摊摊手,“三十个人,跑了二十九个,就他跑得慢,让乌雅给逮回来了。”
长乐看了一眼角落里站着的乌雅谋克,这黑大汉正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行了。”阿骨打摆摆手,“长乐,你过来。”
长乐赶紧上前两步。
“你问问这个契丹人,他叫什么,来干什么。”
长乐咽了口唾沫,走到那个契丹使臣面前,用契丹话问:“你叫什么名字?”
使臣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显然没想到这里有人会说契丹话。
“你……你会说我们的话?”使臣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
“会一点。”长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翻译,“都勃极烈问你叫什么名字,来干什么。”
使臣愣了愣,然后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我是上国使臣你们这些野人”的傲慢,又慢慢爬回了他脸上。
“我叫耶律敌烈。”他抬起下巴,用鼻孔对着长乐,“奉皇帝之命,来征调女真兵丁。你们的人殴打使臣,这是死罪!我要见你们的酋长,我要——”
“停停停。”长乐打断他,“你慢点说,我跟不上。”
耶律敌烈噎住了。
大帐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长乐转过头,对阿骨打说:“他叫耶律敌烈,是来征兵的。还说咱们打他是死罪,要见您。”
阿骨打点点头,又问:“他还说了什么?”
“还没说完。”长乐老老实实回答,“他说得太快,我跟不上。”
粘罕在旁边哼了一声:“那你就让他说慢点。”
长乐又转回去,对耶律敌烈说:“你慢点说,一句一句来。”
耶律敌烈的脸色精彩极了。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等等。”希尹忽然开口,“长乐,你先问问他,那圣旨上写的是什么。”
长乐把话翻译过去。
耶律敌烈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圣旨?你们这些野人看得懂吗?”
长乐没翻译这句,而是继续问:“圣旨上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皇帝的话。”耶律敌烈说,“让女真人出兵三千,限一个月内到东京城下。违命者,以谋反论处。”
长乐把这番话翻译完,大帐里安静下来。
阿骨打没说话。
粘罕没说话。
所有人都没说话。
那个被绑着的汉人忽然开口了:“这位小兄弟,我能说句话吗?”
他说的是汉话。长乐听得懂——他那个契丹老头也教过他一些汉话,虽然说得不咋地,但听个大概没问题。
“你会说汉话?”长乐问。
“会。”那汉人点点头,“我是渤海人,跟着高永昌将军的。辽国皇帝派兵来打我们,我们高将军让我来求女真人帮忙。”
大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粘罕冷笑一声:“求我们帮忙?你拿什么求?”
那汉人说:“我们高将军说了,要是女真人愿意帮我们打辽国,事成之后,东京城里的财宝分一半。”
粘罕笑得更冷了:“你们渤海人自己都快被灭了,还分财宝?”
那汉人脸色一僵。
阿骨打摆摆手,示意粘罕别说了。他看着那个汉人,问:“你叫什么?”
“小人姓张,单名一个贵字。”
“张贵。”阿骨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是汉人,怎么替渤海人卖命?”
张贵苦笑一声:“回大人的话,小人是渤海国的汉人,祖上三代就住在那儿了。辽国来了,我们是渤海人;渤海人反了,我们还是渤海人。管他谁当家,我们总得活着不是?”
这话说得实在,大帐里几个老人的脸色缓和了些。
希尹凑到阿骨打耳边,低语了几句。阿骨打点点头,对长乐说:“你问问那个契丹人,他们辽国到底来了多少人马。”
长乐翻译过去。
耶律敌烈犹豫了一下,说:“十万大军。皇帝亲征。”
这话一出,大帐里的气氛又变了。
十万。
辽国号称有百万大军,但真正能打的也就那么二三十万。十万亲征,这是动真格的了。
阿骨打站起来,在大帐里踱了几步。所有人都在看他。
长乐忽然觉得,这个大帐里的空气好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把他们带下去。”阿骨打终于开口,“好生看着,别让他们跑了。”
乌雅谋克上前,一手一个,把两个人拎了出去。
大帐里只剩下几个核心人物:阿骨打、粘罕、希尹,还有几个长乐不认识的老头。
“你也出去。”粘罕对长乐说。
长乐刚要转身,阿骨打说:“让他留下。”
粘罕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阿骨打回到座位上,慢慢开口:“你们怎么看?”
一个老头说:“辽国十万大军,咱们惹不起。让他们打渤海人去,咱们别掺和。”
另一个老头说:“不掺和?那契丹使臣的话你没听见?打完渤海人,下一个就是咱们。”
“咱们可以躲。林子那么大,他们找不着。”
“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
粘罕忽然开口:“我倒是觉得,这是个机会。”
所有人都看着他。
粘罕说:“辽国这些年什么样,咱们都知道。打渤海人?十万大军?我看他们连五万能凑出来就不错了。就算真凑了十万,那又怎么样?当年打我们女真人,不也号称十万?结果呢?护步达岗一战,咱们两万打他们十万,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长乐听得心惊肉跳。护步达岗那一战他听说过,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那时候还小。据说那一战打完,辽国人好几年不敢往这边来。
“此一时彼一时。”第一个老头说,“那时候辽国正乱着,现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粘罕说,“他们皇帝还是那个皇帝,将军还是那些将军。咱们呢?咱们的人比当年多,刀比当年快,凭什么怕他们?”
两个老头吵起来了。
阿骨打没说话,看向希尹。
希尹慢慢说:“我在想一件事。辽国要打渤海人,渤海人来求咱们帮忙。两边都来找咱们,这是好事。”
“好事?”粘罕不解。
“是好事。”希尹说,“这说明咱们女真人,现在是个谁都不敢小瞧的势力。辽国想让咱们当帮手,渤海人想让咱们当救兵。咱们帮谁,不帮谁,得看谁给的好处多。”
阿骨打点点头:“接着说。”
“帮辽国,那是帮咱们的仇人。就算打赢了,他们也不会记咱们的好。回头该欺负还是欺负,该要东西还是要东西。帮渤海人……”希尹顿了顿,“帮渤海人,那就是跟辽国翻脸。翻脸之后怎么办?咱们能扛得住辽国的报复吗?”
大帐里安静下来。
长乐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看出来了——这些大人物正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这个决定可能会改变很多人的命。
阿骨打忽然看向他:“长乐,你说呢?”
长乐吓了一跳:“我……我?”
“对,你说。”
长乐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能说什么?他一个放狗的,懂什么军国大事?
可是阿骨打在看着他,希尹在看着他,粘罕也在看着他——虽然那眼神里更多的是“这小子要是敢胡说八道我就抽他”。
长乐硬着头皮开口:“那个……我就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刚才那个契丹使臣,说圣旨上写的是‘限一个月内到东京城下’。可是东京离咱们这儿多远?骑马也得小二十天。他们让咱们一个月到,那就是说……这圣旨发出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算日子了。”
阿骨打的眼睛亮了:“接着说。”
“还有,那个渤海人,他怎么知道咱们今天有使臣来?他来的时机也太巧了,正好赶上两边撞上。”
粘罕的脸色变了变:“你是说……他们是故意的?”
长乐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那个契丹使臣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要是真有什么大计划,怎么会派这么个人来?”
希尹笑了。他看向阿骨打:“这孩子,有点意思。”
阿骨打也笑了,难得地笑了:“行了,你先出去吧。”
长乐如蒙大赦,赶紧溜出大帐。
——※※※——
外面阳光刺眼,长乐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才发现鹘沙虎正蹲在帐外,手里拿着块木板在刻什么。
“怎么样?”鹘沙虎头也不抬,“里面吵起来没有?”
“还没。”长乐在他旁边蹲下,“你刻什么呢?”
“字。”鹘沙虎把木板递给他看,“我阿玛让我多练练。”
木板上刻着一个符号,看起来像个长了四条腿的圆圈。
“这啥?”
“马。”鹘沙虎说,“我阿玛刚想出来的,马就是圆的,四条腿。”
长乐盯着那个长了腿的圆圈看了半天,实在看不出哪里像马。
“算了。”他把木板还给鹘沙虎,“你说,他们会在里面商量多久?”
“不知道。”鹘沙虎收起木板,“不过我阿玛要是认真起来,三天三夜都有可能。”
长乐叹了口气。
他忽然有点想念他那条跑丢了的狗。至少狗不会让他想这么多费脑子的事。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长乐抬头一看,乌雅谋克正押着那两个俘虏往帐篷那边走。耶律敌烈边走边回头骂着什么,张贵低着头,一言不发。
路过长乐身边的时候,张贵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一句话。
长乐没听清。
“你说什么?”他用汉话问。
张贵已经被押远了,没有回头。
鹘沙虎凑过来:“他说什么?”
“不知道。”长乐皱着眉头,“好像是……什么‘记住’?”
两人对视一眼。
长乐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
本章完
女真小课堂
东京:辽朝五京之一,位于今辽宁辽阳。渤海人高永昌在此起兵,建立大渤海国。
护步达岗之战:1114年,完颜阿骨打率女真军两万,在护步达岗大败辽军十万,是女真崛起的关键一战。
使臣待遇:辽宋时期,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是基本规矩。但女真人当时不认为自己是辽的“国”,所以这条规矩用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