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建设工地在县城南边,是一个正在盖的商品房小区。陈律和赵铁牛到的时候,工地上正忙,塔吊在高空缓缓转着,搅拌机轰隆隆地响,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间穿行,灰扑扑的身影晃来晃去。
陈律找到工头,问乔大勇在哪。工头叼着烟,朝后面一栋楼努了努嘴。
“三楼,在砌墙。”
他们爬上三楼,楼层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瓦刀,面前是一堵还没砌完的墙。灰浆桶搁在他脚边,已经干了大半。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是一直在盯着什么东西看。
“乔大勇?”
陈律试探着问。
那人放下瓦刀,站起身,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他比陈律矮半个头,肩膀却很宽,手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
他的目光在陈律身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到赵铁牛身上,又慢慢移了回来。
“我是。你们是谁?”
陈律出示了证件。
乔大勇盯着那张工作证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你一直在等?”
乔大勇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
工地上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舞,远处是青山县灰扑扑的屋顶,层层叠叠地铺到山脚下。
他的背影站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
“三年前,我从隧道里爬出来的时候,就在等。”
“等有人来问我,看见了什么。等有人来查,到底是谁的错。”
他顿了顿。
“等了三年,没人来。”
“后来有人来了,但他们不是来问真相的。”
“他们是来让我闭嘴的。”
他转过身,看着陈律。
“二十万,让我忘了那天看见的一切。让我滚出江城,再也不许回来。”
陈律的目光落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你拿了?”
乔大勇低下头,他的手在发抖,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灰。
“拿了。”
他的声音很轻。
“我老婆有病,孩子要上学。我没钱,没办法。”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但我没忘。”
他从贴身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折了又折的纸。
纸已经泛黄,折痕处磨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
他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这是那天塌方前的施工派工单,我偷偷留了一份。”
他把那张纸递给陈律。
“上面写着当天要干的活,支护没在单子上。班组长签了字,我们也都按了手印。”
陈律接过那张纸,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浸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内容。
上面列着当天的工作项:掘进、出渣、架棚……支护那一栏是空的。
最底下有几个人的签名和红手印。
乔大勇的名字也在上面。
陈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留了三年?”
乔大勇点了点头。
“三年,我每天晚上都拿出来看一眼。”
“我怕自己忘了,忘了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他转过身,弯腰捡起瓦刀,继续砌墙。
动作很慢,但很稳,一刀一刀,灰浆抹得平平整整。
陈律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还有一个工人,马海生。你知道他在哪吗?”
乔大勇摇了摇头。
“不知道,事故后他就走了。听说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过。”
他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但我有他的电话,前几年他打过一个电话给我,问我还记不记得那天的事。”
“我说记得,他说他也记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翻了好久,找到一个号码。
屏幕裂了一道缝,数字看不太清,他用拇指按着,一个字一个字念给陈律听。
“这是他当时打过来的号码,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陈律记下那个号码。
“谢谢你。”
乔大勇摆了摆手。
“别说谢,该说谢的是我。这些话憋了三年,今天终于说出去了。”
他转过身,继续砌墙。
瓦刀磕在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背影佝偻着,但比刚才直了一些。
陈律站在那里看了几秒,转身下了楼。
回到车上,陈律拨通了那个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尾音拖得很长。
背景里有海浪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还有远远的汽笛声。
“马海生?”
对面沉默了几秒,海浪声变得很清晰,像是把手机举到了风口。
“我是。你是谁?”
“江城公安局的。想找你了解一些事,关于三年前的那次隧道塌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律以为他挂了,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终于来了。”
马海生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你愿意说吗?”
电话另一头又沉默了几秒。
“我愿意。但我不能回去,我怕。”
“不用回来,电话里说就行。”
马海生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三年的东西都吸进去。
海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那天,支护没做。我们说了,上面不听。说工期要紧,不能耽误。”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塌了之后,我们爬出来。看见那三个人被埋在下面,我们想救,但石头太大,搬不动。我们喊人,没人来。”
“后来安全处的人来了。不是来救人的。是来封口的。他们说,这件事不许说出去。谁说出去,谁就完蛋。”
“再后来,他们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走。我走了。走了三年,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三个人的脸,梦见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声音卡住了。
“什么话?”
“‘为什么是我们?’”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海浪的声音又涌上来,把哭声盖住了。
陈律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打着车窗。
“够了。谢谢你。”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赵铁牛坐在驾驶座上,没说话。
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方向盘上的灰照得一清二楚。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证据够了?”
陈律没回答,而是翻开手里的书。
最后一页上,那行字变了:
“证据链完整度:94%。已获取:周文超证词(录音)+假通报传真件复印件;乔大勇证词(施工派工单原件);马海生证词(电话录音)。缺失环节:无。”
“当前法典经验值:190/200。”
陈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还差一点。”
他合上书。
“今晚再去一趟隧道。”
赵铁牛没问为什么,发动了车。
“走。”
回到总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律把收集到的证据整理好,装在档案袋里,交给秦武。
秦武翻了翻,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看完最后一页,他把档案袋锁进柜子里。
“今晚还去?”
“去。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秦武看了他一眼,没问是什么。
“注意安全。”
陈律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赵铁牛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站在门口等他。
“走吧,末班车十点二十,还有一个小时。”
两人走出总队,上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陈律回头看了一眼。
总队大楼的灯还亮着,老黄在窗边站着,看着他们。
他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陈律转过头,看向前方。
前方的路,通向地铁站,通向隧道,通向那个困了许多人三年的地方。
他翻开书,最后一页上,还是那行字:
“距离异常规则核心:约30公里。”
二十八……二十五……二十……
越靠近,数字越小。
等他在站台上站稳,再翻开时,距离已经变成了三公里。
像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
头顶的时钟,指针指向十点。
还有二十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