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开辟,鸿蒙分化,自成五界:人界、修仙界、仙界、神界、魔界。
万载以前,神界鼎盛,诸神林立,沧溟神尊掌混沌法则,镇溟渊之祸,护五界安宁。时与紫宸神帝为手足,与琉璃神女倾心相守,诸神共仰,万界归心。
然寂灭本源自虚无而来,引动诸神内乱,挚友反目,神界崩塌。沧溟神尊燃尽自身神元,封印浩劫,一缕残魂遁入轮回,历百世凡尘,不得解脱。
万古流转,神界尘封,仙界隐世,魔界蛰伏,人界成了五界之中最渺小、也最安稳的一界。
东陆大靖,承祚三百余年。
三皇子云翊,十二岁戍边,十年征战,固国门,镇妖患,人称镇北战神。
他不知自己命格牵系万古,不知手足藏刀,不知深宫尽是谋算。
一念,可困于凡尘,受骨肉相残之痛。
一念,可临于九霄,复诸神至尊之位。
凡尘未远,神尊已眠。
大劫将启,归途,自此开篇。
永靖二十七年,冬,腊月初一。
寅时三刻,铁血关的夜,是凝固的墨。
风从北方荒原嘶吼而来,卷着雪沫子和沙砾,狠狠撞在十五丈高的城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一头困兽在用血肉之躯冲撞铁笼。城墙垛口悬挂的冰凌,粗如成人手臂,在狂风中摇晃碰撞,叮当作响,那是死神在磨牙的声音。
王栓子裹紧了身上那件缝了又补的破旧羊皮袄,蜷缩在西北角烽火台的避风处。羊皮袄是去年从一个战死的妖族骑兵身上扒下来的,血迹没洗干净,在领口留下一圈洗不掉的暗红,像一道勒痕。袄子还算厚实,但在这滴水成冰的夜里,依旧挡不住那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他今年二十一岁,在铁血关当兵五年。五年,足够一个少年长成男人,也足够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城墙上一块会喘气的石头。他眯着眼,望着关外那片被黑暗和风雪吞噬的荒原。视线尽头,隐约能看到几点微弱的、摇曳的火光,那是三百里外妖族大营的篝火。像狼的眼睛,冰冷,贪婪,充满耐心。
“栓子哥……”
旁边传来细弱蚊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是新兵李二狗,今年才十五,是北境十三州“抽丁”抽上来的。家里穷,交不起免丁银,老爹把家里最后一头半大的猪卖了,凑了二两银子塞给征兵的军吏,求他“照顾着点”。结果李二狗就被“照顾”到了这全北境最险恶的铁血关,发了一杆比他高半头的生锈长矛,一件薄得透风的破棉袄,然后就被扔上了城墙。
“冷……”李二狗牙齿磕碰得咯咯响,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
王栓子没说话,只是挪了挪身子,让出一小块稍微能避风的角落,又把自己那点残存体温的羊皮袄掀起一角,示意李二狗靠过来。李二狗像抓住救命稻草,哆嗦着挤过来,两人蜷在一起,像两只在风雪中互相取暖的幼兽。
“怕不?”王栓子哑着嗓子问,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怕。”李二狗的声音带着哭腔,“俺娘说,等俺挣了军功,拿了赏银,就回去娶村头张寡妇家的二丫……栓子哥,俺能活着回去不?”
王栓子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听过太多遍。新来的,都这么问。老兵会咧嘴笑,说“能,咋不能,等打退了妖族,拿了赏钱,风风光光回去”。可王栓子知道,大多数人都回不去。他自己那个什,十个人,五年下来,死了六个,残了两个,还有一个开小差被抓回来砍了头,就剩他一个全须全尾地熬到现在。
但他看着李二狗那双在黑暗中依旧带着点期冀的眼睛,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半块梆硬的、掺了麸皮的黍米饼,掰了一小半递过去。
“吃。”
李二狗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饼子太硬,噎得他直翻白眼。王栓子解下腰间冰冷的水囊递过去,里面是半囊结着冰碴的冷水。李二狗灌了几口,总算把饼子冲下去,冻得一个激灵。
“慢点,没人跟你抢。”王栓子自己也啃了一小口饼子,粗糙的麸皮刮得喉咙生疼,但他还是细细地嚼着,珍惜地吞咽。这是今天最后一顿,要顶到天亮换岗,才能喝上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栓子哥,你说……三殿下他,真像他们说的那么神吗?”李二狗忽然问,声音里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崇拜和好奇。
王栓子动作顿了顿。
三殿下,云翊。
铁血关十万边军的主帅,大靖朝的三皇子,北境十三州百姓口中的“国柱”,也是这苦寒之地唯一的、真实的希望。
“神不神不知道,”王栓子望着关内帅府方向,那里还亮着微弱的灯火,“但三殿下在,这关,就破不了。”
这不是恭维,是铁血关上下所有人的共识。
五年前,王栓子刚来的时候,铁血关还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关墙破败,军备废弛,士卒面有菜色,士气低落。妖族年年叩关,每次都要丢下几座城池,死上成千上万的百姓,才能勉强挡住。
直到三殿下云翊来了。
十几岁的少年皇子,披着一身银甲,单骑入关。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皇族子弟来边关“镀金”,混点军功,过两年就回京享福。没人把这个半大少年当回事。
然后就是五年前那场让所有老兵至今想起来都脊背发凉的血战。
三万对十万,铁血关差点被攻破。是三殿下亲自披甲上阵,带着亲卫队冲上缺口,硬是用人命和血肉,把潮水般涌上城墙的妖族压了回去。那一战,三殿下身中两箭,左肩被妖刀砍得深可见骨,却依旧站在城头,直到最后一个妖族退下。
从那天起,再没人敢小看这位年轻的皇子。
五年,整整五年。三殿下带着他们,打了十七场硬仗,小战无数,硬是把妖族挡在铁血关外三百里。他整顿军务,修补关墙,筹集粮草,抚恤伤亡。他军法极严,临阵脱逃者斩,克扣军饷者斩,欺压百姓者斩。但他也爱兵如子,亲自过问伤兵营,用自己的俸禄补足阵亡将士的抚恤,寒冬腊月会让人熬了姜汤送到城头。
在这朝不保夕的边关,三殿下是定海神针,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俺听人说,三殿下是武圣……”李二狗小声说,眼里闪着光。
“是不是武圣不知道,”王栓子压低声音,“但三殿下的枪,是真的厉害。五年前那场守城战,我亲眼看见,三殿下一枪,就把妖族那个叫什么‘赤瞳’的先锋大将,连人带马捅了个对穿。那家伙,可是能生撕虎豹的狠角色。”
李二狗听得入神,似乎连寒冷都忘了。
“等俺以后,也要像三殿下那样,当大将军,杀妖族,保家卫国……”少年喃喃自语,冻僵的脸上泛起一点不正常的潮红。
王栓子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
年轻人,总该有点念想。哪怕这念想,在这吃人的边关,脆弱得像风中残烛。
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快要过去了。
卯时正,晨钟敲响。
“咚——咚——咚——”
低沉、浑厚、穿透力极强的钟声,自关城中央的钟楼响起,一声接一声,压过了风雪的嘶吼,在铁血关上空回荡。这钟声三百年来从未间断,无论战事多紧,无论死了多少人,每天寅时三刻,钟楼的守钟老兵都会准时敲响这口重达千斤的青铜钟。
钟声是号令,是铁血关的心跳,也是所有还活着的人,能听到的、最让人安心的声音——这意味着,他们又活过了一天。
随着钟声,关城“醒”了过来。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吊桥放下,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队队换防的士卒从营房涌出,踏着积雪,跑向各自岗位。城墙上值夜的士卒拖着冻僵的身子,相互搀扶着走下城墙,交接,报数,然后沉默地走向营房,那里有滚烫的开水和硬邦邦的饼子在等着他们。
校场上,操练已经开始。
三千边军,顶着狂风大雪,列成整齐的方阵。弓弩手背负着沉重的弩机和箭囊,刀盾手举着包铁的木盾和训练用的木刀,长矛手端着丈二长矛。呵气成霜,每个人的眉毛、鬓角都结着白色的冰晶,但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只有风雪呼啸而过。
点将台上,站着副帅秦莽。
四十岁的秦莽,是跟着三殿下从玉京来的老将,也是铁血关资格最老、威望最高的将领之一。他身披玄铁重甲,腰挎一柄阔刃战刀,面容粗犷,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眉骨斜划至耳根,那是三年前一场遭遇战中,被妖族狼骑的弯刀留下的。伤疤让他看起来凶悍异常,但关内的老兵都知道,秦将军面冷心热,最是护犊子。
“报数!”秦莽的声音像洪钟,在风雪中炸开。
“一!二!三!四……”
各队什长开始清点人数,报数声此起彼伏。偶尔有缺额的,什长会扯着嗓子吼出缘由:“第三队,王老五,昨日巡防冻伤了脚,在医帐!”“第五队,张狗剩,发热,在营房躺着!”
秦莽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所有什长报完,才沉声道:“今日操练,弓弩手登城,五十步靶,十箭六中为合格,少一箭,晚饭减半!刀盾手,二人一组,攻防演练,倒下三次者,加练一个时辰!长矛手,刺击一千次,阵型演练!斥候营前出三十里,探查敌情,午时前回报!都听清楚了吗?”
“清楚!”三千人齐声应答,声音压过了风声。
“开始!”
命令下达,各队迅速分散。弓弩手骂骂咧咧地背着沉重的弩机往城墙上爬,刀盾手在校场上捉对厮杀,木刀木盾碰撞的砰砰声不绝于耳,长矛手在教头的号令下,一枪又一枪地刺向虚空中的“敌人”,呼喝声、喘气声、风雪声混成一片。
秦莽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校场,扫过城墙,最后投向关外那片白茫茫的、死寂的荒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将军。”一名亲兵快步上台,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
秦莽脸色微变,点了点头,大步走下点将台,朝帅府方向走去。
帅府在关城中央,原是前朝戍边将军的府邸,占地不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朴实无华,与玉京城那些雕梁画栋的王府比起来,简直寒酸得像个土财主的宅子。但这里,是铁血关十万边军的大脑,是北境防务的中枢。
秦莽穿过前院,来到中庭书房外,整了整甲胄,沉声道:“末将秦莽,求见殿下。”
“进。”
书房内传来平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秦莽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靠墙是两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兵书、地图、账册和军情文书。正中一张巨大的实木桌案,案上摊开着一幅北境边防图,图上用朱笔、墨笔圈圈点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文字。桌案后,坐着一个人。
大靖三皇子,铁血关主帅,云翊。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玄色窄袖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黑色狐裘,墨发以一根简朴的乌木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一份军报,侧脸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勾勒出清晰而冷硬的线条。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薄唇紧抿,即便安静地坐着,也自有一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威仪。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此刻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但秦莽知道,当这双眼睛抬起时,会是怎样一种锐利如鹰、深邃如渊的模样。五年前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就是用这双眼睛,镇住了关内所有桀骜不驯的老兵油子。
“殿下。”秦莽抱拳行礼。
“坐。”云翊抬起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将手中的军报递过去,“看看这个。”
秦莽接过,快速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军报是昨夜刚从玉京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盖着兵部的火漆印,内容很简单:陛下有旨,命三皇子云翊于腊月十五前回京述职,参加年终祭天大典。旨意中特别强调,北境防务暂由副将秦莽代管,三皇子可携三百亲卫回京,其余边军,一律不得擅动,违者以谋逆论处。
“腊月十五前……”秦莽心里一算,今天是腊月初一,从铁血关到玉京,三百骑亲卫的队伍快马加鞭最少也要十天,加上沿途可能遇到的雨雪阻隔,“殿下,时间很紧。”
“旨意是三日前从玉京发出的。”云翊的声音很平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按正常速度,两天前就该到了。但路上‘耽搁’了一日,昨夜才送到。”
秦莽心中一凛:“殿下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拖延?”
“未必是拖延,也可能是送信的路上,不太平。”云翊淡淡道,但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须回去。”
“可是殿下!”秦莽急道,“妖族大军虽暂退至黑风谷,但并未远遁,粮草充足,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此时离关,万一……”
“没有万一。”云翊打断他,目光转向摊开的地图,“老秦,你跟了我十年,应该明白,圣旨就是圣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若不回去,便是抗旨不遵,给了朝中那些人攻讦的借口。到那时,别说戍边,恐怕这铁血关的主帅,都要换人了。”
秦莽咬牙,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朝中那些蠹虫!殿下戍边十年,血战无数,保住北境安宁,他们不知感恩,反倒处处掣肘,构陷忠良!这等朝廷,这等……”
“秦莽!”云翊厉声喝道,目光如电。
秦莽浑身一颤,自知失言,连忙单膝跪地:“末将口不择言,请殿下责罚!”
云翊看着他,良久,才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老秦,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有些话,心里想想可以,说出来,便是杀头的罪过。这里是铁血关,不是玉京,但隔墙有耳的道理,你应该懂。”
“末将……明白。”秦莽低头,虎目微红。
“起来吧。”云翊回到座位,重新看向地图,“我走之后,铁血关就交给你了。说说看,妖族那边,眼下是什么情况?”
秦莽收敛情绪,正色道:“据斥候回报,妖族三十万大军退至黑风谷后,便按兵不动。每日只有小股游骑在外巡弋,劫掠零散村落,似在试探我军反应,也像是在等什么。黑风谷易守难攻,粮草充足,至少可支撑三个月。末将以为,妖族此番举动,十分反常。”
“反常在何处?”
“往年妖族叩关,多在秋末冬初,目的是抢掠粮草牲畜,以渡严冬。抢够了,便退回漠北,来年再来。可今年,他们集结三十万大军,声势浩大,却只与我军打了三场硬仗,见攻城不下,便退至黑风谷,既不进,也不退,就这么耗着。”秦莽指着地图上黑风谷的位置,眉头紧锁,“这不像是在抢掠,倒像是在……牵制。”
“牵制?”云翊眼神微凝。
“牵制我军主力,牵制殿下您。”秦莽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殿下戍边十年,功高震主,朝中忌惮殿下者,不在少数。此番陛下急召殿下回京,表面是述职,参加祭天大典,实则……恐怕是有人进了谗言,想要对殿下不利。若殿下在玉京有变,北境边军群龙无首,军心必乱。届时,屯兵黑风谷的三十万妖族趁虚而入,北境十三州,危矣!”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偶尔爆出几点火星,映得云翊的脸忽明忽暗。
良久,云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也这么想?”
秦莽重重点头:“殿下,这不是末将一人之见。军中几位老将,都有此担忧。玉京的水,太深了。太子、国师、还有那些文官集团……他们巴不得殿下永远留在边关,或者……永远回不去。”
云翊沉默地看着地图,手指从代表铁血关的标记,缓缓滑向南方,滑向那座标记着“玉京”的城池。又从玉京滑回铁血关,如此往复。
十年了。十二岁离京,戍守边关,整整十年。
十年间,他退了妖族十七次大规模叩关,小规模摩擦不计其数。身上添了二十多处伤疤,最重的一处在左胸,离心脏只有半寸,是两年前被妖族神射手用破甲箭所伤,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捡回一条命。
十年间,朝中弹劾他的奏折,从未断过。太子一党说他“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文官集团骂他“穷兵黩武,耗空国库”,就连他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看他的眼神也日益复杂,从最初的期许,到后来的忌惮,再到如今的冰冷。
他知道,自己功高震主,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他没想到,这些人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妖族形成某种“默契”。
妖族叩关,逼他回京防守。他若全力应对,无暇他顾。朝中便有人进谗言,逼他回京。他回京,便是羊入虎口,有无数的明枪暗箭等着他。他若死在玉京,北境必乱,妖族便可长驱直入。
好一个连环计。好一个借刀杀人。
不,或许不是借刀杀人。而是……里应外合。
“殿下,”秦莽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不如……称病不朝?或者,拖延几日,等打探清楚京中局势,再……”
“称病?”云翊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我云翊戍边十年,从无一日病假,此时称病,谁会信?拖延?圣旨已下,腊月十五前必须抵京,拖延便是抗旨。老秦,这些路,都行不通。”
“那……”
“我回去。”云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寒风夹着雪沫子瞬间灌入,吹得他衣袂飞扬,墨发拂动。他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既然他们想让我回去,那我就回去。我倒要看看,这玉京城,究竟有多深的水,多高的浪,能不能淹死我云翊!”
秦莽急道:“殿下!此去凶险万分,不如多带些兵马!三百亲卫,太少了!至少带三千,不,五千!万一……”
“带多了,反而不妥。”云翊转身,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剑,“带三千,带五千,朝廷会怎么想?‘三皇子携重兵回京,意欲何为?’这是现成的谋反罪名。带三百,恰到好处,既能自保,又显坦荡,告诉所有人,我云翊回京,只为述职,别无他念。”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透着一股铁血战场上磨砺出的杀伐之气:“何况,我云翊的命,不是那么好取的。想杀我,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有没有这个胆量!”
秦莽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主帅,看着他眼中那种熟悉的、一往无前的锐气和深藏的疲惫,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十二岁的少年皇子,也是这样站在点将台上,对着刚刚经历惨败、士气低落的边军,说出那句“我云翊在此立誓,妖族不退,誓不回京”。
十年过去了,少年长成了男人,青涩化为了沉稳,伤痕替代了稚嫩,但那颗心,那份胆气,那股宁折不弯的傲骨,从未改变。
秦莽深吸一口气,后退三步,单膝跪地,抱拳于顶,声音铿锵如铁:“末将秦莽,在此立誓:殿下离关期间,末将必死守铁血关,人在关在,关破人亡!若违此誓,天诛地灭,魂飞魄散!”
“起来。”云翊上前,用力将他扶起,拍了拍他厚重的肩甲,“铁血关交给你,我放心。但你要记住,关要守,人也要活着。若事不可为……可弃关后撤,保全将士性命。关丢了,可以再夺回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秦莽虎目含泪,他知道这是殿下在给他最坏的打算留后路。但他只是用力摇头,嘶声道:“殿下放心!末将和铁血关十万弟兄,等殿下回来!您一日不归,关城一日不破!”
云翊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抓紧时间安排防务。我四日后离关,这四天,要把该交代的事,都交代清楚。”
“是!”
秦莽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脚步沉稳健硕。
书房内,又只剩下云翊一人。
寒风从窗缝灌入,吹得案上灯焰剧烈摇晃。他关好窗,回到桌案后,却没有再看地图或军报,而是伸手,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封已经有些旧、边角磨损的信。
信纸是上好的玉版笺,触手微凉。展开后,清隽飘逸、却隐隐透着几分无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是七弟云琅的信。
写于三个月前,他最后一次收到云琅的来信。
“三哥安好?见字如面。
北地苦寒,风霜凛冽,兄戍边辛苦,弟于玉京,心实挂念。近日读《边塞诗选》,见‘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之句,感同身受,恨不能亲赴边关,为兄分劳。
京中已入深秋,院中那株老桂,今年花开甚繁,香飘十里。弟采了些新鲜桂花,酿了几坛桂花蜜,埋于听竹轩老桂树下,待兄凯旋归京,可制桂花糕、冲蜜水,一如少时。
前日偶得佳酿,名曰‘雪涧香’,据传以初雪融水酿制,埋于桂树下二十年方成。弟私藏一坛,与桂花蜜同埋,待兄归来,共醉月下,赏桂品酒,一如少时。
边关战事凶险,兄万望珍重,勿以弟为念。弟在玉京,一切安好,唯风寒旧疾时作,无甚大碍,兄且宽心。
临书仓促,不尽所言。惟愿兄早日奏凯,平安归京。
弟云琅谨书
永靖二十七年九月初三”
信末,照例画了一枝简笔的桂花,寥寥数笔,风骨自现。花蕊处,有一个极小的、看似不经意滴落的墨点。
云翊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墨点。
冰冷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熨烫了一下,泛起细微的、真实的暖意。
云琅,他的七弟。
他们并非一母所生。云翊的生母是已故的德妃,出身将门,在他八岁时病逝。而云琅的生母只是个普通宫女,生下他不久便血崩而亡。云琅自幼体弱多病,在宫中无依无靠,常被其他皇子欺辱。
云翊记得,第一次见到云琅,是在一个下雪的午后。那时他十岁,云琅只有六岁,被几个年长的皇子推倒在御花园的雪地里,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冻得脸色发青,嘴唇乌紫,却不哭不闹,只死死咬着下唇,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是与其年龄不符的倔强和死寂。
他看不过去,上前赶走了那些皇子,将云琅拉起来,拍掉他身上的雪,把自己的手炉塞进他怀里。
云琅抬起小脸,眼睛很黑,很亮,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他看了云翊很久,久到云翊以为他不会说话,他才小声地、带着点迟疑地喊:“三哥。”
从那以后,云琅就像个小尾巴,总是跟在他身后。他习武,云琅就在旁边安静看书;他闯祸被罚跪,云琅就偷偷给他送点心;他十二岁请旨戍边,离京那日,云琅追到城门外,红着眼眶,拽着他的袖子,哽咽着说:“三哥,我等你回来。”
十年了。
十年间,他们通信从未间断。云琅的信,总是絮絮叨叨地说着京中琐事:哪里的花开了,哪家酒楼出了新菜,父皇又得了什么丹药,太子哥哥又纳了哪位侧妃……平淡,琐碎,却温暖,是他在这苦寒北境、尸山血海中,唯一能握住的、属于“人”的温情。
那个小小的墨点暗号,是他们之间的秘密。云翊教他的:若在信中落此墨点,便是“一切平安,勿念”。
十年,从未变过。
可这封信之后,三个月了,云琅再没有来信。
是病重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云翊想起秦莽刚才的话,想起那份语焉不详的圣旨,想起妖族反常的屯兵,想起朝中那些暗流涌动……
他收起信,重新看向地图上那座遥远的、标记着“玉京”的城池,眼神复杂。
玉京。
那座他离开了十年,承载着他冰冷童年和些许温情记忆,却又不得不回去的皇城。
这一次,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是加官进爵的封赏?是卸磨杀驴的猜忌?是兄弟阋墙的阴谋?还是……更深的、他尚未看清的黑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
为了北境十三州,为了铁血关十万边军,为了身后千万百姓。
也为了……那个在信中画桂花、酿蜜糖、说“一切安好”的弟弟。
寒风透过窗缝,呜咽作响。
桌上的油灯,焰心猛地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