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减,反而更急了。
那高大的身影每走一步,地面都在微微震颤。血手人屠手中的狼牙棒拖在地上,在泥泞中犁出一道深沟,火星四溅,那是铁器与碎石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
“活人的肉,嫩;死人的肉,柴。”血手人屠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口水混着雨水滴落,“小娃娃,你虽然是个凡人,但这身皮囊看着细嫩,炼成‘人油蜡’应该不错。”
顾慎站在雨中,一动不动。
他手中的剔骨刀垂在身侧,刀尖指着地面,雨水顺着刀刃滑落,汇聚成一条细细的红线——那是刚才斩杀青云宗弟子时留下的余血。
“前辈想要人油蜡?”顾慎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万骨窟里多的是刚死的修士,脂肪丰厚,比我这皮包骨头的凡人好用得多。”
“嘿嘿,那些刚死的,阳气太重,不好炼化。”血手人屠贪婪地盯着顾慎,“倒是你,常年守墓,沾染死气,却又是个活人。这种‘阴阳体’,可是炼制邪兵的上好引子!”
话音未落,血手人屠猛地暴起。
他那庞大的身躯竟爆发出与其体型不符的速度,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顾慎的天灵盖。这一棒若是砸实了,顾慎瞬间就会变成一滩肉泥。
顾慎没有躲。
或者说,他根本来不及躲。练气期修士的爆发力,不是凡人能比拟的。
但他做了一个动作——他猛地将手中的灯笼扔向了左侧的一座孤坟。
“砰!”
灯笼碎裂,里面的火油泼洒而出,瞬间点燃了坟前早已准备好的干草和磷粉。
轰的一声,一团幽绿色的鬼火在雨夜中骤然腾起,火光映照下,那座孤坟旁仿佛站着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
血手人屠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是邪修,杀人无数,但他也最怕鬼。尤其是这种在乱葬岗里,莫名其妙燃起的鬼火。
“装神弄鬼!”
虽然嘴上骂着,但血手人屠手中的狼牙棒还是偏了半寸,砸在了顾慎身侧的泥地里。
“噗!”
泥水飞溅,巨大的冲击力将顾慎震飞出去,狠狠撞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上。
顾慎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但他连擦都没擦,借着撞击的力道,顺势滚入了旁边的一个浅坑中——那是他白天刚挖好,准备埋人的坑。
“小杂种,我看你往哪跑!”
血手人屠怒吼一声,拔起狼牙棒,正欲补刀。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顾慎滚落的那个浅坑旁,原本插着几根用来标记位置的枯枝。此刻,那些枯枝竟然诡异地动了起来,像是有生命一般,瞬间缠上了血手人屠的脚踝。
“什么东西?!”
血手人屠低头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那不是枯枝,那是几根惨白的人骨!
顾慎在挖坑的时候,特意在坑底埋了几具刚死不久、还未僵硬的尸体残肢,并用一种名为“牵机引”的秘法连接。这秘法极其阴毒,需要施术者以心头血为引。
刚才那一撞,顾慎吐出的那口血,正好喷在了坑底的尸骨上。
“起!”
顾慎半跪在坑中,脸色惨白如纸,嘴角却勾起一抹狰狞的笑。他双手结印,猛地一拉。
“咔嚓!”
几根白骨瞬间收紧,像铁钳一样死死勒住了血手人屠的脚踝。紧接着,坑底伸出了无数只苍白的手,那是埋在下面的尸体怨气所化,虽然伤不了人,却能阻滞行动。
“该死!是守墓人的手段!”
血手人屠大怒,他没想到一个看似普通的凡人守墓人,竟然懂这种阴损的旁门左道。
他抬起狼牙棒,想要砸碎脚下的白骨。
但他忘了,这里是万骨窟。
顾慎既然敢在这里守墓,自然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
“前辈,你看脚下。”顾慎的声音幽幽传来。
血手人屠下意识地低头。
只见他脚下的泥土正在蠕动,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子从土里钻了出来。这些不是普通的虫子,而是食尸虫,专门啃食腐肉,生性嗜血。
刚才顾慎扔出的灯笼,不仅点燃了鬼火,更引爆了埋在土里的尸油罐。高温惊醒了沉睡在地下的食尸虫群。
“啊!!!”
密密麻麻的食尸虫瞬间爬满了血手人屠的双腿,它们锋利的口器刺破皮肤,疯狂地吸食着鲜血。
血手人屠虽然皮糙肉厚,但也经不住这种成千上万的啃食。剧痛让他失去了平衡,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趁你病,要你命。”
顾慎从坑中跃出,身形如鬼魅般冲了上去。
他手中的剔骨刀不再是刚才那副生锈的模样,刀刃上此刻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黑气——那是葬仙图赋予的“死气”。
噗!
剔骨刀精准地刺入了血手人屠的咽喉。
那里是他全身肌肉最薄弱,也是气管所在的地方。
血手人屠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抓着顾慎的手臂,想要把他甩开。但他的力气正在随着血液的流失而迅速消散。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血手人屠艰难地挤出这句话,眼中满是不甘。
一个凡人,怎么可能算计到这一步?
顾慎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冷漠得像是在念悼词:“我是送你上路的人。”
手腕一拧。
刀锋旋转,彻底切断了血手人屠的气管。
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雨还在下,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却冲不散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顾慎拔出剔骨刀,在血手人屠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连串的算计,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和心神。如果不是利用地形、机关和这些食尸虫,正面硬刚,他早就死了一百次了。
“呼……呼……”
他从怀里摸出酒葫芦,想喝一口酒压压惊,却发现葫芦早就空了。
“可惜了那壶好酒。”顾慎苦笑一声。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葬仙图再次滚烫起来。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顾慎强撑着身体,将画卷展开。
只见画卷之上,原本灰暗的背景中,竟然浮现出了一座模糊的宫殿轮廓。而血手人屠的残魂正被一股黑气强行拉扯进画卷之中。
【斩杀练气九层邪修一名。】
【获得大量残魂。】
【葬仙图开启第一重禁制:尸傀术。】
【是否将尸体炼化为尸傀?】
顾慎看着那行血字,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狂喜。
尸傀术!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修仙界,如果他能拥有一具不知疼痛、绝对忠诚的傀儡作为打手,他的生存几率将大大增加。
“炼化!”顾慎毫不犹豫地在心中默念。
画卷震动,一道黑光射出,笼罩了血手人屠的尸体。
片刻后,那原本已经僵硬的尸体,竟然缓缓站了起来。
只是此刻,它的双眼已经变成了死灰色,身上散发着比之前更加恐怖的气息。
“主人。”
尸傀发出沙哑的声音,对着顾慎单膝跪下。
顾慎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庞然大物,心中涌起一股掌控生死的快意。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杀了血手人屠,事情还没完。
血手人屠在邪道中虽然只是个小角色,但他背后往往也有靠山,或者同伙。而且,刚才的动静不小,万一引来其他修士……
“把这里收拾干净。”顾慎对尸傀下令道,“所有的血迹、骨头,全部埋掉。做干净点。”
“是。”
尸傀领命,开始机械地清理现场。
顾慎则走到一旁,从血手人屠的遗物中翻找起来。
除了那根狼牙棒(太重,顾慎拿不动),他在血手人屠的腰间发现了一个黑色的储物袋。
这是顾慎第一次见到储物袋。
他咬破手指,将一滴血滴在上面。
储物袋光芒一闪,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几块下品灵石,一瓶疗伤丹药,还有一本染血的秘籍。
顾慎拿起那本秘籍,封面上写着三个大字——《血炼经》。
这是一本邪修功法,讲究掠夺他人精血来壮大自身。
顾慎翻了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虽然这是邪法,但其中关于“换血”和“淬体”的篇章,对他这个凡人身体来说,却是极好的补品。
“吃人的世道,想要活下去,就得比恶人更恶。”
顾慎将秘籍和灵石收好,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尸傀。
雨渐渐停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顾慎来说,这只是他漫长修仙路上,微不足道的一个起点。
他提着一盏重新点燃的灯笼,牵着尸傀,消失在万骨窟的深处。
只留下一座新坟,静静地立在雨中。
坟前没有碑,只有一把插在土里的剔骨刀。
刀柄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发带,在风中轻轻飘动。
那是姜红衣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