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利来园区的第一个月，是在无尽的恐惧和麻木中度过的。

每天早上七点，铁门准时打开，保安喊我们起床，十分钟洗漱时间，然后排队去食堂吃饭。所谓的早饭，就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两个硬邦邦的馒头，一点咸菜。要是前一天业绩不好，连馒头都没有，只能喝一碗粥。

八点准时到办公区上班，一直坐到晚上十二点，中间只有中午和晚上各半个小时的吃饭时间，连上厕所都要打报告，有保安跟着，超过十分钟，回来就是一耳光。

办公区里永远安安静静的，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还有监工的骂声，偶尔有人没完成当天的任务，被拖出去打的惨叫声。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东张西望，每个人都低着头，对着电脑屏幕，像一台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按照话术本，把自己包装成高富帅、白富美，或者是懂投资、懂内幕的大佬，在抖音、陌陌、探探这些软件上加人，然后聊天，培养感情，获取信任，最后诱导他们在我们搭建的虚假投资平台、赌博平台上充钱。

话术本里把所有的步骤都设计好了，连朋友圈的内容都给你准备好了。每天发什么豪车、别墅、旅游的照片，什么时候发关心人的文案，什么时候跟对方表白，都有严格的规定。

军哥跟我们说，最好骗的，就是三十到四十岁的单身女人，尤其是离婚的、带孩子的，内心缺爱，又想赚钱给孩子好的生活，只要你给她足够的情绪价值，假装跟她谈恋爱，她就会心甘情愿地把钱掏出来。

“你们记住，对这些女人，不要有任何同情心。”军哥在小组会上，敲着桌子跟我们说，“她们的钱，就是你们的命。你骗不到她们的钱，你就得挨打，就得被卖，就得死。”

我一开始，根本张不开嘴。对着屏幕那边的人，说着违心的情话，编造着虚假的人生，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更像个畜生。

我加的第一个人，是一个32岁的单亲妈妈，在武汉做护士，带着一个6岁的女儿。她跟我说，她老公出轨离婚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很辛苦，想多赚点钱，给女儿报好的补习班。

她特别信任我，每天跟我分享她的生活，说女儿今天考了一百分，说医院里遇到了不讲理的病人，说想找个靠谱的人，好好过日子。她喊我老公，说等我回国了，就带我去吃武汉的热干面，去看长江大桥。

每次她跟我说这些，我心里就像被刀扎一样。我好几次都想跟她说，我是骗你的，你赶紧把我删了，不要相信我。可是我不敢。

我身后的监工，时时刻刻都在盯着我的电脑屏幕，看我的聊天记录。只要我敢说一句不该说的话，立马就是一顿打。

入职的第十天，我因为一直没有诱导她充钱，被军哥发现了。

军哥把我叫到了旁边的小黑屋，关上门，两个保安立马把我按在了墙上。军哥拿着一根电棍，走到我面前，冷冷地说：“陈默，我给你脸了是吧？让你杀猪，你跟人家谈感情？”

“军哥，我……我下不去手。”我颤抖着说。

“下不去手？”军哥笑了，笑得特别狠，“在这里，下不去手，就得死。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心软，还是我的电棍硬。”

他说着，直接把电棍戳在了我的肚子上。

瞬间，一股剧烈的麻痛感传遍了我的全身，我浑身抽搐，像触电一样，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口吐白沫，大小便失禁，脑子一片空白，连惨叫都发不出来。那种痛感，不是皮肉的疼，是钻到骨头里、钻到五脏六腑里的疼，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电棍滋滋地响着，他足足电了我十几秒，才停下来。我躺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一滩烂泥，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流了一地。

“下得去手了吗？”军哥蹲下来，用脚踩着我的脸，问我。

我浑身疼得动不了，只能拼命点头，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下得去……下得去手了……”

“这才对。”军哥拍了拍我的脸，“记住，在这里，同情心是最没用的东西。你同情别人，没人同情你。你骗不到钱，死的就是你自己。”

两个保安把我拖回了工位，我坐在椅子上，浑身还在发抖，肚子上被电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连抬手敲键盘的力气都没有。

旁边工位的李然，偷偷递给我一张纸巾，低声说：“别硬扛了，没用的。在这里，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出去。你要是一直不做业绩，他们真的会打死你的。”

我看着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在这里，你要么变成畜生，要么就死。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那天晚上下班，我被锁在宿舍里，看着窗外高高的围墙和铁丝网，想了一夜。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我想回家见我爸妈。

我只能骗。

从那天起，我收起了那点可笑的同情心。我按照话术本里的内容，跟那个武汉的护士聊天，跟她表白，说我想跟她结婚，想照顾她和她的女儿。

她完全信任我了。我跟她说，我有一个投资平台的内部渠道，稳赚不赔，投进去的钱，半个月就能翻一倍。我让她先投一点试试水。

她犹豫了几天，最终还是投了一万块钱。我在后台操作，让她的账户里赚了三千块，她立马就提现了。

那一次提现，彻底打消了她的顾虑。她觉得我真的是为她好，真的能带着她赚钱。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把自己所有的积蓄，一共26万，全部投进了那个虚假的平台里。那是她老公出车祸去世的赔偿款，是她和她女儿的救命钱。

钱到账的那一刻，军哥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不错啊陈默，第一次开单就搞了26万，是个好苗子。这个月给你算提成，2个点，5200块。”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女人发来的消息，问我为什么账户里的钱取不出来了，我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窖里。

我按照军哥教我的，跟她说，平台系统在维护，要等几天才能提现。然后，我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换了新的账号。

我知道，我把她毁了。

那天晚上，我拿到了5200块的提成，还有食堂给我加的一个鸡腿。宿舍里的其他人，都羡慕地看着我，说我终于熬出头了。

我拿着那个鸡腿，一口都吃不下，躲在厕所里，吐得昏天黑地。我想起了那个女人跟我说的，她女儿想上舞蹈班，她想攒钱给女儿买钢琴。

我把她和她女儿的未来，亲手毁了。

从那天起，我好像变了一个人。我麻木地对着电脑，加人，聊天，养猪，杀猪。我骗了一个又一个人，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有退休的老人，有做生意的小老板。

我的业绩越来越好，军哥越来越看重我，我不用再挨打，不用再吃冷掉的饭菜，甚至可以在宿舍里抽烟，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可是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那些被我骗的人，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要骗他们。梦到那个武汉的护士，抱着她的女儿，站在长江边上，冷冷地看着我。

入职的第二个月，我听到同宿舍的人说，武汉有个单亲妈妈，被电信诈骗骗了26万，抱着6岁的女儿跳江自杀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我冲进厕所，锁上门，狠狠扇自己的嘴巴，扇得嘴角流血，然后蹲在地上，无声地哭。

我变成了自己最恨的那种人。为了活着，我变成了一个畜生，手上沾了别人的血。

可是在这个诈骗流水线上，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们都是牲口，要么骗钱，要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