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里的风是倒着灌的,带着股子陈年积压的药渣腐臭,钻进鼻腔里直扎脑门。
宁长久紧跟在苏清河身后。石道极窄,最窄处得侧着身子,让胸腔里的气儿全吐出来,贴着湿冷的岩壁一点点蹭过去。
他能感觉到,新生的皮肤在粗糙的岩石上摩擦,那种刺痛感被放大了数倍。
这具十六岁的身体虽说经络通透,却也娇嫩得像张新纸,稍微吃点力便是一道红印。
“慢点,前头是化骨池流出来的暗渠,小心脚下打滑!”
苏清河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压得很低。
宁长久脚尖一挑,避开了一块泛着幽幽绿光的石头。
那是长期被废弃丹汞浸泡出的毒石,凡人碰一下皮肉就要烂穿。
“这尸道,你们走了多久?”
宁长久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状若无意地问道。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显得有些沉闷。
苏清河没回头,背后的竹筐撞在岩壁上,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
“打我记事起,这道就在。青城山立派多少年,这山底下就烂了多少年。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老爷们吃的是灵丹妙药,拉出来的却是这些化不掉的劫灰。我不走这条道,就得跟那些药渣一样,被扔进坑里填土。”
她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块被揉得发黑的干布,递给宁长久。
“捂着口鼻,前头这段路有尸烟。”
宁长久接过布,闻到一股子浓烈的草药和木炭混合的怪味。
他没有多言,照做之后,两人继续扎进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这条尸道实际上是青城山多年来排泄炼丹废料和处理废弃尸首的天然溶洞。
修仙界光鲜亮丽的背后,是这种见不得光的肮脏脉络。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空间稍微宽敞了些,甚至能听到哗啦啦的水声。
宁长久凝神看去,只见一股暗红色的浊流从山体上方垂落,汇聚成一条冒着热气的溪流。
溪流边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残肢断臂,大多已经化得只剩白骨,在暗红色的水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森。
苏清河走到溪边,熟练地甩出手里的铁钩,在那堆白骨里翻找着。
“你还要收尸?”
宁长久皱了皱眉。
“不收尸,我吃什么?”
苏清河头也不回,铁钩咔嚓一声,从一具还没化干净的尸体怀里勾出一块沾满黏液的铁牌。
“这种外门弟子的腰牌,拿去黑市能换两斗陈米。
运气好要是能摸到一颗没化掉的废丹,那才算开了张。”
宁长久看着她那双在尸堆里翻找的手。
那双手长满了老茧,指甲盖里全是洗不掉的黑紫色。
这才是修仙界最真实的一面……
长生?那是极少数人的盛宴,而对于大多数像苏清河这样的人来说,活过今天,就是最大的修行。
宁长久看着那些白骨,怀里的斩岁符又开始微微发烫。
他能感觉到,这些死在这里的人,临死前都有着极深的不甘和怨气。
这些怨气在尸道里积攒了不知几百年,此时竟然像是一丝丝肉眼看不见的灰线,悄然往他怀里的符纸里钻。
“斩岁……”
这张符,不光斩阳寿,它似乎还在吸食这些散不掉的阴气。
“找到了!”
苏清河低呼一声,从一具尸体的喉咙里抠出一枚亮晶晶的东西。
那是一颗只有米粒大小的结石,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但在宁长久眼里,那东西分明裹着一层浓重的死气。
“丹毒结晶。”
宁长久淡淡开口。
“这东西吃下去,活不过三个月。”
苏清河小心翼翼地把那米粒收进怀里,斜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三个月后的命,那是三个月后的事。不吃这东西,我连三天都活不过去。”
她背起竹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看着宁长久说道:“你这种在宗门里长大的药渣,命好。
至少见过灵石长什么样,我们这种人,打生下来就在这坑里刨食。”
宁长久沉默良久……
他想起自己过去那六十年,虽然卑微,但确实如她所说,至少还有口饭吃,还有个遮风避雨的茅屋。
“走吧,出了这段水路,就能看到云州城的界碑了。”
苏清河甩了甩钩子上的血水,重新扎进阴影里。
两人一路无话。
石道越走越低,最后几乎要趴在地上爬行。
宁长久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因为长时间的消耗,已经开始有些枯竭。新生的经脉虽然坚韧,但毕竟只有练气三层的底子。
更要命的是,那张斩岁符在他怀里抖动得越来越厉害。
它饿了。
它吸干了叶锋的寿元,尝到了甜头,此时正贪婪地感应着四周一切带有灵性的东西。
“快到了。”
苏清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前方出现了一抹微弱的光亮。
那是地穴出口。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冲出出口的瞬间,宁长久突然伸手,死死拽住了苏清河的肩膀。
“别动!”
宁长久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柄夺来的玉剑。
苏清河身体一僵,铁钩下意识地横在胸前。
出口外的山林里,静悄悄的。
但宁长久那六十年的阅历,以及蜕皮后变得异常灵敏的感官,让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不协调的动静。
那是皮靴踩在枯叶上,刻意压制后的微响。
还有,属于青城山巡山犬那特有的腥臭气。
“看来,你的灵药膏没起作用。”
宁长久低声说道,眼神里杀机浮现。
苏清河脸色大变,嘴唇颤抖了一下:
“不可能……那是从万药阁偷出来的方子……”
“方子没错,但带路的人错了。”
宁长久冷冷地看向苏清河背后的竹筐。
在那堆破碎的白骨和杂物中间,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只指甲盖大小的寻灵虫。
那是青城山专门用来追踪弟子的蛊虫,只要沾上一丝气息,百里之内无处遁形。
苏清河看着那只蠕动的青色小虫,整个人如坠冰窖,脸色突然一惊,慢慢的说道:
“我……我真不知道……”
“现在知道也晚了。”
宁长久一把将她推向后方,整个人如同捕食的黑豹,在那抹光亮处猛地一跃而出。
与此同时,林子里响起一声刺耳的哨鸣。
“在这里!药园那个逃掉的老鬼在这里!”
两名身穿灰色劲装的青城山弟子从灌木丛中掠出,手里各持一张劲弩,弩箭上闪烁着蓝莹莹的幽光。
那是淬了破灵散的重弩。
宁长久身在半空,身形诡异地一扭。
十六岁的身体,在这个瞬间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柔韧性。
他像是一片被风卷起的残叶,在两道弩箭的缝隙中强行穿过。
“噗噗!”
弩箭射入他身后的石壁,炸开两团火星。
宁长久双脚落地,顺势一滚,手中的玉剑已经化作一道寒芒,直取左侧那名弟子的咽喉。
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剑招,就是最基础的刺。
但在他练了六十年的经验加持下,这一刺的时间点,恰好卡在对方换箭的那半息空档里。
“嗤!”
玉剑穿喉而过。
鲜血溅在宁长久干净的新生脸庞上,温热、腥甜。
他没有任何停顿,借着尸体倒下的冲击力,反手拔剑,整个人已经贴到了另一名弟子的怀里。
“饶……”
那弟子惊恐的求饶声还没出口,宁长久左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胸口。
掌心里,那张按捺多时的“斩岁符”,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蝉鸣。
嗡!
那弟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年轻的面容在瞬间塌陷,满头黑发瞬息枯白。
不过一个呼吸,他就变成了一具满脸皱纹、气绝身亡的尸体。
宁长久收回手,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接连动用斩岁符,对他现在的负荷极大。
他回头看了一眼从出口钻出来的苏清河,眼神冷漠且深邃。
“那是你招来的麻烦。”
苏清河看着地上两具死状凄惨的尸体,尤其是那具瞬间老死的尸体,吓得连铁钩都掉在了地上。
她看向宁长久的眼神,再也不是看一个药渣,而是看一个披着少年皮囊的魔鬼。
宁长久抹掉脸上的血迹,捡起地上的弩箭,抬头看向远方黑压压的山脉。
在他的心里正在疯狂的思考这……
“追兵既然到了,说明叶锋的事情已经闹大了。
青城山,回不去龙,云州城,怕是也没那么容易进。”
下一秒他转头望向了身后的苏清河。
“带路,走那条只有捡尸人才知道的死路。”
宁长久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苏清河颤抖着点了点头,捡起铁钩,甚至不敢去看宁长久的眼睛,埋头走在了前面。
月光漏过林梢,撒在宁长久清秀的脸上。
长生路远,这一步踏出去,便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