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往前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古蛟忽然停住脚步。
那双粗壮的腿像生了根一样钉在焦黑的泥土里,肩背微微绷紧,喉结上下滚了滚,才挤出两个字:
“等等。”
叶晨侧头看他。古蛟摸了摸自己那颗油亮的光头,嘴角咧开,却没什么笑意。
“兄弟,就咱们三个进去,悬。”他说,“金耀那小子带了三十多号人,清一色神火境往上。咱们不怕,可双拳难敌四手,真打起来,连跑都不好跑。”
叶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古蛟顿了一下,像在措辞。
“我认识几个散修,都是真灵境,也想进核心区域碰碰机缘。”他声音压得低,混着远处金芒呼啸的风声,显得格外郑重,“要能把他们拉上,咱们这趟,胜算至少翻一倍。”
叶晨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月神曦。
月神曦没有犹豫,睫毛轻轻一颤,点了点头。
“可以试试。”她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锤定音。
古蛟领着他们折回,往南绕过一片被禁制烧成琉璃状的废墟,最后在一处僻静的山壁凹陷处停下。
两个人正盘膝坐在那里。
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穿一袭半旧的青色长裙,裙摆边缘有几道细密的剑痕,像被风割过。她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朴素无华,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她的眉眼极冷,和月神曦有三分相似,但月神曦的冷是高高在上的疏离,她的冷是刀锋抵喉的凌厉。
真灵境中期。
旁边那个光头壮汉,比古蛟还大上一圈。兽皮坎肩大咧咧敞着,露出前胸一片黑毛和十几道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最狰狞的一道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肋,像被某种凶兽一爪撕开过。手边搁着一对铁锤,锤头沾着未干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像刚嚼过生肉的兽口。
真灵境初期。
古蛟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壮汉肩头,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铁山,还活着呢?”
壮汉眼皮一掀,看见是古蛟,立刻咧开嘴,笑出了一排黄牙。
“你他妈都还没死,老子怎么舍得死?”
古蛟哈哈大笑,笑声在崖壁间来回撞了几下,才散进风里。他侧过身,朝叶晨和月神曦一摆头。
“来,给你们引见两个朋友。”
铁山的目光先落在叶晨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两遍,眼底划过一丝意外。
“真灵境中期?”他声音粗得像砂砾磨石,“年纪轻轻,倒是生猛。”
接着他目光转到月神曦身上。
只一瞬,他脸上的笑意就敛了大半。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从他眼底浮上来,连坐姿都正了几分。
“这位是……月神殿圣女?”
月神曦颔首,淡淡道:“嗯。”
铁山立刻起身,双拳一抱,郑重行了一礼。
“久仰。”
那青衣女子也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在叶晨身上停了一瞬,像掂量似的,又落在月神曦脸上。她眼中多了一层警惕,像常年独行的人对突然靠近的同类特有的防备。
“古蛟,”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里的泉水,“这两位是?”
古蛟挠了挠后脑勺,嘴一咧。
“这我兄弟,叶晨。那是他媳妇,月神曦。”
叶晨:“……”
月神曦:“……”
柳青看了他们一眼,既不惊讶也不热情,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古蛟把几人招呼到一起,开始正式介绍。
“这位是柳青,”他指了指那青衣女子,“剑修,真灵境中期。别看她长这么好看,动起手来比我狠十倍。”
柳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古蛟浑不在意,又指向铁山。
“这货你们也认识了,真灵境初期,力气大得离谱,一锤能砸死一头三阶魔兽。”
铁山嘿嘿一笑,冲叶晨拱了拱手。
“虚名,虚名。”
古蛟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金耀如何带人守住核心入口,如何猎杀其他势力的修士,三十多人的实力配置,他一条条说得极清楚。
说到最后,他声音压低了些。
“单打独斗,咱们谁都不是他金耀的对手。可要是拧成一股绳,未必不能从虎口里拔下几颗牙来。”
柳青沉默了很久。
“得了机缘,怎么分?”
所有人都看向叶晨。
叶晨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金色光幕,那光幕像一道垂天的火墙,把半边天都烧成了鎏金色。那里藏着机缘,也藏着杀机。
“按需分配,”他说,“谁需要什么,谁先拿。有争议,大家坐下商量。”
柳青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你倒是不贪。”
叶晨没接话,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铁山挠了挠光头上的汗珠,咧嘴道:“我觉得成。反正我一个人肯定打不过金耀那帮孙子。”
柳青沉默片刻,终于点了头。
“好。”
五人围成一圈坐下。古蛟从怀里摸出一块被磨得发亮的兽骨,拿指尖在地上划了起来。他画得极快,线条粗粝却精准——哪里是入口,哪里布了禁制,哪条路能绕,哪条路走进去就是死,都标得清清楚楚。他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简直像用脚底板丈量过几百遍。
“这里,”他指尖点在地图中央的一个缺口上,“就是核心区域的唯一入口。金耀就守在这。”
叶晨盯着那个缺口,像盯着一只张开的兽口。
“他有多少人?”
“三十二个,全是神火境以上。”古蛟顿了顿,“其中六个真灵境,一个巅峰,就是金耀本人。”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沉。
三十二个神火境。六个真灵境。一个真灵境巅峰。
他们这边,五个人。
月神曦虽是圣人境,但刚突破不久,境界尚未稳固。真要面对三十多人的围攻,她或许能全身而退,却无法护住所有人。
“硬拼,是死路。”叶晨说。
柳青点头,目光在地图上梭巡。
“得想个法子,把他们切开。”
铁山把两只铁锤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
“怎么切?那帮孙子跟钉子似的扎在口子上。”
古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眼里有光。
“我去。”他说,“我跑得快,能引开至少一半的人。”
叶晨想都没想就摇头:“太危险。”
古蛟咧开嘴,露出两颗有些尖的虎牙,笑得像个悍勇的凶兽。
“兄弟,你忘了我是谁?”他说,“通臂魔猿一族,跑起来连风都追不上。只要我想跑,这秘境里还没人能摸到我的影。”
叶晨看着他。
那张脸上全是笑,眼神却认真得吓人。没有犹豫,没有逞强,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担当。
叶晨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谢了。”
古蛟一挥手,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
“兄弟之间,少说那个字。”
月神曦暗中传音过来,声音细如游丝,却字字清晰。
“他们可信吗?”
叶晨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古蛟蹲在地上研究地图的侧影,又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柳青和铁山。
“古蛟可信。”他回,“另外两个,先看。”
月神曦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五人收拾停当,起身往秘境深处走去。
前方,金色光芒如海,一浪接一浪地拍打过来,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五柄插进焦土里的剑。
那里面有机缘,有造化,也有足以让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的凶险。
但他们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稳。
因为身边有同伴。
因为心里有必须做的事。
因为在这片被金焰烧透的天地间,五个影子正一点点融成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