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飞到昆明,两个多小时。下了飞机,一个穿黑色T恤、皮肤黝黑的高个男人就过来接我,话很少,只是核对了我的名字,就把我带上了一辆黑色越野车。
车上还有两个跟我一样的年轻人。一个叫张伟,河南的,22岁,刚从技校毕业,被朋友骗过来,说做游戏代练,一个月一万多。另一个叫刘浩,四川的,30岁,开火锅店亏了钱,被亲戚骗过来,说这边有建材生意可以做。
我们三个在车上聊了几句,语气里都带着对未来的期待,想着赶紧过去好好干,赚钱还债,没人提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
车开了五六个小时,从昆明开到了临沧,一个靠近边境的小城。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接我们的男人把我们带到一家偏僻的宾馆,说今晚在这住一晚,明天一早出发过边境。
我终于忍不住问:“不是说正规的跨境电商吗?怎么还要偷渡?不能走口岸吗?”
男人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眼神冷得像冰:“现在口岸管得严,办签证要等半个月。我们老板急着用人,走小路第二天就能到,工资还能提前给你算。你要是不想走,现在就可以回去,机票钱自己报销,还有阿坤给你转的2000块,也得一分不少还回来。”
我瞬间就怂了。回去?回去能去哪?那32万的债怎么办?催收的怎么办?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张伟和刘浩也低着头没说话,显然跟我一样,都被逼到了绝路上。
那天晚上我在宾馆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可一想到阿坤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又硬生生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我安慰自己,没事的,等赚了钱,就赶紧回来。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真是蠢得可怜。明知道前面是坑,还是自己闭着眼跳了进去,就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发财梦。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天还没亮,那个男人就把我们叫了起来,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件黑色冲锋衣、一双厚运动鞋,说山上路不好走,让我们穿这个。
我们换了衣服,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车开了两个多小时,越走越偏,最后开进了山里,路越来越烂,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原始树林,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车突然停了,下来三个拿着钢管的男人,个个凶神恶煞,脸上带着疤,让我们把手机、身份证、钱包、银行卡,所有随身的东西都交出来。
我当时一下子就慌了,往后退了一步:“为什么要交手机?我过去还要联系家人呢。”
走在最前面那个左脸有一道刀疤的男人,二话不说,直接一巴掌甩在我脸上。那一下力气极大,打得我耳朵嗡嗡响,整个人摔在地上,嘴角瞬间就破了,一股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妈的,让你交你就交,哪来那么多废话?”刀疤男恶狠狠地骂着,手里的钢管“哐当”一声敲在旁边的石头上,“再他妈啰嗦,现在就把你扔在山里喂狼。”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他手里的钢管,看着周围几个虎视眈眈的男人,再看看旁边的张伟和刘浩——两个人吓得浑身发抖,已经乖乖把手机和身份证递了出去。
那一刻我终于清醒了。什么跨境电商,什么高薪客服,全都是假的。阿坤,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把我卖了。
可是晚了。在这荒无人烟的大山里,我们三个手无寸铁的年轻人,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我们只能乖乖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交了出去,像待宰的羔羊。
刀疤男收了东西,挥了挥手,让我们跟着他走,翻山去缅甸。
那座山,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没有路,全是半人高的杂草、锋利的灌木和碎石,坡陡得厉害,一不小心就会摔下悬崖。我们从早上六点多,一直走到晚上八点多,整整十四个小时,中间只休息了两次,喝了几口矿泉水。
我的脚磨出了好几个血泡,破了,血水粘在袜子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好几次我都想停下来,可刀疤男的钢管就在后面跟着,走慢了就是一棍子,骂骂咧咧的,根本不给你喘息的机会。
晚上八点多,天完全黑透了,只有一点微弱的月光,我们终于翻过了那座山,到了山的另一边。
刀疤男指着前面不远处一片亮着灯的建筑群,吐了口唾沫,跟我们说:“到了,那就是你们上班的地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
那片建筑群,围着三米多高的围墙,墙顶拉着密密麻麻的刀片铁丝网,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大门口有两个拿着步枪的保安,身边蹲着两只半人高的大狼狗,正对着我们的方向狂吠,獠牙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建筑的外墙上,用红漆写着四个大字:利来园区。
厚重的大铁门缓缓打开,里面隐约传来凄厉的惨叫声,还有男人的怒骂声,顺着风飘过来,听得我头皮发麻。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不是进了什么公司,我是进了地狱。
从翻过山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陈默了。我是他们嘴里的“猪仔”,是明码标价的“货”,是用来给他们赚钱的牲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