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铁门，“哐当”一声，大门在我们身后锁死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上。

两个拿着电棍的保安走了过来，押着我们往里走。园区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几栋四五层的楼房，院子里到处都是监控，每个拐角都有拿着武器的保安，眼神像鹰一样盯着我们。

路过一楼的一个房间的时候，我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摆着一排排的电脑，坐着几十个年轻人，都低着头对着屏幕，不敢说话，身后站着几个穿黑衣服的监工，手里拿着橡胶棍，时不时就敲一下桌子，骂几句。

我们被押到了一栋楼的地下室，里面阴冷潮湿，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闻得我想吐。

一个穿花衬衫、挺着大肚子的男人走了过来，大概四十多岁，脖子上戴着一根粗金链子，脸上横肉一堆，眼神阴鸷。刀疤男见了他，立马点头哈腰的：“龙哥，这三个新到的货，都是从内地过来的。”

原来他就是这个园区的老板，龙哥。

龙哥叼着烟，上下打量了我们一圈，像看牲口一样，眼神里没有一点人味。他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欢迎来到利来园区。从今天起，你们三个，就是我这里的员工了。”

“我这里规矩不多，就三条。第一，绝对服从安排，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第二，每月业绩达标，最少骗够20万。第三，不准逃跑，不准报警，不准搞小动作。”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一步，眼神一下子变得凶狠：“这三条规矩，只要破了一条，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张伟吓得腿都软了，带着哭腔问：“龙哥，不是说做跨境电商客服吗？怎么还要骗钱？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龙哥笑了，笑得特别残忍。他挥了挥手，旁边两个保安立马冲了上去，一把抓住张伟的胳膊，把他按在地上。

“不干了？”龙哥蹲下来，拍了拍张伟的脸，“到了我这里，还想走？你以为这里是你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话音刚落，一个保安就拿起手里的橡胶棍，狠狠砸在张伟的腿上。“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张伟撕心裂肺的惨叫，在地下室里回荡。

我和刘浩站在旁边，吓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我眼睁睁看着那个保安一棍一棍地砸在张伟身上，他的惨叫声越来越弱，嘴里吐着白沫，血从嘴角流出来，染红了地上的水泥地。

打了足足十几棍，龙哥才摆了摆手，让保安停手。他站起来，用脚踩在张伟的脸上，转头看着我和刘浩，冷冷地说：“看到了吗？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你们三个，都是我花钱买来的。一个人8万块，你们想走，可以，把买你们的钱，加上这几天的吃住费，一共10万，一分不少拿出来，我立马放你们走。拿不出来，就乖乖给我干活，骗钱还债。”

我脑子“嗡”的一声。原来阿坤把我卖了，卖了8万块。我拿他当兄弟，他拿我当换钱的货。

龙哥让人把晕过去的张伟拖走了，扔到了旁边的小黑屋里。然后让我们脱衣服，全身上下脱得精光，检查有没有带手机、刀片之类的东西，连鞋底都割开看了。

检查完，给我们扔了两件洗得发白的囚服一样的灰色短袖和短裤，还有一双拖鞋。然后给我们拍了照片，录了指纹，像犯人一样，建了档案。

“你们的编号，以后就是你们的名字。”龙哥的手下，一个叫军哥的主管，拿着一个本子，跟我们说，“陈默，你是0713。刘浩，你是0714。张伟是0715。”

他把我们带到了三楼的宿舍，一个十几平米的房间，摆着四张上下铺，住了八个人，挤得转不开身。房间里一股汗味、霉味和烟味混合的恶臭，窗户上焊着铁栏杆，门是铁门，外面有锁。

宿舍里的六个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眼神麻木，像没有灵魂的木偶。军哥锁上门，走之前丢下一句话：“明天早上八点上班，给你们培训话术，学不会，或者不想干，就跟刚才那个小子一个下场。”

铁门关上，房间里陷入了死寂。我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抱着膝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想起了老家的爸妈，想起了杭州的出租屋，想起了阿坤给我发的那些虚假的视频，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着我，轻声问：“你们也是被骗过来的？”

我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是，被我发小骗过来的。”

他叹了口气，说：“我叫李然，22岁，刚大学毕业，被网恋女友骗过来的。到这里快三个月了。”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刘浩颤抖着问。

“诈骗园区。”李然的声音很低，“我们这些人，在这里叫猪仔。每天的工作，就是用微信、抖音加人，搞杀猪盘，骗内地人的钱。每个月有业绩要求，最少20万，完不成就会被打，关水牢，电击。”

“那……那要是一直做不出业绩呢？”我问。

李然的眼神暗了下去，声音里带着绝望：“做不出业绩，就是死猪。会被转卖，从这个园区卖到那个园区，一次几万块。要是没人买，家里也没钱赎人，就会被……”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但是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恐惧。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隔壁的房间里，时不时传来惨叫声和电棍的滋滋声，还有女人的哭声。我缩在床角，听着那些声音，浑身发冷，睁着眼睛等到了天亮。

我终于明白，这里没有法律，没有道德，没有人性。在这里，人不是人，是赚钱的工具。没用的工具，只会被当成垃圾一样扔掉。

第二天早上八点，铁门被打开了。两个保安拿着橡胶棍，把我们赶到了二楼的办公区。

办公区里摆着上百台电脑，密密麻麻的，像网吧一样。每个工位上都坐着一个人，低着头，不敢说话。每个小组的后面，都站着一个监工，手里拿着橡胶棍或者电棍，来回巡视。

我们三个被分到了不同的小组，我被分到了三组，主管就是军哥。军哥给我扔了一本厚厚的话术本，还有一个新的手机和微信账号。

“给你三天时间，把这本话术本背下来。”军哥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根电棍，“三天后，开始加人聊天，搞杀猪盘。第一个月，业绩最少10万，达不到，就等着挨打。”

我翻开那本话术本，里面全是怎么包装自己，怎么跟人聊天，怎么获取信任，怎么诱导别人投资、赌博的内容，一步一步，写得清清楚楚，连对方说什么话，该怎么回，都标得明明白白。

“我们这个，叫杀猪盘。”军哥跟我说，“把那些内地的单身女人、想赚钱的傻子，叫猪。跟她们聊天，培养感情，叫养猪。等她们信任你了，诱导她们在我们的虚假平台上投资、赌博，叫杀猪。”

“你记住，在这里，只有骗到钱，你才能活得好。骗不到钱，你连条狗都不如。”

他说着，突然指了指斜对面的一个工位：“你看那个，上个月业绩没达标，被打断了三根肋骨，现在还在干活，不干就接着打。”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男人脸色惨白，弯着腰坐在电脑前，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身后的监工时不时就敲一下他的桌子，骂他动作慢。

那天开始，我就坐在那个小小的工位上，背话术本，对着电脑，假装成一个在新加坡做工程的单身老板，加各种各样的人，跟她们聊天。

我不敢不背，不敢不干。因为我亲眼看到，一个跟我一起培训的年轻人，因为不愿意骗人，跟主管顶嘴，被两个保安拖到了办公室，打了整整一个小时。拖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两条胳膊都断了，像个破布娃娃一样。

在这里，第一课，不是教你怎么骗钱，是教你怎么被打服。

不服的人，要么被打残，要么被打死，要么就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