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风卷过沙地,带起细碎的金色沙粒。
叶晨站在那道金色门户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按在黑衣青年头上的姿势,但那个人的眼睛已经彻底涣散了。
瞳孔放大,眼神空洞,嘴角流下的涎水被热风一吹,在沙地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
他还活着。
但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古蛟提着刀走过来,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顾不上处理。他看着地上那个彻底废掉的人,又看看叶晨,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铁山被柳青扶着,慢慢走近。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柳青给他服了第二颗丹药,那丹药入腹,他体内的太阳之力终于被压制下去。
“叶晨。”月神曦最后一个走过来,白衣上沾了一些沙尘,但气息已经平稳下来,“看到了什么?”
叶晨沉默了一瞬。
“金耀。”他说。
古蛟愣了一下:“那个神宫的长老?”
叶晨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还落在黑衣青年身上,但看的已经不是这个人,而是透过他,看向那遥远的记忆深处。
“他是金耀的棋子。”叶晨说,“专门替金耀猎杀有天赋的散修,抽取他们的血脉。”
柳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抽取血脉?”她说,“这是禁术。那些被抽走血脉的人,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殒命。各大圣地都明令禁止,一旦发现,杀无赦。”
“金耀是神宫的人。”古蛟冷哼一声,“神宫那帮家伙,表面上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背地里什么事干不出来?”
铁山虚弱地开口:“他抽那些血脉干什么?”
叶晨看向远处那道金色的光柱。
“献祭。”他说,“他在神宫核心布置一座大阵,要用那些血脉,加上所有进入神宫的人的血肉灵魂,召唤魔日真身。”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连月神曦的眼中都闪过一丝波动。
“魔日真身。”她轻声重复,“他想召唤魔神?”
叶晨摇头。
“不知道。但他的记忆里,那座大阵一旦完成,整个神宫都会被魔气侵蚀。到时候,别说我们,就连外面那个守了八百年的韩无涯,恐怕都活不了。”
古蛟倒吸一口凉气。
“他娘的……”他骂了一句,但声音明显比平时低,“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进去,阻止他啊!”
叶晨没有动。
他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黑衣青年。
那个人躺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他的眼睛睁着,但已经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看着天空。天空中那三轮太阳的光芒照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叶晨?”古蛟察觉到不对,“你干什么?”
叶晨蹲下身。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年轻的脸。搜魂的时候,他看到了这个人从小到大的记忆。看到了他婴儿时的啼哭,少年时的倔强,青年时的不甘,中年时的沉沦。
这个人不是生来就是坏人。
他只是一个被命运抛弃、被强者利用的可怜虫。
但他杀了人。
杀了十几个人。
那些散修临死前的惨叫,那些被抽走血脉时的绝望,那些画面还留在叶晨的脑海里。那是这个人的罪,也是他必须承受的果。
“小子。”牧苍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虚弱但清晰,“你要做什么?”
叶晨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按在黑衣青年的头顶。
这一次,不是搜魂。
是结束。
黑衣青年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彻底软了下去。他的眼睛依然睁着,但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也消失了。
他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解脱的表情。
叶晨站起身。
他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很久。
“你本不该死。”他说,“但你杀了人。那些人的命,需要用你的命来还。”
他转身,看向古蛟几人。
“走吧。”
古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跟上了叶晨的脚步。
铁山被柳青扶着,也慢慢跟了上来。
月神曦走在最后。
她经过那具尸体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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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门户就在前方。
那是一道巨大的光门,门框由纯粹的光芒凝聚而成,门上流转着无数古老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条金色的河流。
叶晨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第二道关卡,”他说,“叫记忆囚笼。里面会看到自己最不愿想起的往事,最不敢面对的恐惧,最无法释怀的遗憾。”
他看着古蛟。
“你确定要进去?”
古蛟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痞气。
“废话。”他说,“来都来了。”
叶晨又看向铁山。
铁山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目光很坚定。
“我没事。”他说,“柳姑娘的丹药管用。”
柳青点了点头。
“我会照顾他。”她说,“你自己小心。”
最后,叶晨看向月神曦。
月神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叶晨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一个他一直想问,但一直没问出口的问题。
“你为什么跟着我?”
月神曦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叶晨第一次看到她笑。
“因为,”她说,“你像一个人。”
叶晨愣了一下。
“谁?”
月神曦没有回答。
她只是越过他,率先踏入了那道金色的门户。
光芒一闪,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叶晨看着那扇门,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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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金色门户的瞬间,叶晨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不是环境变了,而是他自己变了。
他站在那里,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沙地,没有太阳,没有光柱,没有任何东西。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
那点光很微弱,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但在无边的黑暗中,它显得格外醒目。
叶晨朝那点光走去。
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变小了。
不是错觉,是真的变小了。他变成了一个孩子,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站在一座破旧的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下有一个老人。
那老人背对着他,佝偻着腰,正在劈柴。
叶晨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知道这是哪里。
知道这个老人是谁。
但他不想知道。
他想转身离开,想逃离这个画面,想回到那片金色的沙漠。但他的脚不听使唤,他的眼睛不听使唤,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一下一下地劈柴。
老人劈完最后一根柴,直起腰,转过身。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满脸的皱纹,浑浊的眼睛,花白的胡须。那张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小晨,过来。”
叶晨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他想扑过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朝他走来。
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力。他的身影在晃动,在变淡,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但他还是走到了叶晨面前。
他蹲下身,用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叶晨的脸。
“小晨,”他说,“爷爷要走了。”
叶晨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知道这一刻。
这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那天,爷爷就是这么跟他说的。说完这句话,爷爷就倒下了,再也没有醒来。
“不……”他终于发出了声音,但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爷爷,不要……”
老人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慈爱,有不舍,有释然。
“小晨,别哭。”他说,“人总是要走的。爷爷活了七十八年,够本了。你才五岁,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爷爷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给你留下什么。但爷爷有一句话,你要记住。”
叶晨拼命点头。
老人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活着,比什么都强。”
说完这句话,老人的身影开始消散。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成光点,融入黑暗。
叶晨拼命伸手去抓,但什么都抓不住。
那些光点从他指缝间流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得像个五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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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再转。
叶晨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山崖上。
山崖下,是无尽的深渊。深渊中涌动着黑色的火焰,那火焰没有温度,却让人心悸。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袭白衣,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她的背影,纤细,柔弱,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娘。”
叶晨脱口而出。
那女人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山崖边,看着下方的深渊。
“小晨。”她说,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娘要走了。”
叶晨的心再次揪紧。
“不!”他冲上去,想抓住她,“娘,你别走!”
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只是一个虚影,一个记忆的虚影。
女人终于转过身。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很美,很美。但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
“小晨,”她说,“娘对不起你。”
叶晨拼命摇头。
“不,娘,你没有对不起我——”
女人笑了。
那笑容和爷爷一样,有慈爱,有不舍,有释然。
“娘要去找你爹了。”她说,“他一个人在那边,太孤单了。”
叶晨愣住了。
“爹?我爹还活着?”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用那双含泪的眼睛,把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她纵身一跃。
跳入了那无尽的深渊。
叶晨扑到山崖边,朝下看去。
黑色的火焰吞没了一切。
什么都没有了。
他跪在山崖边,像当年一样,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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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第三次转动。
叶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战场上。
四周是无数的尸体,血流成河,残肢断臂。天空是红色的,大地是红色的,连空气都是红色的。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
那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血。
他杀了很多人。
多到数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杀他们,只知道如果不杀他们,自己就会死。
远处,一个人朝他走来。
那人穿着金袍,周身环绕着浓郁的金色光芒。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却像是踩在实地。
叶晨看清了他的脸。
金耀。
金耀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轻蔑,有高高在上的怜悯。
“叶晨,”他说,“你以为你能阻止我?”
叶晨没有说话。
金耀抬起手,指向他的身后。
叶晨回头。
他看到了古蛟。古蛟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柄剑,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气息。
他看到了铁山。铁山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是血,早已死去多时。
他看到了柳青。柳青倒在血泊中,手还握在剑柄上,但那柄剑已经断了。
最后,他看到了月神曦。
月神曦站在不远处,白衣染血,脸色苍白。她的胸口,有一道贯穿的伤口。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倒下了。
叶晨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
他转身,朝金耀冲去。
一拳轰出。
大日焚天拳。
金色的拳芒撕裂空间,朝金耀轰去。
金耀动都没动。
那拳芒穿过他的身体,打在空处。
“假的。”金耀笑了,“都是假的。你以为这是真的?这是你的记忆?不,这是你的恐惧。你害怕失去他们,害怕阻止不了我,害怕自己不够强。”
他向前走了一步。
“叶晨,”他说,“你太弱了。”
叶晨的拳头握紧了。
“你保护不了任何人。”金耀继续说,“你爷爷,你娘,你的朋友,都会死。因为你太弱了。”
他抬起手,指着叶晨的胸口。
“你的心里,住着一个胆小鬼。他害怕失去,害怕失败,害怕自己不够强。他一直在拖你的后腿。”
他的手指,点在叶晨的胸口。
那一瞬间,叶晨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
痛苦,窒息,绝望。
所有负面情绪一起涌来。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眼前,那些尸体还在。古蛟,铁山,柳青,月神曦,一个不少。
他们的眼睛,都在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失望,有责怪,有不甘。
“你没能救我们。”那些眼睛说,“你太弱了。”
叶晨闭上眼睛。
他的身体在颤抖。
但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很苍老,很虚弱,但很清晰。
“小子。”
是牧苍生。
“睁开眼睛。”
叶晨睁开眼睛。
“看清楚了,”牧苍生说,“那些都是假的。”
叶晨看着那些尸体。他们还在那里,眼睛还在看着他。
“但那些恐惧是真的。”他说。
牧苍生沉默了一瞬。
“对,”他说,“那些恐惧是真的。但恐惧是真的,不代表那些画面是真的。你爷爷死了,你娘走了,这是真的。但你没能阻止他们,不是因为你弱,是因为那时候你还小。”
他顿了顿。
“现在你长大了。你有力量了。你不需要再被那些恐惧困住。”
叶晨沉默着。
“小子,”牧苍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知道为什么这一关叫记忆囚笼吗?”
叶晨摇头。
“因为,”牧苍生说,“最坚固的囚笼,不是别人给你造的,是你自己给自己造的。那些你放不下的过去,那些你不敢面对的恐惧,那些你无法释怀的遗憾——它们会把你困在过去,让你永远走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
“但你得走出来。因为外面,还有人在等你。”
叶晨抬起头。
他看着那些尸体。
古蛟,铁山,柳青,月神曦。
他们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但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失望,不是责怪,不是不甘。
他看到的是信任。
“去吧。”那些眼睛说,“我们相信你。”
叶晨深吸一口气。
他站起身。
他看着那个金耀的虚影。
“你不是金耀。”他说,“你是我的恐惧。”
金耀的虚影笑了。
“对,”他说,“我是你的恐惧。而且我不会消失。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会一直在。”
叶晨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需要消灭你。我只需要——接受你。”
他伸出手,按在金耀虚影的胸口。
那一瞬间,所有的画面都碎了。
古蛟,铁山,柳青,月神曦,金耀,战场,尸体,血——全都碎了,化成无数光点,消散在黑暗中。
叶晨独自站在黑暗里。
四周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道金色的门户。
门户的另一边,是那片熟悉的沙漠。远处,那道巨大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天空。
古蛟站在那里,浑身是血,但活得好好的。
铁山被柳青扶着,脸色苍白,但还活着。
月神曦站在不远处,白衣飘飘,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他们都活着。
叶晨忽然笑了。
他踏出那道门,朝他们走去。
“走吧。”他说。
古蛟咧嘴一笑:“怎么样?看到什么了?”
叶晨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一些过去的事。”
古蛟没再问。
五人继续向前。
身后,那道金色的门户缓缓消散。
只有叶晨知道,刚才那短短的一炷香里,他重新经历了自己人生中最黑暗的三个时刻。
但他也明白了一件事。
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
那些他没能保护的人,已经回不来了。
但眼前这些人,他还来得及。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道金色的光柱。
金耀。
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