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风声在耳边如狂兽咆哮。

宁长久并没有惊慌。他那具十六岁的躯体虽然轻盈，但骨子里却沉淀着六十年的沉稳。

他在空中强行拧转腰肢，双眼死死盯着崖壁上突出的枯松和凸岩。

“撕拉！”

他反手扯下背后的粗布包裹，在撞击一棵横生枯松的瞬间，借力一荡，卸去了大半坠力。

紧接着，整个人如同一只没有重量的纸鹞，顺着崖壁上的湿滑青苔一路滑坠，最后砰然一声，砸入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池。

冰冷刺骨的水流瞬间从七窍灌入，寒意像是一根根细针直往骨头缝里钻。

宁长久在水下憋红了脸，四肢拼命划动。

这具新生的身体虽然经络通透，但由于刚脱离甲子老皮，皮肤异常敏感，甚至连水流的摩擦都让他感到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憋着一口气，划向寒池深处的幽暗洞穴。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从一片乱石滩中探出头时，肺部几乎要炸裂开来，猛烈的气息涌上胸头。

“呼……哈……”

宁长久趴在冰冷的乱石上，剧烈地喘息着，水珠顺着他清秀的脸颊滑落，砸在石头上。

感受着体内那股虽然微弱却生机勃勃的灵力，嘴角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青城山，他终于出来了！

“哈哈哈！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此时，宁长久没有急着上去，而是翻身坐起，从怀里摸出了那个从叶锋腰间扯下的储物袋。

这袋子是用二阶灵兽的皮毛揉制的，触感细腻，上面还残留着叶锋的气息。

宁长久如今修为虽低，但神识却因为蜕皮而变得极度凝练，他冷哼一声，神识化作一枚钢针，蛮横地刺入了储物袋的印记之中。

“噗”的一声轻响，残存的印记消散。

宁长久将袋口朝下，轻轻一抖。

哗啦啦……

一堆散发着淡淡灵光的物事落在了乱石滩上。

十几枚成色极好的中品灵石，三瓶用于巩固修为的养元丹，一块代表内门弟子身份的玉牌，还有几件换洗的玄色道袍。

除此之外，还有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

宁长久捡起那卷地图铺开，他的手指修长且稳，指尖掠过地图上的山川走脉。他的目标很明确——距离青城山三百里外的云州城！

那里是散修汇聚之地，鱼龙混杂，最适合他这种洗白了身份的长生者藏身。

“谁？”

宁长久目光陡然一厉，右手瞬间按在乱石滩的一块尖石上，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别……别动手，我只是个收尸的。”

一个清冷且略显沙哑的女声从洞穴深处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宁长久眼帘微垂，手指并未松开。

片刻后，一个背着巨大竹筐的女子缓缓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灰色短打，裤脚高高卷起，露出一双沾满泥点的草鞋。

女子生得极好，纵使脸上抹了几道锅灰，也掩不住那股子山野间特有的清倔。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荒原里独自觅食的孤狼，透着股子求生的狠劲！

她手里拎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钩，那是专门用来从水潭里勾取坠崖尸体的行头。

宁长久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背后那只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竹筐。

“收尸人？”

宁长久眯起眼，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威压。

女子似乎被这股气势震了一下，手里的铁钩微微一紧，随即自嘲地笑了笑：

“不然呢？难道是来这寒潭里洗澡的贵小姐？

这炼药峰下，每天都有药渣掉下来，我不捡，他们就得烂在水里喂鱼。”

她叫苏清河。

在这大荒修仙界的底层，有一种职业叫捡尸人。

他们游走在各大宗门的断崖下，捡拾那些斗法失败或者冲关自爆的尸体，从血肉里抠出还没消散干净的残余灵力，或者搜刮尸体上剩下的三两块灵石碎屑。

苏清河盯着宁长久，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她捡了三年的尸体，见过摔成肉泥的，见过被吸干精血的，却从未见过一个从万丈崖顶跳下来，居然还能活蹦乱跳、且生得如此……干净的少年！

“你是第一个活下来的药渣。”

苏清河把竹筐往地上重重一放，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宁长久没理会她的试探，只是慢条斯理地将乱石滩上的灵石和丹药收回袋子。

“既然是收尸的，那就去收你的尸，别管活人的事。”

宁长久站起身，新生的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爆鸣。

苏清河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突然开口道：

“你穿这一身青城山的内门道袍，走不出十里地，就会被猎犬嗅到。这附近的巡山弟子，可比你想象中要多。”

宁长久脚步微顿。

下一秒转过头，看着这个在黑暗中瑟缩、眼神却极其冷静的女子。

“你有办法？”

苏清河从兜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散发着怪味的药膏，随手扔了过去。

“把这东西抹在脖颈和腋下，能掩盖生人气。另外……”

她指了指宁长久手里那柄夺来的玉剑。

“那玩意儿太显眼，在这荒郊野岭，不如一根烧火棍好使。你若是信得过，我带你走地下的尸道出山，但叶锋剩下的灵石，我要分三成。”

宁长久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叶锋的名字？”

苏清河指了指他腰间的那个储物袋，自嘲道：“那个袋子上的花纹，我上周才在内门弟子的名册影本上见过。

叶锋是这附近有名的狠角色，你能活下来，还抢了他的东西，确实有本事！”

宁长久沉默了片刻，随手弹出一枚中品灵石，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入苏清河怀中。

“三成太多，这是一枚中品灵石，够你捡半年的尸体。”

宁长久看着她，神色平静且不容置疑。

“带路，若有异动，这张纸会先贴在你脑门上。”

他晃了晃手里那张暗黄色的斩岁符。

苏清河看着那枚中品灵石，眼睛里闪过一抹贪婪，随即便被深深的忌惮所取代。

此刻能感觉到那张符纸上散发出的死气，那是比死亡更荒凉的味道。

“成交。”

苏清河利索地背起竹筐，转过身，没入了一道几乎无法通过的石缝。

宁长久跟在后面，看着前方那个在黑暗中灵动如猫的身影。

他知道，长生之路的第一步，已经在这充满腐臭气味的尸道里悄然开启。

而这个叫苏清河的女子，或许就是他接触这个新世界最真实的切入口。

百万里的长生路，总得有个能带路的人，哪怕这个人心怀鬼胎，哪怕这条路满是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