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站在商场门口的屋檐下,手里攥着一个月的工资,八千三百块。钱是热的,刚从ATM机里取出来,还带着点潮气。
他想好了,先用这钱给林雪买那条她念叨了小半年的项链——施华洛世奇的,天鹅形状,柜台里标价三千八。剩下的,交房租,再请她吃顿好的。
今天是他们恋爱三周年纪念日。
陈渊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碎了一角,是他上周送外卖时摔的。林雪嫌弃这手机丢人,说每次和他走一起都怕遇到熟人。
他没舍得换。
“等升了组长就好了。”他总这么安慰自己。
商场里灯火通明,门口进出的人拎着各种购物袋,脸上带着陈渊不太熟悉的从容。他往旁边让了让,给一对挽着手的情侣腾位置。
雨幕里,一辆保时捷卡宴停在商场正门口,溅起的水花差点打湿他的裤腿。
陈渊没在意。
他只是下意识地看了眼那车——然后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副驾驶的门开了。
下来的人是林雪。
她穿着一件陈渊没见过的小黑裙,脖子上戴着那条天鹅项链,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脸上的妆精致得不像每天早起和他抢厕所的那个女孩。
然后,驾驶座的门也开了。
下来的是个男的。
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看不出牌子的深色夹克,手腕上露出的表盘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他绕到林雪身边,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腰上,低头说了句什么,林雪就笑起来,笑得肩膀直颤。
陈渊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那八千三百块钱,看着那个男人搂着自己的女朋友,朝商场门口走来。
雨还在下。
他们的视线,撞上了。
林雪的笑容僵在脸上,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然后恢复了自然。甚至比刚才更自然。她挽着那男人的胳膊,踩着高跟鞋,从陈渊身边走过。
没有停顿。
没有解释。
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陈渊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款十几块钱的。
“林雪。”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雨水泡过。
林雪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男人也停下来,转过头,打量了陈渊一眼。那目光从陈渊起球的毛衣袖子,扫到那条发白的牛仔裤,再到脚上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
“认识?”他问林雪。
林雪的表情陈渊看不太清。她侧着脸,一半隐在商场的灯光里,一半落在阴影里。
“前任。”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处过一段时间,早分了。”
陈渊攥紧了手里的钱。
“分”是在什么时候?昨天早上她还让他帮忙充话费,前天晚上还嫌他加班太晚没陪她吃饭,大前天——
“哦。”那男人点点头,又看了陈渊一眼,这次目光里带了点别的东西,“小雪的眼光,确实进步了。”
他笑了笑,搭着林雪的腰,往商场里走。
“等等。”
陈渊自己都不知道这两个字是怎么出来的。
那男人又停下,这次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还有事?”
陈渊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林雪。她始终没有回头。
“三周年。”他说,声音大了一点,“今天是我们三周年。”
林雪的肩膀动了一下,但还是没回头。
那男人转过来,脸上的笑容收了,眼神变得有点冷。
“三周年?”他走回两步,站在陈渊面前,比陈渊矮一点,但气势上完全压着他,“你知道我和小雪认识多久了吗?三个月。”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只有陈渊能听见:
“这三个月,你碰过她吗?”
陈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男人退后一步,重新搂住林雪的腰,声音恢复正常:“兄弟,有些事,想开点。她跟我,住的是两百平的房子,开的是保时捷,背的是香奈儿。跟你能有什么?出租屋还是电瓶车?”
他拍了拍陈渊的肩膀,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走了啊,有空一起喝茶。”
两个人消失在商场明亮的入口里。
陈渊站在原地,雨越下越大,开始往屋檐下飘。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八千三百块钱。
这是他跑了一个月外卖,风吹日晒,闯红灯挨骂,被保安追着赶,换来的钱。
他想起自己出门前还特意刮了胡子,对着镜子练习等会儿送项链时该说什么话。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屏幕上的裂痕像蜘蛛网,但还能看清字。
是条微信。
林雪发来的。
「我们分手吧。有些事当面不好说,就这样吧。项链你也不用买了,我自己有了。房子我明天来搬东西,你别在家。」
陈渊盯着那几行字,盯着盯着,屏幕就灭了。
手机没电了,最后的百分之五。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捏着那八千三百块钱,在屋檐下又站了很久。
久到雨停了。
又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只记得路上摔了一跤,钱掉在地上沾了泥水,他蹲在那儿一张一张捡起来,擦干净,继续走。
出租屋在城中村,五楼,没电梯,月租一千二。楼道里的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陈渊摸着黑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四楼拐角处,蹲着一只橘猫,是楼上租户养的,经常半夜叫春。今天它没叫,只是盯着陈渊,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
陈渊没理它,继续往上爬。
五楼到了。
他掏钥匙的时候,发现门缝里夹着一张纸。
水电费催缴单,下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这月再拖就断电。
陈渊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兜里,开了门。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他没开灯,直接走到床边,把自己摔在床上。
床垫弹了两下,发出一声闷响。
陈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有点像只乌龟。房东说会修,修了半年也没来。
他想起刚和林雪搬进来那天,她站在这间不到十五平的屋子里,嫌弃地捂了捂鼻子,说“先凑合住吧,等你有钱了再换”。
那时候陈渊还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四千五,不算多,但有五险一金,稳定。
他觉得有奔头。
后来公司裁员,他被优化了。理由冠冕堂皇,什么“业务调整”“人员优化”,其实就是给老板的亲戚腾位置。
他找了三个月工作,不是嫌他学历低,就是嫌他经验不够。简历投了两百多份,面试了二十几家,最后只有外卖平台要人。
没底薪,按单算钱,多劳多得。
他就这么跑起了外卖。
林雪一开始还安慰他,说“先干着呗,骑驴找马”。后来安慰变成抱怨,抱怨变成嫌弃,嫌弃变成沉默。
最后沉默变成今天的——前任。
陈渊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林雪的洗发水味道,茉莉花香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转。
第一次见面,是在朋友的饭局上。她穿着一件白T恤,扎着马尾,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他送她回家,加了微信,聊了一夜。
第一次牵手,是在电影院里。放的什么电影他忘了,只记得她的手很软,他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第一次接吻,是在她出租屋楼下。她踮着脚,他弯着腰,笨拙得像两个高中生。
第一次……
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来电,是那个陈渊听过几百遍的系统提示音——公司派单了。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有一单外卖待接单,距离他五百米,配送费五块五。
陈渊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按了接单。
他爬起来,穿上那件黄色的外卖马甲,把手机揣进兜里,出了门。
雨还没停,比刚才小了点。
他骑上那辆二手的电瓶车,车灯坏了一个,只剩独眼龙一样的光柱照着前面的路。
送完这一单,他又接了一单。
送完那单,又接一单。
凌晨两点,他送了十七单,赚了一百零三块钱。
最后那单的顾客住在高档小区,他骑车进去的时候被保安拦了半天,登记身份证,扫健康码,折腾了五分钟才放行。
送到的时候,开门的女人裹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明显刚洗完澡。她接过外卖,说了声谢谢,然后关上了门。
陈渊站在门口,看见门缝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电视声。
他转过身,下了楼。
回家的路上,电瓶车没电了。
他推着车,在雨里走了四十分钟。
凌晨三点,他回到出租屋楼下,把车推进楼道充电。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纸。
贴在电表箱上,白纸黑字:
「催缴房租。三天内不交,搬走。」
下面盖着房东的红戳。
陈渊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掏出手机,还剩最后一格电。他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0.37元。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开始爬楼。
五楼。
四楼拐角处,那只橘猫还在,盯着他看。
三楼,两楼,一楼。
不对,他是在上楼。
爬到五楼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没掏钥匙。
就那么站着。
楼道里很黑,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路灯的光。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跑了一天的那种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直接躺下再也不起来的累。
他慢慢蹲下来,靠着门,坐在了地上。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就那么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
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半小时。
然后——
【检测到宿主处于绝境】
陈渊猛地睁开眼。
谁?
【天道供应商系统激活中...】
他四下看了看,楼道里空无一人。
【生命体征检测中...心率48,血压偏低,肾上腺素水平正常,符合“绝境”判定标准】
【绑定中...10%...30%...70%...100%】
【绑定完成】
【欢迎,天道供应商】
陈渊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界面。
半透明的,悬浮在那里,像科幻电影里的全息投影。
【宿主:陈渊】
【状态:凡人(未入流)】
【资产:0.37元(蓝星货币)/ 0天道功德】
【可交易次数:1(新手礼包)】
陈渊愣住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那个界面还在。
他又掐了自己一把,疼。
【系统:别掐了,真的】
陈渊:“……”
【系统:首次绑定,新手引导开启。检测到宿主当前环境,建议使用新手礼包中的“随机交易机会”。】
陈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系统:宿主可通过意念操作,试试在心里说“打开交易界面”】
陈渊盯着那个半透明的界面,在心里默念:打开交易界面。
界面一闪,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交易广场】
【可选世界:武侠世界/修仙世界/魔法世界】
【提示:首次交易将绑定宿主与对应世界的坐标,请谨慎选择】
陈渊看着这三个选项,脑子还是懵的。
修仙?魔法?这不是小说里才有的东西吗?
【系统:请在三分钟内做出选择,超时将随机分配】
陈渊深吸一口气。
管他呢,反正现在已经是绝境了,再差能差到哪去?
他盯着那三个选项,犹豫了一下,选了“修仙世界”。
【选择确认:修仙世界】
【正在匹配交易对象...】
【匹配成功】
【交易对象:修仙界·东荒散修·张老道(筑基期)】
【交易需求:急需疗伤圣药,缓解心魔躁动】
陈渊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头,盘腿坐在一个山洞里,脸色潮红,嘴角带血,浑身散发着一种不正常的灼热。
张老道:(喘息)谁?谁在窥视老夫?
【系统:已建立精神链接,宿主可直接与交易对象对话】
陈渊愣了一秒,然后在心里说:你好?
张老道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谁?!
陈渊:呃...我是谁不重要,听说你需要疗伤圣药?
张老道:你能救老夫?老夫被心魔反噬,若不及时压制,三日之内必死!
陈渊:我可能有办法,但你得拿东西换。
张老道:换?你要什么?老夫虽穷,但筑基期的家当,总比你这凡人强。
陈渊沉默了一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兜里还剩半包烟,皱巴巴的,是他平时抽的八块钱一包的红塔山。
他掏出那包烟,对着空气晃了晃。
陈渊:你看这个行吗?
张老道盯着那包烟,眼睛突然瞪大。
张老道:这是...这是什么东西?!为何老夫看到它,心魔竟有平息之象?!
陈渊愣了一下。
【系统提示:此界修仙者修炼时易受心魔困扰,而蓝星香烟中的尼古丁成分,可短暂麻痹神识,缓解心魔躁动】
【系统提示:物品价值评估中...评估完成:此物对修仙界修士而言,可列为“玄阶中品”辅助修炼之物】
陈渊看着那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又看了看系统评估的“玄阶中品”。
他忽然想笑。
这玩意儿,在便利店八块钱一包。
张老道:小友!这宝物你可愿换?!老夫愿倾尽所有!
陈渊:你先说说你有什么。
张老道:老夫有三部功法——《长春功》《五行基础法诀》《敛气术》,还有一颗洗髓丹,一瓶培元丹,一把下品法器飞剑...
陈渊:等等,洗髓丹是什么?
张老道:洗髓丹?!那是给凡人筑基用的,可洗筋伐髓,脱胎换骨!小友若还是凡人,服用后可直接踏入修炼之门!
陈渊沉默了一秒。
陈渊:换了。
【交易达成】
【付出:红塔山香烟(1包)】
【获得:洗髓丹×1,长春功×1】
陈渊只觉得手里一沉,低头一看,凭空多了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和一册泛黄的线装书。
丹药是淡金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光是闻一下就让人精神一振。
张老道的画面里,老头已经迫不及待地拆开了那包烟,哆嗦着抽出一根,用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张老道:咳咳咳...这...这味道...(又吸一口)妙啊!老夫感觉心魔真的在消退!
陈渊看着他那陶醉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张老道:小友!此物还有吗?!老夫愿用更多宝物换!
【系统提示:交易已完成,精神链接将在30秒后断开】
陈渊:以后再说吧,我先试试这丹药。
张老道:切记,洗髓丹需在安静处服用,过程会排出体内杂质,有些许痛苦...
话没说完,画面消失了。
陈渊盯着手里的洗髓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开了门,走进屋里。
他没开灯,直接走进那个逼仄的卫生间,把门关上。
卫生间很小,转个身都费劲。
陈渊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黑眼圈,胡茬,干裂的嘴唇。
三十秒后,他把洗髓丹扔进了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顺喉而下。
一开始没什么感觉。
然后,热。
从胃里开始,像有一团火烧起来,顺着血管烧遍全身。陈渊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淌。
疼。
比疼更难受的,是那种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的感觉。
他扶着洗手池,指节捏得发白。
镜子里的他,脸色通红,眼睛充血,皮肤下面像有无数条小蛇在游动。
然后,毛孔开始往外渗东西。
黑色的,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恶臭。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很快糊满了全身。
陈渊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对着马桶吐了起来。
吐出来的也是黑色的,腥臭难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小时。
陈渊终于直起腰来,打开水龙头,把冷水往脸上泼。
凉水冲掉那些黑色的污垢,露出下面的皮肤。
白的,细的,像剥了壳的鸡蛋。
陈渊愣了一下,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让他差点没认出来。
黑眼圈没了,眼袋没了,脸色不再是那种熬夜后的蜡黄,而是透着健康的红润。连皮肤都变好了,紧致了,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他抬起手,握了握拳。
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感,从体内涌出来。
陈渊一拳打在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墙上的瓷砖裂了一道缝。
他愣住了。
这墙虽然不是什么承重墙,但也不是一拳能打裂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只是有点红,连皮都没破。
【系统提示:洗髓完成】
【宿主身体素质:力量+300%,速度+200%,反应+400%,感知+500%】
【当前境界:凡人→武者入门(已具备修炼基础)】
陈渊站在那个狭小的卫生间里,浑身湿透,水流顺着头发往下滴。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焕然一新的人,忽然笑了。
先是小声笑,然后越笑越大声,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凌晨四点,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一个刚刚被绿、被辞、被催租的男人,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笑得像疯子。
笑了很久,他才直起腰来。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陈渊说了一句话。
“赵天龙,是吧?”
“林雪,是吧?”
“等着。”
外面,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