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刘兄,不如交给在下吧。”
刘铭转头,看见一个中年人缓缓走来。此人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郁色,衣着朴素,身形微微佝偻,看起来比周围那些武将文士苍老许多。
刘铭微微一愣,看着对方比自己大了至少二十岁的模样,迟疑道:“刘兄?不合适吧?兄台比我年长许多,不知如何称呼?”
那人微微躬身:“在下曹奂。虽然痴长刘兄几岁,但刘兄智识过人,在下有心想拜刘兄为师,但又怕唐突,故称一声刘兄。”
刘铭心中一震:曹奂?曹孟德的后人,曹魏的末代皇帝。
他悄悄打量着面前这个人,脊背微微佝偻,眼神里没有帝王该有的锐利,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小心翼翼。
他忽然明白过来:曹奂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这里除了自己,恐怕只有冉闵和郭嘉能猜到他的底细,但冉闵未必在意。曹奂在赌,赌自己不会戳穿他。
刘铭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曹奂那一声“刘兄”,看似是自谦,其实是把自己放到了最低的位置,他不敢以真实身份示人。他在用这种卑微的方式,争取一点立足之地。
刘铭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原来是曹兄。只是……集粪之事,未免太过难为曹兄。还请曹兄三思。”
曹奂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恳求:“刘兄莫要嫌弃奂愚钝。奂身无所长,只盼能尽一份绵薄之力。若连这等事都不让奂做,奂实在无颜留在此处。”
刘铭沉默片刻,轻声道:“既如此,曹兄就称我姓名吧。你我既是同事,实在当不起刘兄二字。”
曹奂摇头:“刘兄莫要推辞。日后还要仰赖兄长指点,若不如此,奂心中不安。”
刘铭看着他眼中的恳切,终于点头:“既如此,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不过你叫你的,我说我的。你我各论各的。”
曹奂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一切由兄长决定。”
随后,众人陷入沉默。
看众人无话,比干便道:“既如此,正好午时,我等进村找村长商议。不过,众位切莫恐吓乡民。”
众人称是。
村口,一众乡民神色紧张,望着比干一行。
刘铭扬声高呼:“乡亲们,我们是迷路的旅人,想在贵村暂住,请问村长在吗?”
一个精壮汉子站出来,上下打量他们:“看你们穿的衣服不像啊。这样,你们拿武器的人都等在村外,选个领头的进来跟我们村长谈。”
刘铭回头与比干对视一眼,应道:“没问题,你们稍等。”
比干低声道:“村民害怕我们,那就老朽、西门大人、蔺大人、刘小友和田大人一起进去。其他人稍后。”
众人称诺。
比干上前拱手:“老朽比干,不知哪位是村长?”
一个白发老者走出来,警惕地看着他们:“我正是村长。不知贵客从何处来,到我们村有何事?”
比干道:“老朽几人皆是外地旅客,本在大路上行走,不料天降大雾,迷失了方向,机缘巧合走到此处。随身干粮已在途中遗失,本以为会饿死道中,幸遇贵村。愿贵村能出手相助。”
村长沉吟片刻,摇摇头:“我们这个村才几百号人,去年收成也不好,刚过了冬,实在没有多少余粮,恐怕帮不了你们。”
刘铭上前一步,拱手道:“不知村长怎么称呼?我们可以帮贵村干活,换些吃食。明天还能派人进山打猎,用猎物与贵村交换。只要村长指点方向,上山打猎采野果,下水捉鱼捞虾蟹,这些都不在话下。”
村长面色稍霁,捋须道:“老夫姓孙,你们叫我孙老就好。山里有猛兽出没,我们村的青壮也不敢进去,之前去了几次,死了不少人。水也不安全,常年泛滥,又经常改道。水里住着河神,常把人拖进水里,村里人也不敢靠近。”
刘铭道:“孙老,水我们暂时不敢下去,但山里打猎应该没问题。不过我们需要在此住一段时间,我们自己开荒,到时候希望跟乡亲们换些种子。您放心,我们绝不侵扰村民。”
村长看了看他们,道:“那我跟族人商量商量,你们在这里等着。”
片刻后,村长走回来:“我跟族人商议过了,大家同意跟你们交换。不过,你们只能在村外找地方住,我们的人会过去找你们。未经允许,不得进村。”
比干拱手:“没问题。若能帮我们度过难关,定不忘乡亲们的恩德。只是我们这些人对农事不太熟悉,还望乡亲们多多担待,教我们几手。”
村长摆手:“都是些简单的体力活。你们出去商量吧。李二,送他们出去,顺便给他们一桶水解渴。”
比干道谢:“多谢村长,告辞。”
众人起行,李二挑着一桶水跟上来。刘铭上前道:“李二大哥,辛苦你了,要不我来吧?”
李二侧身避开,瞪了他一眼:“那不行,村长交代了。而且你太瘦弱了,等下把水桶摔下来,谁来赔?”
刘铭一愣:自己一米八的身材,竟被说成“瘦弱”?偏偏还无法反驳,李二那胳膊比他大腿还粗。他心里苦笑,只能作罢。
走了几步,刘铭又问:“李二大哥,等会儿方便带我们走走吗?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竹林,河又在哪边?我们也要解决日常饮水问题。”
李二边走边答:“竹林倒是有,就在河边。喝水的话,我每天送一桶给你们,不过你们也得快点打口井,去河边取水太危险了。”
刘铭喜道:“那就太感谢大哥了。等会儿我们快去快回。”
不多时,一行人走到村口。刘铭快步走到比干面前:“比干大人,李二大哥同意带我去看看竹林和水源。这边的事,就劳烦您安排一下。”
比干颔首:“刘小友放心去吧,老朽自会安排妥当。”
郭嘉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睛一亮:“刘小友要去探水源?那极好,同去。比干大人,也请帮我安排。”
比干含笑应允。
秦始皇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目光扫过刘铭和李二,淡淡道:“苏角,你跟着去。”
苏角应声而起:“是,陛下。”
张燕从一旁跳起来,搓着手笑道:“比干大人,我也去瞧瞧,您受累了......”
比干挥手:“去吧。”
一直冷眼旁观的冉闵略一思索,竟也起身,不动声色地跟在了队伍后面。
刘铭瞥见身后这一串人,心中苦笑:说是去探路,这阵仗倒像出征了。
比干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子:“现在我们来安排人手。秦王,赵王,袁公,你们各出几人?”
秦始皇微微颔首:“蒙毅,涉间,你们去。”
赵武灵王扬声道:“李牧、赵胜、赵豹、扈辄,随行。”
袁绍看了审配一眼,审配会意:“田丰、审配、高览,愿往。”
西门豹踏前一步:“算我一个。”
曹奂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坚定:“我也去。”
比干点头:“加上老朽,共十五人,足够了。”
乐毅忽然开口:“比干大人,您年事已高,不如由在下代劳。”
比干看向他:“这位将军如何称呼?”
“鄙人乐毅。”
比干微微一笑:“将军愿往,自然更好。老朽这把老骨头,跟着走一趟也无妨。”
不久,刘铭几人已从竹林回来。郭嘉神色轻松,张燕手里提着两尾还在甩尾的鱼。
比干迎上去:“刘小友,此行如何?”
刘铭道:“竹林不小,够用。河里水也足,浇地不成问题。”
郭嘉接口:“运气不错,河面已经解冻,凌汛的时节算是过了。伏汛还有几个月,地里的庄稼应该赶得上。”
西门豹眼睛一亮:“明日老夫也去瞧瞧。”
李二从村口走过来,扬声问:“你们的人安排好了没?”
比干颔首:“安排好了,连老朽在内,一共十五人。”
李二挥手:“那就走吧,别磨蹭了。”
众人走到田边,李二卸下肩上的耒耜,往地上一插,顺势踩了一脚,翻起一块土来。动作干净利落。
刘铭蹲下身看了看那耒耜,又看了看远处大片待耕的荒地,忍不住开口:“李大哥,咱们就用这种工具翻地?没有更好的吗?”
李二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汗:“是啊,俺们一直用这个。插下去,然后把土翻起来,就这样。还能有啥更好的?”
西门豹在一旁捻着胡须,目光落在刘铭脸上:“刘小哥是不是有什么好点子?”
刘铭指着李二手里的耒耜:“西门前辈,不是有犁吗?你看用这个耒耜起垄,是挖一镢退一步,一亩地要退几百步。用犁能一直往前走,省了退步的时间,自然快。”
西门豹摇了摇头:“犁是有的,可那是用牛拉的,还得用铁做犁头。咱们现在一没牛二没铁,拿什么做?”
刘铭想了想,指着地上的骨质耜头:“这骨犁头不行吗?没有牛拉,咱们可以用人拉啊。一个人不够就多找几个人。”
西门豹眉头微皱:“骨犁头倒也不是不能用,就是损耗快,怕是耕不了几亩就得换。人拉的话,以咱们这些人的身子骨,估摸着得四个人在前面拉,一个人在后头扶。”
刘铭眼睛一亮:“那就做四个人的人力犁,只要能提高效率就行。骨犁头不经用也不要紧,只要能撑过春耕,下半年咱们就算没有铁制犁,也可以多进山打猎,不缺骨犁头。”
西门豹看着刘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效率?刘小哥似乎很着急做事?”
刘铭点点头,语气诚恳:“是啊,现在咱们从无开始,能多做一点是一点。先提高技术水平,增加粮食产量,这样咱们才能做更多的事。”
西门豹拍了拍刘铭的肩,赞许道:“刘小哥远见卓识啊。不过这耒耜改制人力犁还得花点功夫。得找一根更长的木杆,把骨耜头绑上去,然后在前端绑一根横木或者套绳当拉手,最后下地拉几步调整调整。估摸着半个时辰能做好。”
刘铭转向李二:“李大哥,你看能不能先让我们做好工具?这人力犁能快一倍左右,回头耕起来你们也省力。”
李二将信将疑:“能快一倍?如果是真的,那当然没问题。俺先下地,你们在边上做好了再下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骨耜要是坏了,你们得赔俺。”
刘铭一口应下:“没问题,赔你新的。那我们就先借四把耒耜了。”说着看向西门豹,“西门前辈,请您指导怎么改制。”
比干在一旁抚掌笑道:“极好。那就请西门兄指导,刘小友制作,张燕小友和曹奂小友搭把手。”
张燕和曹奂齐声应诺。
西门豹蹲下身,拿起一把耒耜仔细端详。骨制的耜头呈灰白色,上面有两个穿绳的孔,用麻绳紧紧绑在木柄上。他指了指木柄:“这柄太短,得换长的。走,去那边砍几根合适的木杆。”
一行人到树林边,让张燕用刀砍了几根手臂粗的硬木。回到田边,西门豹开始动手。
他先把耒耜上的麻绳解开,取下骨耜头。然后拿起一根两丈长的木杆,将骨耜头绑在一端,又在前端约一丈处绑了一根横木,做成一个简易的拉手。绑完后,他站起身试了试,点了点头。
“就这样。你们几个来搭把手,把剩下的几把也改了。”
刘铭、张燕和曹奂一起动手。刘铭学着西门豹的样子,一开始手生,绑得歪歪扭扭,西门豹过来帮他调整了几次,慢慢就顺手了。
一个时辰后,四把人力犁全部改制完成。
郭嘉走过来,看了看,忽然笑道:“我来扶把吧。我身体弱,你们都知道的。”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人力犁有个问题——前面拉的四个人步伐得一致,不然这犁就走歪了。”
刘铭一拍脑袋:“对啊,得喊口号统一步伐。一二一,一二一,像行军一样。”
郭嘉点头:“行军可不是这个,不过这样倒是简单了,可行。”
刘铭转向众人,扬声问:“谁来拉犁?我算一个。”
曹奂往前走了一步:“算我一个。”
秦始皇看了刘铭一眼,对身后的苏角道:“苏角,你去。”
苏角抱拳:“是,陛下。”
乐毅忽然踏前一步,声音沉稳:“刘小友,某算一个。”
刘铭转头看向这个气度不凡的将军,迟疑道:“请问您是?”
乐毅微微颔首:“某乃乐毅。”
刘铭心中一震:乐毅!战国名将,燕国上将军,率五国联军伐齐下七十余城的那位。他连忙拱手:“久仰大名!行,大家一起来。”
四个人走到犁前,各自握紧横木。郭嘉扶稳犁把,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吗?”
刘铭握紧横木,脚下踏稳:“好了。”
“那行,听我口令!一!二!一!二!”
四个人同时发力,骨耜头刺入土中,缓缓向前移动。郭嘉扶着犁把,感受着犁头在土里划过的阻力,脸上露出笑意:“成!走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