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废弃商业广场,又在一片被藤蔓和不知名荧光苔藓覆盖的老旧居民区中穿行了近半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堵爬满枯萎爬山虎、墙皮斑驳脱落的高大围墙。围墙上方,能看到几栋颇有年代感的红砖建筑屋顶,在幽绿色天光下沉默伫立。
这就是深城大学老校区,如今挂上了“异常事务与交叉学科研究院(综合战术学院)”牌子的地方。与陆渊想象中的“学院”相比,这里更像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荒凉、破败,甚至有些阴森。唯一的现代痕迹,是围墙大门处新安装的合金闸门和身份识别器,以及墙上几个隐蔽的监控探头,闪着微弱的红光。
出示了电子门卡,沉重的合金闸门无声滑开。门后是一条被两侧高大乔木夹着的林荫道,落叶堆积,路灯大半损坏,仅有几盏勉强工作,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植物腐败和陈旧建筑特有的尘土气息,但也隐隐有一丝极其稀薄、却比外界纯净得多的“灵能”流动。
“这里……真是学院?不是恐怖片片场?”周锐缩了缩脖子,推了推眼镜,平板上代表环境灵能浓度的读数在缓慢爬升,但整体氛围让他心里发毛。
苏晓怀里的黑皮书似乎更冰冷了一些,她小声说:“有很多……过去的影子,在这里低语,很安静,但……很悲伤。”
伊莉丝没有发表评论,只是碧蓝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阴影,手一直没有离开剑柄。圣光的感知让她对负能量环境更为敏感,这里的气息复杂而沉滞。
陆渊的感受则更为奇特。他的“破妄之眼”并未主动激发,但敏锐的感官和体内那团混沌气息,让他能捕捉到一些更深层的东西。这片土地下方,似乎沉淀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历史”,而空气中流动的稀薄灵能,虽然整体纯净,却隐隐带着多种属性交织的痕迹,并非单一属性的洞天福地。这地方,有点意思。
林荫道尽头,是一小片荒芜的草坪,中央立着一座早已干涸的喷泉水池。水池后面,便是此行的目的地——一栋五层高的、方方正正的红砖楼。楼体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不少窗户玻璃破损,用木板钉着。只有正门上方,挂着一个崭新的电子屏,滚动着“综合战术学院”几个字,算是唯一的“门面”。
楼前空地上,已经或站或坐着十几个人,看样子都是和他们一样的新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神情各异,好奇、警惕、倨傲、不安兼而有之。当陆渊四人走近时,不少目光投了过来,尤其在伊莉丝那迥异于常人的外表和陆渊身上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与煞气上停留。
“看,又来几个倒霉蛋。”
“那女的,是西洋骑士?怎么跑这儿来了?”
“前面那男的,身上有股狠劲,杀过东西。”
“还有个玩电脑的和一个阴森森的小丫头……啧,咱们学院还真是‘综合’。”
低声的议论传来。
陆渊置若罔闻,目光快速扫过人群。这些人里,有穿着练功服、气血旺盛的武者;有拿着奇怪仪器、书卷气浓的研究员类型;甚至还有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摆弄着机械臂的矮壮青年;一个戴着巫毒面具、脖子上挂满骨饰的南美裔少女;一个闭目盘坐、身边隐隐有沙砾悬浮的褐发少年……果然如传言,鱼龙混杂,流派各异。
就在人群因为新来者而略显骚动时,红砖楼那扇厚重的、漆皮剥落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趿拉着人字拖,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来人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头发乱得像鸟窝,胡子拉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一条满是油渍的工装裤,手里还提着一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杯。他眯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挠了挠肚皮。
“啊哈,都到得差不多了?”男人开口,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但奇异地传遍了每个人的耳朵,“欢迎来到综合战术学院,我是你们名义上的负责人,你们可以叫我老陈,陈扒皮也行,反正我不在乎。”
“……”
一片寂静。新生们面面相觑,这就是导师?这形象和传说中的修真学院仙风道骨的道长、GCTT的硬汉教官、甚至古武协会的严肃老师傅,差距也太大了。
自称老陈的男人似乎毫不在意众人的反应,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露出舒坦的表情,然后才用那双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扫过众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这什么鬼地方’、‘这大叔靠谱吗’、‘我要退学’……随便。”老陈又喝了口茶,“不过,在你们做出决定前,我建议你们先看看这个。”
他用空着的手,随意地在空中划了一下。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没有明显的能量波动。但下一秒,整个红砖楼,连同周围的空地、草坪、甚至远处的围墙,都仿佛水面倒影般轻轻荡漾了一下。紧接着,景象开始扭曲、变化。
斑驳的墙皮变得光滑如新,破损的窗户透出明亮温暖的灯光,荒芜的草坪变得整齐,干涸的喷泉涌出清澈的水流。更惊人的是,在红砖楼后方,原本是荒地的地方,凭空“浮现”出几座风格各异的建筑:一座古色古香的中式阁楼,一座充满科幻感的银白色场馆,甚至还有一座笼罩在淡淡雾气中的小型金字塔!天空中的幽绿天光似乎也被一层无形的薄膜过滤,变得柔和而正常。
“幻、幻象?”有人失声。
“是阵法?还是大型全息投影?”周锐飞快地敲击平板,但探测器上一片混乱。
“不,是‘存在’的另一种状态。”苏晓紧紧抱着黑皮书,眼中闪过惊讶,“是……真实存在的空间叠加?”
陆渊的瞳孔微微收缩。在他的“视野”里,变化更加深刻。他看到了空气中灵能轨迹的巧妙编织与折叠,看到了不同属性的能量(地脉的厚重、风元素的轻盈、甚至一丝空间波动)被一种他难以理解的方式“嫁接”和“调和”在一起,支撑起了这片看似和谐,实则内部规则极为复杂的区域。这绝非简单的障眼法,而是对能量和空间的高层次运用!
“一点小把戏,算是咱们学院的‘门脸’。”老陈的声音将众人从震惊中拉回,幻象(或者说,真实景象)并未消失,“你们可以理解为一个复合型自适应拟态结界,结合了一点东方阵法、西方幻术原理和现代能量场技术。哦,主要是为了保护你们这群菜鸟,免得被外面的东西,或者某些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得太清楚。”
他特意在“不怀好意的目光”上加重了语气,看似随意地,目光却仿佛不经意地扫过陆渊,又掠过人群中的几个角落。
陆渊心中一凛。商业广场高楼上的窥视感,果然不是错觉。这个看起来邋遢的老陈,比他想象的要不简单得多。
“好了,别傻站着了。”老陈放下保温杯,拍了拍手,“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比如‘这里能教我什么’、‘资源怎么分配’、‘未来怎么安排’……简单说,在这里,没有固定的课表,没有必须遵循的功法,甚至没有统一的老师。”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各异的表情,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不算很白的牙齿:“学院能提供的,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基础保障。后面那栋主楼,”他指了指焕然一新的红砖楼,“一到三层是宿舍,自己找空房间住。四层是公共区域,有基础训练室、静修室、图书馆(虽然书不多,还有些是鬼画符)、一个勉强能用的多功能厅。五层是我的地盘,没事别上来。地下有个旧仓库,改造成了基础物资配发点,每月凭手环里的学分兑换定额食物、饮水、基础能量药剂和简单的武器装备。学分怎么来?看第二条。”
“第二,任务与信息。学院内部网络终端在四层,上面会不定期发布一些任务,清理特定区域威胁、收集特殊材料、协助某些研究、甚至给其他学院或官方部门打打零工。完成任务,获得学分和额外奖励。学分是这里的硬通货,除了换物资,还能兑换一些……嗯,比较特别的‘知识’或‘机会’。信息终端也会更新一些公开的、关于外界变化、怪物图鉴、基础能量运用常识之类的东西,自己去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老陈的目光似乎认真了一瞬,“相对的自由,和死亡的风险。”
“这里不禁止任何力量体系的探索和实践,只要你扛得住反噬,不把自己和邻居炸上天。你可以独自钻研,也可以找理念相近的人交流,甚至可以向其他学院的导师递帖子请教(虽然人家理不理你是另一回事)。学院不会手把手教你怎么变强,只会提供最基本的平台和有限的庇护。想要资源?去赚学分。想要功法?去找,去换,甚至自己去创。遇到瓶颈?自己琢磨,或者用学分去请教愿意指点你的人。”
“至于危险……”老陈的笑容淡了些,“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你们见识过了。学院的结界不是无敌的,偶尔会有东西溜进来。任务更不用说,没人能保证绝对安全。在这里,受伤是家常便饭,残废也时有发生,甚至……死亡。”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平淡,却让不少新生脸色发白。
“现在,”老陈提高了一点音量,“给你们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选择的机会。想走的,门在那边,结界不会拦着,出去之后是去其他学院碰运气,还是自生自灭,随便。想留下的,就进去,找个窝,然后琢磨怎么在这个操蛋的新世界里,用你们自己的方式,活下去,变强。”
他说完,又捧起了保温杯,靠着门框,眯起眼睛,一副“你们随意,别打扰我喝茶”的模样。
人群陷入了沉默。有人脸上露出挣扎,显然被这里的简陋和残酷的规则吓到。有人则目光闪烁,似乎在权衡。更多人,则将目光投向了那几栋风格奇异的附属建筑,眼中燃烧起好奇和野心。
陆渊几乎没有犹豫,第一个迈步,向红砖楼走去。自由,风险,自力更生,这正是他想要的。固定的体系对他而言可能是束缚,而这种野蛮生长的环境,或许才是“破妄之眼”和自身融合之路最佳的土壤。
伊莉丝紧随其后,她的理由外人不得而知,但步伐坚定。苏晓犹豫了一下,也小跑着跟上,似乎觉得这个阴森的地方比外面更让她安心。周锐看了看陆渊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屏幕上探测到的、结界内明显更稳定和纯净的灵能环境,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陆续做出了选择。最终,有三人低声咒骂着,转身离开了结界,消失在林荫道的黑暗中。留下的人,加上陆渊他们,一共十四人。
“很好。”老陈看着留下的十四人,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结果,“既然留下了,就记住这里的核心规矩:在结界内,禁止自相残杀,禁止恶意毁坏公共设施,禁止未经允许闯入他人私人空间或五楼。其他一切,各凭本事,生死有命。”
“最后,给你们一点忠告。”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往楼里走,声音懒洋洋地飘来,“别迷信任何单一体系。这个世界在剧变,旧的理论、规则、强弱标准,都在被打破和重塑。你们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你们自己,以及……”
他顿了顿,回头,那双睡眼似乎睁开了一丝缝隙,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光。
“……你们敢于质疑、打破、然后重塑一切的勇气和脑子。哦,对了,明天早上八点,多功能厅,有个简单的‘开学测试’,算是个小彩头,记得别迟到。”
说完,他挥了挥手,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大楼,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留下十四个新生,站在这个看似崭新明亮、实则迷雾重重的“学院”中,面面相觑。
夜风穿过结界,带来远处隐约的、不知名生物的嚎叫。
新世界的学院生活,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和粗粝的方式,开始了。而陆渊知道,真正的挑战和机遇,或许才刚刚揭开帷幕一角。那个“开学测试”,会是什么?老陈最后那番话,又意有所指?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学院手环,看向主楼,也看向那几座风格迥异的附属建筑。
路,已经选好。接下来,就该用自己的方式,去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