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出油来。
张尘站在天桥中央,扶着栏杆,看着桥下车水马龙,感觉自己像这座城市的一个多余零件。
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周姨”。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喂,周姨……”
“小尘啊,那个……你上次说借钱的事儿,姨跟你叔商量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为难,旁边甚至能听到搓麻将的哗啦声,“哎呀你知道的,你表弟马上要交学费,家里也紧巴巴的。这钱借给你吧,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拿啥还?姨不是瞧不起你,是怕你年轻不懂事,借了钱乱花,到时候还不上,亲戚都没得做。”
张尘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周姨,我就是想凑个房租,找到工作发了工资就还您,两个月,最多三个月。”
“哎哟,三个月?”周姨笑了,笑声里满是过来人的精刮,“你拿什么保证?写欠条?现在的大学生满街都是,隔壁老王儿子211毕业的,半年了还在家打游戏呢。小尘啊,不是姨说你,人要实际一点。没那个本事,就别往大城市挤。回老家种地,不也是条活路?喂?喂你听没听着?”
“听着了。”张尘的声音很平静。
“那行,姨这儿还忙着呢,先挂了啊。你自己……哎,好自为之吧。”
嘟——
电话挂断。
张尘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眼,晃得他眼眶有些发酸。
他是孤儿,吃百家饭长大,靠着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读完大学。那些亲戚,在他小时候还偶尔给件旧衣服、塞个红包,面上过得去。可自从他考上大学,需要交学费开始,那些笑脸就渐渐变了味。等到毕业,他需要“回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消失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消息提示。
他点开一看,是前女友林晓雪的朋友圈更新。
配图是一张精致的下午茶照片,骨瓷杯碟,三层甜品架,背景是市中心那家他路过都不敢进去的五星级酒店。照片里,林晓雪笑得甜美,旁边一只戴着名表的手正给她递蛋糕。
文案只有四个字:被宠着的感觉。
定位显示:丽思卡尔顿酒店·大堂酒廊。
下面已经有一排共同好友点赞评论:
“晓雪也太幸福了吧!”
“男朋友好帅!羡慕哭了!”
“这才是女孩子该过的生活嘛,比跟某些穷鬼强多了”
张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和林晓雪是大三开始谈的。那时候她还不是这样,会说“我们一起努力”,会在他打工到深夜时给他送夜宵。可大四下学期,一切都变了。她开始嫌弃他找的工作“没前途”,嫌他买不起她看中的包,嫌他连请她吃顿好的都要犹豫半天。
一个月前,她发来消息:“张尘,我们分手吧。我家里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有房有车,在国企上班。你也别怪我心狠,现实就是这样,你没钱,我给不了你未来。”
当时他回了一个字:“好。”
张尘明白,如今现实就是这样,没有背景,没有能力,被人嫌弃是迟早的事。可是,他没有想到,之前那么喜欢的人,怎么一下就变了。
张尘把手机屏幕按灭,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今天下午还有一个面试,是他投出去的第八十三份简历。一家小广告公司招文案策划,月薪三千五,不交五险一金,单休。就这,他还得跟三十多个人竞争。
面试地点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电梯嘎吱嘎吱响,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他找到那家公司,门面比想象中还破,玻璃门上贴着的公司名都掉了两个字母。
前台没人,他就自己走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比他看起来还年轻的应届生,也有看着像混了好几年都没混出头的油腻中年。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简历,眼神里都是同样的疲惫和焦虑。
张尘找了个角落坐下。
等了半个多小时,才有人来叫他们一个一个进去面。
轮到他时,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拿过他的简历扫了一眼。
“二本?哪个学校?没听过。”秃顶男人直接把简历扔到一边,“有工作经验吗?实习不算,我说的是正经工作。”
“刚毕业,还没有……”
“那你会什么?ps会吗?视频剪辑会吗?公众号运营会吗?”
“我会写东西,在学校给社团写过……”
“写东西?”秃顶男人笑了,笑容里满是轻蔑,“现在谁还看文字啊?我们要的是能拍视频、能剪片子、能带货的复合型人才。你这简历,说实话,扔大街上都没人捡。”
张尘没说话。
秃顶男人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廉价的商品:“不过嘛,你要是真想来,也可以。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两千,没有社保,转正后看表现。能接受吗?”
两千。
比招聘信息上写的少了整整一千五。
张尘看着对方那张油腻的笑脸,忽然觉得很累。
他站起身,拿回自己的简历,说:“不了,谢谢。”
秃顶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行,你走。不过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应届生,现在能找到工作就不错了,挑三拣四,最后只能喝西北风。”
张尘没回头。
走出写字楼,天已经快黑了。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车流如织,繁华得不像话。可他站在路边,却觉得自己和这一切格格不入。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银行发来的短信:【xx银行】尊敬的客户,您的尾号3827的储蓄卡账户于6月15日扣划贷款利息437.50元,当前余额36.82元。
三十六块八毛二。
离下个月还贷还有三十天。
张尘盯着那个数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关东煮的热气蒸腾上来,看着就暖和。他摸了摸口袋,还是没进去。
继续往前走,是一条美食街。烧烤的烟雾,火锅的香味,人们推杯换盏的笑声,全都混在一起,扑面而来。他加快脚步,想快点穿过这条街。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晓雪。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正从一家日料店里走出来。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衬衫,一看就是那种“精英人士”。
张尘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林晓雪看见了他,脚步顿了顿,然后脸上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她拽了拽那男人,两个人朝他走过来。
“哟,这不是张尘吗?”林晓雪的声音娇滴滴的,“好巧啊,你也来这边吃饭?”
张尘没说话。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t恤和开了胶的运动鞋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晓雪,这就是你那个……前男友?”
“对呀,就是他。”林晓雪笑得开心,“张尘,这是我男朋友,周浩,在xx集团做项目经理。”
xx集团,本市数一数二的大企业。
张尘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准备绕开走。
“诶,别急着走啊。”林晓雪却不让路,“听说你最近在找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还行。”
“还行?”林晓雪捂着嘴笑了,“你那简历,我当初帮你看过,说实话,真不怎么样。要不……我让周浩帮你问问他们公司需不需要打杂的?虽然你学历是低了点,但扫扫地、倒倒水应该还是能干的。”
周浩在旁边配合地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着递过来:“拿着吧,有需要可以联系我。虽然我们公司招人门槛至少211,但看在小雪的份上,给你个面试机会也不是不行。”
那张名片悬在张尘面前。
路过的行人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
张尘看着那张名片,又看了看林晓雪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得意,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没有接。
“不用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然后他绕过他们,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林晓雪故作惊讶的声音:“哎呀,他好像生气了诶?我就开个玩笑嘛,至于吗?”
然后是周浩的笑声:“行了行了,人家也是有自尊的,咱们走吧,别理他了。”
张尘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冲上去给那张虚伪的脸一拳。
可他又能怎么样呢?
人家说得没错。他是没钱,是没本事,是连个工作都找不到的废物。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光越来越亮。
张尘走回自己租的那间城中村出租屋,十平米,月租六百,窗户对着隔壁的墙,白天都要开灯。他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
【突发】全球多地出现不明原因发热病例,who发布紧急警告
他扫了一眼,没在意,把手机扔到一边。
天花板的裂缝在黑暗中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他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在福利院,过年时别人都有亲戚来接,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假装写作业。考上大学那年,他拿着录取通知书去找周姨,周姨当着他的面说:“考上大学又怎么样?以后还不是要还债?我们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想说,我会还的。
可没人愿意听。
黑暗中,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算了。”他对自己说,“活着就行。”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没有人知道这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有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正在慢慢消化着这一天所有的屈辱和疲惫。
他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暴,正在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