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江城裹得严严实实。
小旅馆房间里,殷望飞的呼噜震天响,跟拖拉机突突突似的,震得墙壁都像在轻轻发颤。
陈念刚冲完澡,头发半干,几滴水珠顺着额角滑下来,他抬手随便用袖子一擦,蹭得乱糟糟的。身上套着件洗得松垮发软的黑色短袖,趿着一双灰扑扑的拖鞋,啪嗒啪嗒蹭到电脑前,整个人往椅子里一陷,姿势瘫得舒服又无赖。
桌上搁着半瓶冰可乐,旁边摊着本武道基础题册,上面一片空白,连个名字都没写。
屏幕亮着,是个老得掉牙的单机游戏,角色缩在墙角一动不动,跟他本人一模一样。
陈念打了个浅哈欠,眼角沁出点湿意,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点着鼠标,怪都懒得打。
对他来说,打游戏、上课睡觉、操场躺平,本质都是一件事——
摸鱼。
先天剑体又怎么样,剑道资质炸测试仪又怎么样。
在这个天才死得比炮灰还快的世界里,苟,才是第一要义。
他伸手去够可乐,冰凉的罐体刚碰到指尖,窗外突然炸起一声凄厉到撕心裂肺的狼嚎。
不是野狗,不是流浪猫。
对普通人而言,这点动静不算什么。
灵气复苏这么多年,凶兽嘶吼、御兽惊叫早就见怪不怪,自有武道局去处理。
可对陈念不一样。
这声音他有印象——是傍晚一起吃烧烤的黄廷龙,那匹烈风狼。
他手指一顿,可乐罐轻轻磕在桌角,发出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少年脸上那副懒洋洋的神情还挂着,眼神却悄悄沉了下去。
傍晚烧烤摊的画面,一下子撞进脑子里。
那人考核时明明傲娇的要死,还冲上来救他,不管自己需不需要,这份情,陈念记着。
后来嘴硬得要死,说自己有钱不用别人请,身体却老老实实地拽过凳子坐下;
灌了两口冰啤酒,才红着耳根小声说,他拼命修炼、抢排名,全是为了给体弱的妹妹换一瓶营养液。
有点倔,有点傻,有点让人心里发堵。
陈念安安静静坐了两秒,听着那声狼嚎越来越弱,细得像一根快要绷断的线。
他轻轻啧了一声,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真是麻烦。”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慢吞吞站起身,拖鞋在地板上拖出细碎的摩擦声。
弯腰从床底拽出一双不起眼的黑鞋,手指慢条斯理系着鞋带,动作轻、稳、准,半点不像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咸鱼。
陈念捞过椅背上的薄外套,往肩上一搭,松松垮垮披着,走到窗边,指尖轻轻一挑,把半开的窗户推得更宽。
夜风一吹,额前碎发轻轻晃。
他没有半点夸张动作,像只猫似的微微躬身,悄无声息跃了出去。
落地几乎不发声。
老城区的巷子又窄又弯,路灯坏了一大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腥气就越清晰。
不是凶兽的腥,是人血。
陈念脚步放得极轻,鞋底碾过碎石子,连沙沙声都压到最低。
他对危险的敏锐,早就刻进骨头里。
不用看,他就知道——前面那条死巷里,有人在杀人。
他靠在斑驳破旧的墙后,微微偏头,只一眼,就把整个场面看得一清二楚。
黄廷龙半跪在地上,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
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鲜血还在汩汩往外冒,浸透衣料,在地上积出一小滩暗红。他一只手死死按在伤口上,指缝不断溢出血,另一只手撑着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那匹烈风狼倒在一旁,前腿被硬生生斩断,脑袋歪在一边,只剩下微弱的抽搐,呜咽声细得快要听不见。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
脸上罩着面具,只露出一双冷得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
腰侧一块铜牌在阴影里一闪——影阁·铜牌杀手。
“我只是……路过……”黄廷龙咳着血,每一个字都疼得抽搐,“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杀手冷漠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将死的虫豸。
“你撞见了影阁接头,还听见了暗语。”
声音沙哑干涩,不带一丝感情,“活口,不能留。”
黄廷龙瞳孔猛地一缩。
影阁,杀手组织,拿钱办事,不问对错……
他晚上只是想多修炼一会儿,抄近路回家,谁知道刚走到巷子口,就撞见两个黑影低声接头。他只听见几句模糊不清的话,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直接动手。
大人物的恩怨跟他没关系,他们也不会为他默哀。
可现在,他却要因为那些跟自己毫不相干的秘密去死。
他不甘心。
“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他声音发颤,带着绝望,“我可以发誓……我一辈子都不说出去……”
“影阁不信誓言。”杀手缓缓抬起手,掌心一柄淬着幽黑毒光的短刃,“只信死人,死人不会说谎。”
短刃直指黄廷龙的心口。
他不怕死,可他死了,他妹妹怎么办?
谁给她赚治疗费?谁给她换S级营养液?谁护着她不被人欺负?
一想到这里,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不甘、怨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给我死!”
黄廷龙一拳狠狠砸在杀手两腿之间,趁着对方剧痛失神,吐着鲜血踉跄站起,又是一拳砸在他脸上。
杀手被这两下突如其来的狠招打懵,随即反应过来,一脚狠狠将黄廷龙踹翻在地,举起短刃就要刺下。
短刃带着冷冽的风,刺下去的前一瞬——
一道懒洋洋、带着点不耐的声音,从巷子口慢悠悠飘过来。
“大半夜的,吵得我游戏都玩不下去。”
杀手猛地转身,短刃横在胸前,全身紧绷如拉满的弓。
陈念就斜斜靠在墙上,一只脚脚尖点地,双手插在裤兜里,外套滑到手肘,整个人松松垮垮,看上去人畜无害。
像只是半夜出来买瓶水的普通学生。
“你是谁?”杀手沉声喝问。
陈念没立刻回答,目光先落在黄廷龙身上,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还活着,但已经撑不了多久。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平淡淡:“路过。”
“滚。”杀手杀机毫不掩饰,“再多看一眼,连你一起埋了。”
“别……过……来……”
黄廷龙已经虚弱得说不成句,还在拼命抬眼,想让陈念快走。
陈念轻轻啧了一声,站直身体,往前走了一小步,脚下石子轻轻一滚。
“我本来真不想管。”
他语气懒散,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但你们在我家门口杀我朋友,有点过分了。”
杀手眼神一厉,不再废话。
在他眼里,陈念不过是个路过的高中生,随手就能碾死。
他身形一晃,快得只剩一道黑影,短刃直刺陈念咽喉,出手就是死手。
陈念眼皮都没抬一下。
明明看上去连动都没动,可杀手那快如鬼魅的一刀,却擦着他的衣角掠空。
连一片布都没划破。
杀手瞳孔骤然一缩。
这小子……有问题!
他反应极快,瞬间判断——陈念不好惹。
既然不好惹,那就先杀目标,再脱身。
杀手猛地变向,甩开陈念,短刃再次对准了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的黄廷龙。
快,狠,准。
陈念眼神微微一冷。
我这么大个人站在这儿,你看不见?
“我说了,过分了。”
他声音依旧不高,可那股漫不经心的懒散,已经淡了下去。
陈念指尖微曲,看似随意地一抬。
没有剑出鞘,没有光芒炸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
只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气劲,在黑暗里一闪而逝。
杀手身前突然炸开一道血线。
“呃——!”
他痛哼一声,被迫踉跄后退,捂住肩膀,难以置信地盯着陈念。
他连对方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
“分身?”
刚才他斩中的,不过是一道气血催出来的分身。
真正的杀手,早借着这一瞬掩护,再一次扑到黄廷龙面前。
短刃,距离黄廷龙的心脏,已经不足一寸。
黄廷龙睁着眼,视线模糊,却死死盯着陈念。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是想拜托他照顾妹妹,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或者只是不甘心。
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噗嗤——
一声清晰、沉闷、让人头皮发麻的利刃入肉声。
短刃,彻底扎进了黄廷龙的胸口。
黄廷龙身体猛地一僵,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双还带着倔强、带着对妹妹牵挂的眼睛,永远失去了光。
旁边的烈风狼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呜咽,彻底不动了。
杀手拔出短刃,血珠顺着刃尖滴落。
他狞笑一声,转身就要遁入黑暗,连财物都懒得搜——
对影阁而言,灭口第一,其余不重要。
“解决一个,回头就是你。”
他话音刚落。
整条巷子的温度,骤然往下一掉。
风都像是冻住了。
陈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已经浓得像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之前所有的佛系、摆烂、无所谓、懒得计较……
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抬起眼。
眼底没有暴怒,没有嘶吼,没有剧烈的情绪起伏。
只有一片死寂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冷。
“你不该杀他的。”
杀手被那一眼看得浑身汗毛倒竖,一股从心底爬上来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都不想,转身就要逃。
可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仿佛有无数道看不见的剑,把他整个人死死钉在原地。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声音都在抖。
陈念没回答。
他只是轻轻抬起一根手指。
就这么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小动作。
下一刻。
嗤——嗤——嗤——
三道细如发丝的剑气,瞬间穿透杀手的双肩与丹田。
气血当场崩碎,修为直接废干净。
杀手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
“你不能杀我!我是影阁的人!你杀了我,影阁倾巢——”
“聒噪。”
陈念指尖轻轻一压。
最后一道剑气,无声无息,掠过杀手的咽喉。
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杀手连最后一个字都没吐出来,便直挺挺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气息。
一剑。
不多。
不少。
刚刚好,偿命。
陈念慢慢走过去,脚步轻缓,像在散步。
他在黄廷龙身边蹲下身,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伸出手,从黄廷龙染血的怀里,摸出那张还带着体温的银行卡——那是他准备给妹妹换营养液的全部希望。
就因为一次无辜的路过,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死了。
死就死了,怨不得谁,但陈念的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波澜。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合上黄廷龙那双不瞑的眼睛,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妹妹,我会管。”
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他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把那张银行卡揣进兜里。
然后拿出手机,拨通Fish的电话,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外卖地址:
“老城区西三巷,有人死亡,你联系清道夫过来收一下。”
“大半夜胡跑什么?让不让人睡觉……”
“黄廷龙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知道了。”
陈念再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人一兽,没再多留,转身融进夜色。
没有气势,没有波澜,就像一个普通晚归的少年。
回到小旅馆,不知什么时候,殷望飞的呼噜声停了。
他窗户关好,外套往椅背上一丢,鞋子一踢,拖鞋“啪嗒”一声套回脚上。
他坐回电脑前,游戏还停在刚才的画面。
桌上那半瓶可乐还凉着。
陈念伸手拿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气儿顶得他轻轻眯了下眼。
陈念指尖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看着屏幕里那个傻乎乎蹲在墙角的角色,安静了好一会儿。
躺平也好,摆烂也罢,他本来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有些人,拼了命,却连安稳的机会都没有。
陈念指尖一顿,关掉了游戏界面。
屏幕黑下去,映出他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
他把可乐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
往后一靠,重新变回那个懒洋洋的样子,只是眼底那点漫不经心,淡了很多。
他望着漆黑的屏幕,轻轻吐出一句。
“你妹妹,我来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