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利来园区待了三个月,我才知道,诈骗只是这个园区里最基础的生意。龙哥的生意,远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也黑暗得多。
园区的一楼,有一整层都是赌场。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很多跟我一样的猪仔,根本不是被高薪骗过来的,是被赌局套进来的。
军哥跟我说,赌场的生意,比诈骗来钱快得多。他们会专门找人去内地,拉那些有钱的老板、想一夜暴富的赌徒,过来旅游,然后免费请他们去赌场玩,一开始让你赢点小钱,等你上瘾了,下了大注,就开始出老千,让你输得倾家荡产。
“要是输了钱,还不上怎么办?”我问军哥。
军哥笑了,吐了个烟圈:“还不上?简单。要么让家里打钱赎人,要么就留下来当猪仔,骗钱还债。要是既没钱,又骗不到钱,那就拆零件卖。”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听得浑身发冷。
我第一次进那个赌场,是跟着军哥去的。那天我开了一个大单,骗了一个老板50多万,军哥高兴,说带我去见见世面。
赌场在一楼,装修得金碧辉煌,跟电视里的澳门赌场一样,老虎机、赌桌、百家乐,应有尽有。里面人很多,有内地过来的老板,有当地的武装人员,还有园区里的主管和保安。
跟外面办公区的压抑不同,赌场里吵吵嚷嚷的,骰子声、筹码碰撞声、男人的叫骂声、女人的笑声,混在一起,纸醉金迷,像一个疯狂的修罗场。
可是我看得很清楚,那些赌桌后面的荷官,全都是龙哥的人,每一张赌桌都有猫腻,骰子可以遥控,牌可以换,只要你坐下来,就注定了要输。
军哥给我换了一千块的筹码,让我随便玩。我拿着那些筹码,站在旁边,根本不敢下注。我知道,这不是赌钱,是赌命。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的一张赌桌,突然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大概四十多岁,脸涨得通红,一把掀翻了面前的赌桌,筹码撒了一地。
“你们出老千!你们作弊!”男人歇斯底里地喊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话音刚落,四个拿着钢管的保安就冲了过去,一把把他按在了地上。赌场的经理,一个叫虎哥的男人,走了过去,蹲下来,拍了拍那个男人的脸,冷冷地说:“王老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们这里开门做生意,公平公正,你自己输了钱,就说我们出老千?”
“我明明看到你们换牌了!”那个王老板挣扎着喊,“我前前后后输了80万!你们就是骗子!”
虎哥笑了,站起来,对着旁边的保安说:“王老板输了钱,心情不好,带他去醒醒酒。”
两个保安架起那个王老板,就往外拖。王老板拼命挣扎,骂骂咧咧的,可是根本没用。
我看着他们把王老板拖进了赌场旁边的小黑屋,没过多久,里面就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还有棍子砸在肉上的声音,听得我头皮发麻。
军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看到了吗?这种傻子,以为自己能赢钱,其实进来了,就是待宰的肥羊。这个王老板,是福建做建材生意的,被我们的人拉过来旅游,一开始让他赢了20万,他就飘了,越下越大,不到三天,输了80万,还欠了我们20万的高利贷。”
“他要是还不上这20万,会怎么样?”我问。
“还不上?”军哥嗤笑一声,“要么让他家里打钱,打过来20万本金,再加50万的违约金和赎人费,一共70万,给钱就放人。要是家里不给钱,就把他扔去办公区当猪仔,骗钱还债。要是骗不到钱,就把他卖到别的园区,实在没人要,就配型,拆零件卖,一个肾就够还他的债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原来在这个赌场里,你赌的从来都不是钱,是你的命,是你的身体。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听李然跟我说了更多关于赌场的事。
李然说,园区里很多猪仔,都是从赌场里送过来的。有的是自己赌输了,欠了钱,被留下来当猪仔。有的是被朋友拉过来赌,朋友拿了提成,把他坑了。
“还有更狠的。”李然的声音很低,带着恐惧,“他们会逼着我们这些猪仔去赌博。要是你这个月业绩没达标,他们就会把你拉到赌场,给你放高利贷,让你赌,赢了就抵消业绩,输了,就给你加债,利滚利,永远都还不清。”
“我下铺的那个兄弟,叫王宇,就是这样。上个月业绩没达标,被拉去赌场,输了10万,现在利滚利,已经欠了30万了。他家里没钱,他也骗不到钱,现在每天都被打,腿都被打断了。”
我低头看了看下铺,那个叫王宇的年轻人,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腿上打着夹板,脸上全是伤,眼神空洞,像个死人一样。
没过几天,我就亲眼见到了李然说的事。
我们组里有个叫赵鹏的,25岁,山西人,被同学骗过来的,连续两个月业绩都没达标,只骗到了几千块钱。
那天月底复盘,军哥当着全组人的面,把赵鹏骂了一顿,然后让两个保安把他拉去了赌场。
晚上下班的时候,我看到赵鹏被两个保安架着回来了,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像丢了魂一样。
同宿舍的人问他怎么了,他哭着说,军哥给他放了5万的高利贷,让他赌百家乐,第一把赢了,第二把就全输了。现在利滚利,他欠了园区15万。
“他们说,要是一个月之内,还不上这15万,就把我卖到泰国去。”赵鹏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撕心裂肺,“我爸妈都是农民,家里根本没钱,我怎么办啊?我不想死啊。”
我们站在旁边,没人说话,也没人安慰他。因为我们都知道,在这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他的下场,从他被拉进赌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赵鹏像疯了一样,每天对着电脑,疯狂地加人,疯狂地聊天,骗钱。他甚至给他爸妈打电话,骗他们说自己在外面开车撞了人,要赔20万,让他们把家里的房子卖了。
他爸妈真的把老家的房子卖了,给他打了18万过来。他把钱交给了军哥,还清了赌债,可是他也彻底毁了自己的家。
我记得他拿到钱的那天,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哭了整整一个小时。他跟我说,他爸妈现在没地方住了,搬到了村里的牛棚里。他说他不是人,是个畜生。
可是我知道,他没得选。在赌桌上,他已经把自己的家,自己的人生,全都押上去了,输得一干二净。
在利来园区,赌场就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它把人的贪婪放大到极致,然后一口把你吞掉,连骨头都不剩。
在这里,钱输光了,就拿命抵。命不值钱了,就拿身体的零件抵。你永远都不知道,你在赌桌上押下去的那一把筹码,背后是你自己的哪一部分。
那些在赌桌上红着眼喊“开”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自己,早就已经成了别人案板上的人肉筹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