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二,雪势稍缓,但天依旧阴沉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铁血关,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下无边无际的雪。风小了些,却更添刺骨的寒意,那是一种能穿透棉衣、皮袄,直接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关墙上昨夜新积的雪还未及清扫,被早起的士卒踩出一串串凌乱的脚印,很快又被飘落的细雪掩盖。
辰时初,帅府中庭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云翊已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半旧的狐裘,正站在巨大的北境边防图前,手中朱笔时停时动,在地图上做着最后的标注和调整。他眉头微锁,目光沉静,完全沉浸在了战局推演之中,仿佛昨夜那份催命的圣旨从未到来。
秦莽肃立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正在逐一禀报:
“……弓弩营现有制式弩机八百张,弩箭五万支,其中三成弩机机括老旧,急需更换。刀盾营重盾缺损七十面,轻盾百余,已让工匠营日夜赶工修补,但铁料不足,恐难在月内补齐。长矛营情况稍好,但精铁枪头储备也只够两次大战之用。粮草方面,现有存粮可支撑全军两月,但这是按最低配额计算,若战事吃紧,士卒体力消耗加剧,恐怕只能撑一个半月。药材更是紧缺,冻伤膏、金疮药、止血散都已见底,昨日又有十七人冻伤,军医署那边已经在用土方子凑合了……”
他一口气说了小半个时辰,将铁血关目前面临的物资困境说了个通透。没有夸大,没有隐瞒,每一笔账都清楚明白。这就是边关现状,朝廷的粮饷、军械、药材,从来都是缺斤短两,层层克扣,能送到边关的,十成里能剩下五成就算良心。剩下的,全靠主帅自己想办法填补。
云翊听着,手中朱笔在一个标注为“黑风谷”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然后才转过身,走到书案后坐下。
“弩机机括,让工匠营拆东墙补西墙,先把最老旧的整合出能用的。铁料……”他沉吟片刻,“从我私库里支五百两银子,派人去最近的云州城,找几家可靠的铁匠铺,高价收购生铁,不要怕花钱。粮草,给朝廷的催粮文书再发一遍,措辞严厉些。另外,以我的名义,给北境十三州的几家大粮商去信,先赊购三个月的粮,等我从京中回来,连本带利一并结清。”
秦莽快速记下,听到“私库”时,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殿下的私库,早就补贴军用补贴得差不多了,哪里还有多少银子?但他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还有药材,”云翊继续道,“冻伤膏的方子,军医署应该有。让他们多配一些,药材不够,就去山里采,去百姓那里收。金疮药和止血散……我记得苏太医当年留过一个方子,用料寻常,效果却不错,你让人去军医署找找,看能不能配出来。”
“苏太医?”秦莽一愣。
“嗯,苏明远苏太医,三年前因故离京的那位。”云翊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女儿苏挽晴,如今应该就在来铁血关的路上,或许今日就能到。她尽得苏太医真传,医术不凡,她来了,军医署能多一分助力。”
秦莽又是一怔。苏太医的事,他是知道一些的。三年前宫中医案,牵连甚广,苏太医一家几乎死绝,唯有其女苏挽晴下落不明。没想到,殿下竟然与她有联系,而且听这意思,还是殿下将人召来的?
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应道:“是,末将稍后便去安排。”
“另外,”云翊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低沉了几分,“我离关后,关内防务,由你全权负责。但有几点,你需牢记。”
“殿下请讲。”
“第一,妖族屯兵黑风谷,其意难测。斥候营需加派三倍人手,日夜监视,三十里内,任何风吹草动,立即来报。但切记,只可远观,不可接战,更不可深入,以免中伏。”
“末将明白。”
“第二,关城防务,不可有丝毫松懈。尤其是夜间,城墙值守需增加两班,巡逻队加倍。妖族擅偷袭,惯用细作,对任何可疑人等,宁可错抓,不可错放。”
“是!”
“第三,”云翊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秦莽,“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若……若我离关期间,玉京有变,或者朝中有不利于我的旨意传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无论传来什么消息,无论旨意内容如何,你都不可轻信,更不可擅动。一切,以守住铁血关、保住北境十三州为第一要务。哪怕……哪怕旨意中说我已死,说我谋逆,要你交出兵权,开城纳降,你也绝不能从!”
秦莽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殿下!”
“听我说完。”云翊抬手止住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老秦,你跟了我十年,应该知道,朝中有些人,为了除掉我,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伪造圣旨,散播谣言,甚至与妖族勾结,都不无可能。你若信了,交了兵权,开了城门,那才是真的中了他们的计,将北境十三州,将十万边军兄弟,将身后千万百姓,统统葬送!”
秦莽虎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双拳握得咯咯作响,最终重重抱拳,嘶声道:“末将……领命!殿下放心,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铁血关的城门,就绝不会为任何人打开!除非……除非末将亲眼见到殿下,亲耳听到殿下的命令!”
“好。”云翊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很快又被凝重取代,“还有最后一点。若事不可为,关城真的守不住了……我允许你,带领愿意跟随的弟兄,弃关后撤,退守第二道防线‘落鹰涧’。记住,我要的是人活着,不是一座死关。这些话,我只对你一人说,你心里有数即可。”
“殿下……”秦莽声音哽咽。弃关,这是何等重大的决定,一旦做出,便是泼天大罪。可殿下却将这份生杀予夺的权力,交给了他,这份信任,重逾千斤。
“不必多说。”云翊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依旧阴沉的天空,“三日后离关,这两日,我会巡视各营,与将士们说几句话。你下去安排吧。”
“是!末将告退!”秦莽用力抹了把脸,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云翊站在窗前,久久未动。窗外细雪飘飞,落在庭院中那几株早已枯死的梅树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这帅府原本是有几株好梅的,但他来之后,军务繁忙,也无心打理,便都枯死了。倒是听云琅信中说,京中三皇子府里的那几株老梅,今年开得甚好。
云琅……
想起这个名字,云翊的心绪便有些纷乱。
三个月没有来信,这太不寻常。以云琅的性子,即便病重,也会设法让人捎个口信,绝不会这般音讯全无。
难道真如秦莽猜测,京中局势有变,云琅已身不由己?甚至……已遭不测?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一窒,一股冰冷的怒意和焦躁涌上心头。但他很快强行压下。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愤怒和焦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人失去判断。
“殿下。”
轻柔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云翊转身:“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女子缓步而入。
她身披一件半旧的白色狐裘,头戴帷帽,垂下的面纱遮住了容貌,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秀的下巴。身姿窈窕,步履轻盈,即便裹在厚重的狐裘里,也能看出其仪态不俗。只是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呼吸也略显急促,似是身体有恙。
“民女苏挽晴,参见三殿下。”女子在书房中央停下,盈盈下拜,动作标准,仪态端庄,显然是受过严格教养的大家闺秀。
“苏姑娘不必多礼。”云翊抬手虚扶,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一别三年,没想到你会来此。一路辛苦,坐下说话。”
“谢殿下。”苏挽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却并未摘下面纱,只是微微侧身,对着云翊的方向。
“你的身子……似乎不大好?”云翊注意到她呼吸间的异常,问道。
“劳殿下挂心,老毛病了,不碍事。”苏挽晴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有些发闷,“三年前家变之后,心中郁结,又奔波劳碌,便落下了咯血的病根。江南湿暖,尚可支撑,此番北上,寒气侵体,便又有些反复。”
云翊沉默。三年前苏家那场变故,他是知道一些的。苏明远卷入后宫争斗,成了替罪羊,满门抄斩,只有这个女儿侥幸逃脱。一个弱女子,家破人亡,颠沛流离,能活下来已是万幸,落下病根也在情理之中。
“军医署还有些药材,稍后我让人送些过去。铁血关条件艰苦,你既来了,便好生将养。”云翊道。
“多谢殿下关怀。”苏挽晴微微欠身,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双手奉上,“民女此番冒昧前来,一是感谢殿下当年救命之恩,二是受人之托,将此信转交殿下。”
云翊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棉纸,没有字迹,没有火漆,封口也只是简单折叠。他拆开,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纸笺。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显然是在仓促间写就:
“玉京有变,速离。太子、国师合谋,祭天大典之日,便是收网之时。三皇子府已入彀中,七皇子恐成弃子。勿信京中来信,勿信任何传闻。保重。”
没有落款,没有印记。
但云翊的瞳孔,却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
这字迹……他认识!
虽然刻意潦草变形,但那起笔转折间的习惯,那种力透纸背的锋锐,他绝不会认错!
是玄诚!他在玉京布下的、最隐秘也最可靠的暗桩之一,禁军副统领,赵玄诚!
赵玄诚是他母妃德妃娘家的远房表亲,算是他未出五服的表舅。德妃去世后,赵家日渐没落,赵玄诚凭着一身武艺和些许关系,在禁军中谋了个差事,多年来一直默默无闻。无人知晓,这位看似耿直憨厚、不懂钻营的禁军将领,实则是云翊埋在玉京最深的一颗钉子,负责为他传递最机密的讯息。
三年来,赵玄诚只动用过这条线三次。第一次,是告知云翊太子与国师往来密切。第二次,是提醒他朝中有人欲断北境粮草。这是第三次。
而这一次的消息,比前两次加起来,都要凶险十倍!
“玉京有变,速离”——这是警告他不要回京。
“太子、国师合谋,祭天大典之日,便是收网之时”——这是点明了时间、人物和阴谋的核心。
“三皇子府已入彀中”——这是说他云翊,早已是网中之鱼。
“七皇子恐成弃子”——这是说云琅的处境,可能比想象的更糟,甚至可能被当成了引诱他入局的诱饵,或者事成之后被抛弃的棋子。
“勿信京中来信,勿信任何传闻”——这是告诉他,从现在起,任何从玉京传来的消息,都可能是假的,都是为了迷惑他,引他入彀。
云翊缓缓折起信纸,指尖冰凉。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这白纸黑字的确认,胸中还是翻涌起惊涛骇浪,以及一股冰冷刺骨的愤怒。
好,很好。
他的好兄长,当朝太子云峥。
他的好国师,玄冥真人。
为了除掉他,还真是煞费苦心,布了好大一个局。
甚至不惜……将体弱多病的云琅也拖下水。
“这信,是谁交给你的?”云翊看向苏挽晴,声音平静,但那双深褐色的眸子,此刻却幽深得不见底,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海面。
苏挽晴隔着面纱,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蕴含的压力。她稳了稳心神,低声道:“是一位姓赵的将军。半月前,民女在江南偶遇此人,他身受重伤,将此信交予民女,只说务必要亲手交到殿下手中。他还说……他身份已暴露,恐难久活,让殿下……早做打算。”
姓赵的将军……身受重伤……身份暴露……
云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赵玄诚……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为了送出这封信,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还说了什么?”云翊问,声音有些沙哑。
“他说……玉京的水,比殿下想的要深得多。太子背后,恐怕不止国师,还有……更可怕的东西。”苏挽晴回忆着,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恐惧,“他说,他在追查一些事情时,发现国师与某些……非人之物,有所往来。宫中有妖气,七皇子的病,或许并非偶然。”
非人之物?妖气?
云翊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乍现。
如果赵玄诚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就远不止是朝堂权力争斗那么简单了。
妖族……难道已经将触手伸进了玉京?伸进了皇宫?甚至……伸到了他那位“父皇”身边?
而云琅的病……如果也与妖物有关……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云翊的全身。
“此事,还有谁知晓?”他盯着苏挽晴,目光如炬。
苏挽晴摇头:“除民女与那位赵将军,应无第三人知晓。民女得到信后,便立即动身北上,一路不敢停留,更不敢与任何人提及。”
云翊看着她,看了很久,似乎要透过那层面纱,看进她的心里。
苏挽晴坦然坐着,任由他审视。她知道,这位三殿下疑心极重,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但她问心无愧。
良久,云翊才缓缓开口:“苏姑娘,此番恩情,云翊记下了。你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我让人带你去休息,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苏挽晴起身,盈盈一礼:“民女告退。殿下……万望保重。”
说完,她转身,在亲兵的引领下,缓步离开了书房。
房门关上,书房内重归寂静。
云翊走到炭火盆边,将手中的信纸,连同信封,一起扔进了炭火中。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边缘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片灰烬,与盆中的炭灰混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
他站在炭火盆前,看着那最后一点火星熄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太子……国师……”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刻骨的寒意,“还有……妖族……”
原来如此。
妖族屯兵黑风谷,不攻不退,是在等。
等玉京的消息,等他的死讯,等北境大乱。
而玉京之中,他的好兄长和那位“神通广大”的国师,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他这只困兽,自投罗网。
甚至,他们可能已经与妖族有了某种勾结,或者默契。
好一个里应外合。
好一个必杀之局。
“想杀我……”云翊缓缓抬起手,五指缓缓收拢,仿佛握住了虚空中的某样东西,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就来吧。”
“看看是你们的网硬……”
“还是我的枪,更利!”
窗外,细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纷纷扬扬,将铁血关重新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幕之中。
帅府之外,军营之内,操练的号子声、兵刃碰撞声、将领的呵斥声,依旧透过风雪隐隐传来。这座雄关,这座他守护了十年的雄关,依旧在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转着,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但只有身处风暴中心的人才知道,暗流,早已汹涌。
山雨,即将倾盆。
午时过后,雪渐渐停了,天空露出些许惨淡的天光。
云翊披了件黑色大氅,在秦莽和几名亲卫的陪同下,走出帅府,开始巡视各营。这是他离关前的例行巡视,也是稳定军心、鼓舞士气的重要一环。
他们首先来到伤兵营。
伤兵营设在关城东南角,由几十顶厚实的毛毡帐篷组成,里面烧着炭火,比外面暖和许多,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药味,以及伤口溃烂的淡淡臭味。呻吟声、咳嗽声、压抑的痛哼声,不时从各个帐篷里传出。
云翊的到来,让伤兵营出现了一阵骚动。轻伤的士卒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被云翊按住。重伤的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努力想抬起头。
“都躺着,别动。”云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营帐。
他走到一个年轻士卒床边。那士卒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左腿自膝盖以下被齐根斩断,伤口裹着厚厚的、渗着脓血的布条,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军医低声禀报,这是三日前守城时,被妖族的重斧砍伤的,失血过多,又染了风寒,怕是挺不过今晚了。
云翊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士卒的额头,滚烫。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清香的药丸,对军医道:“温水化开,喂他服下。”
军医一愣,接过药丸,闻到那清香,脸色一变:“殿下,这……这莫非是‘九转护心丹’?这太贵重了,他……”
“丹药再贵重,也是给人用的。”云翊淡淡道,“去化开。”
“是……”军医不敢再多言,连忙去取温水。
那年轻士卒似乎恢复了些神智,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云翊,嘴唇蠕动,想说什么。
“别说话,好生养着。”云翊替他掖了掖被角,“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俺……俺叫陈石头……涿州……涿州陈家庄人……”士卒断断续续地说,声音细若游丝。
“陈石头,好名字。”云翊点点头,“我记得涿州。三年前,我带兵在涿州外击退过一支妖族偏师。你爹娘可还安好?”
陈石头眼中泛起一点光,又迅速黯淡下去:“爹……爹死了,娘……娘病了,等俺……等俺拿了赏银……回去……”
他没说完,但云翊明白。又是一个为了家里,把命卖到边关的可怜人。
“你放心。”云翊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的赏银,我会派人一分不少地送到你娘手里。你的腿,是为守关断的,朝廷不管,我管。以后,我养你娘的老。”
陈石头瞪大眼睛,看着云翊,浑浊的眼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随即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混着脓血,脏污了脸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最终,艰难地、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未受伤的右手,在胸口握了握拳——那是边军对主帅表示敬意的军礼。
云翊伸手,握住他冰冷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松开。
军医端来化开的药水,小心喂陈石头服下。药效很快,陈石头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沉沉睡去。
云翊起身,对军医道:“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他的命。缺什么,去帅府支取。”
“是!殿下仁德!”军医和周围的伤兵纷纷跪倒,声音哽咽。
云翊没说什么,只是摆摆手,走向下一个伤兵。
一个时辰后,云翊走出伤兵营。秦莽跟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那颗‘九转护心丹’,是陛下当年赐给您保命的……”
“丹药是死物,人命是无价的。”云翊打断他,望着远处在寒风中操练的士卒,“老秦,你要记住,我们为将者,手里的兵权、荣华富贵,都是这些士卒用命换来的。若连他们都护不住,我们守这关,还有什么意义?”
秦莽肃然:“末将谨记!”
离开伤兵营,云翊又去了弓弩营、刀盾营、长矛营,看了军械库、粮仓、工匠营。每到一处,他都会与士卒交谈几句,问问家里情况,问问有什么困难。他没有说任何豪言壮语,只是平静地倾听,然后给出切实的承诺——缺衣少食的,他会想办法;家里有难的,他会派人接济;战死沙场的,抚恤一定到位。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表演,但就是这样朴素的承诺,却让这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士卒,一个个红了眼眶,挺直了腰杆。因为他们知道,三殿下说的话,从来都会做到。
巡视完最后一处,已是申时末,天色又开始暗了下来。
云翊站在城墙上,望着关外再次被暮色和风雪笼罩的荒原,久久不语。
秦莽站在他身后半步,同样沉默。
“老秦,”许久,云翊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走之后,这些弟兄……就交给你了。”
“殿下放心!”秦莽沉声道,“末将在,弟兄们在!关在,人在!”
“好。”云翊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守护了十年的土地,转身,走下城墙。
“回府。”
腊月初三,清晨。
风雪在半夜时分彻底停了,但气温却降到了今冬最低。呵气成冰,铁血关内外一片死寂的银白。城墙垛口、营房屋顶、校场地面,都覆盖着厚厚一层积雪,在惨淡的晨光下反射着冰冷刺眼的白光。天空是那种铅灰的、令人窒息的颜色,见不到一丝云缝,仿佛一口巨大的铁锅,沉沉地扣在这片苦寒之地。
卯时三刻,帅府中庭的书房内,炭火盆烧得通红,驱散了部分寒意,但仍旧抵不住那从门窗缝隙丝丝渗入的冷气。铜盆边缘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很快又冻成薄冰。
云翊早已起身,正站在那张巨大的北境边防图前。他未穿甲胄,只着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黑狐裘,墨发未束,披散在肩背,更添几分冷峻疏离。他手中捏着一支细小的朱笔,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铁血关”起始,沿着蜿蜒曲折的官道,一路向南,越过“断龙岭”、“落鹰涧”、“云州城”,最终落在“玉京”二字上。
这条路线,他走过无数次。十六岁离京,快马加鞭七日抵达。十年间,因军务或述职,也往返过三四次。每一次,心情都不同。最初是少年意气,想要挣脱那座冰冷皇城的束缚,在外建功立业。后来是责任在肩,往返匆匆,心中惦念的只有关防和战事。而这一次……
他放下朱笔,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玉京”二字,眼神晦暗不明。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
秦莽推门而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甲胄上还沾着未拍净的雪沫。他快步走到书案前三步处,抱拳行礼:“殿下。”
“说。”云翊转过身,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秦莽略显疲惫的脸上。显然,这位副帅又是一夜未眠。
“斥候营寅时传回最新消息。”秦莽从怀中取出一卷细小的羊皮纸,双手呈上,“黑风谷妖族大营,昨夜有异动。约五千狼骑趁夜出营,向南而去,方向似乎是……断龙岭。”
断龙岭,是铁血关南下一百二十里处的一道天险,官道穿行其中,两侧绝壁千仞,易守难攻,也是从北境南下玉京的必经之路。
云翊展开羊皮纸,上面是斥候用炭笔勾勒的简易地形和标记。五千狼骑,目标断龙岭……这绝不是寻常的巡弋或劫掠。狼骑是妖族精锐,来去如风,最擅奔袭。派他们去断龙岭,目的不言而喻——截断官道,封死他南归之路。
或者说,是在他南归的路上,设下第一道杀局。
“消息可确认?”云翊声音平静。
“三名斥候亲眼所见,并尾随二十里,确认其行进方向无误。为首狼骑将领,是妖族王庭麾下有名的悍将‘血牙’。”秦莽沉声道,“殿下,这分明是冲着您来的!妖族怎么会知道您要回京?又怎么会提前在断龙岭设伏?除非……”
除非朝中有人,早已将他的行程,甚至圣旨内容,透露给了妖族。
这个“除非”,两人心知肚明,却没有说破。
云翊将羊皮纸凑到炭火盆边,看着火焰迅速吞噬了它,化为灰烬。橘红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五千狼骑,血牙……”他低声重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断龙岭地势险要,五千人足以扼守要道,一夫当关。若强闯,三百亲卫,不够塞牙缝的。”
“殿下,不如我们提前出发,趁妖族尚未完全布置好,强行冲过去!”秦莽眼中闪过厉色,“或者,改走小路,绕开断龙岭!虽然多花几天时间,但……”
“提前出发,会打草惊蛇。绕路……”云翊摇头,“小路崎岖难行,大雪封山,三百人带着辎重,根本过不去。就算过去了,时间也耽搁了,腊月十五前绝难抵京。抗旨的罪名,一样逃不掉。”
秦莽急了:“那难道就眼睁睁往陷阱里跳?殿下,这摆明了是有人和妖族勾结,要置您于死地啊!”
“我知道。”云翊抬起眼,目光深邃如寒潭,“但正因为他们布下了陷阱,我才更要去。我倒要看看,这断龙岭,能不能断了我云翊的龙!”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那不是鲁莽,而是一种基于绝对实力和无数次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自信。十年边关,他遭遇的埋伏、偷袭、绝境,不知凡几。若是被区区五千狼骑、一处天险就吓退了,他也就不是云翊了。
秦莽看着主帅眼中那熟悉的光芒,胸中翻涌的焦躁奇异地平复了些许。是啊,眼前这个人,可是带着他们无数次以少胜多、绝境翻盘的三殿下。五千狼骑固然凶悍,但想留下殿下,未必够格。
“那……殿下打算如何应对?”秦莽问。
云翊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断龙岭”三个字上,久久凝视。书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
良久,云翊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仿佛早已在胸中推演了无数遍:
“第一,回京日期不变,依旧定在腊月初六清晨。但离关时,要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云翊,带着三百亲卫,走官道,经断龙岭回京。”
秦莽一愣:“殿下,这岂不是……”
“示敌以弱,骄敌之心。”云翊淡淡道,“他们不是想我在断龙岭遇伏吗?我就让他们以为,我对此一无所知,正傻乎乎地往口袋里钻。”
“可万一他们真在断龙岭布置重兵……”
“那就正好。”云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老秦,你立刻从军中挑选五百最精锐的轻骑,要身手好、熟悉山地、擅奔袭的。今夜子时,让他们悄悄出关,不要打旗号,不要穿制式衣甲,扮作商队或者山民,分散成十队,走不同的山间小路,务必在腊月初五日落前,抵达断龙岭北侧十里处的‘野狼谷’隐蔽待命。带上强弓硬弩,火油,绊马索,还有……十架神机弩。”
秦莽眼睛一亮:“殿下是要……”
“他们想埋伏我,我就在他们埋伏圈的外面,再设一个埋伏。”云翊手指在地图上“野狼谷”的位置点了点,“野狼谷地势比断龙岭更高,俯瞰官道,且林木茂密,易于隐藏。五百轻骑,加上十架神机弩,足够给那五千狼骑一个惊喜了。”
神机弩,是大靖工部最新研制的军国利器,射程可达五百步,弩箭粗如儿臂,箭头淬毒,专破重甲。整个北境边军,也只有三十架,平时由云翊亲卫队保管,轻易不动用。这次云翊离京,本就打算带走十架防身。
“可是殿下,五百对五千,又是妖族精锐狼骑,即便有神机弩和地势之利,恐怕也……”秦莽依旧担忧。
“谁说要硬拼了?”云翊看了他一眼,“我们的目的,不是全歼那五千狼骑,而是制造混乱,撕开一条口子,让我和三百亲卫能够快速通过断龙岭。五百轻骑的任务,是在我们抵达前一个时辰,用神机弩和火箭,覆盖狼骑埋伏的核心区域,打乱其阵型,制造恐慌。同时,在官道两侧预设绊马索和陷阱,迟滞其追击。待我们通过后,五百轻骑不必恋战,立刻分散撤离,化整为零,返回铁血关。”
秦莽听完,心中快速推演一遍,不得不承认,这计划虽然冒险,但却是眼下最好的应对之策。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再反戈一击,典型的殿下用兵风格——大胆,精准,狠辣。
“那五百轻骑,由谁统领?”秦莽问。这支奇兵至关重要,统领之人必须胆大心细,能随机应变。
云翊沉吟片刻:“让陈平去吧。”
陈平,亲卫统领,跟随云翊八年,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最擅奔袭、奇袭,也曾多次带队执行秘密任务,经验丰富,忠诚可靠。
“是!”秦莽应下,又道,“殿下,您身边只留三百亲卫,是否太少?要不要从各营再抽调一些好手,充入亲卫队?”
“不必。”云翊摇头,“三百人,足够了。人多了,反而累赘。你按计划去准备吧,记住,五百轻骑的调动,要绝对保密,除了你、我、陈平,以及执行任务的士卒,不得有第四人知晓。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微冷,“关内可能存在的眼睛和耳朵。”
秦莽心中一凛,郑重点头:“末将明白!定会小心行事!”
“去吧。午时之前,我要看到名单和具体的行军路线。”
秦莽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作响。
书房内重归寂静。
云翊重新坐回书案后,却没有再看地图,而是伸手,从案几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的乌木盒子。盒子没有锁,他轻轻拨开卡扣,盒盖弹开。
盒内铺着红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龙形,玉质温润,雕工精湛,龙鳞须爪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只是玉身中间,有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像是曾经碎裂,又被高人用特殊手法修复。
云翊拿起玉佩,入手微凉。他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裂痕,眼神变得幽深而复杂。
这枚龙纹玉佩,是母妃德妃留给他的唯一遗物。母妃去世时,他只有八岁,这枚玉佩是母妃握在手里,最后塞进他掌心的。他记得母妃冰冷的手,和那句气若游丝的话:“翊儿……拿着……别恨……好好……活着……”
他当时不懂,母妃为何让他别恨。后来渐渐明白,母妃的病,来得蹊跷,去得突然。宫中有传言,是有人不想让德妃和她背后的将门势力,妨碍了某些人的路。
而这枚玉佩,在他十岁那年,险些摔碎。是当时只有六岁、瘦瘦小小的云琅,扑过来用自己当肉垫,接住了坠落的玉佩,自己额头磕在青石地上,肿起一个大包,却把玉佩紧紧护在怀里,咧着嘴对他笑:“三哥,玉佩没事……”
从那时起,这枚玉佩,对他而言,就不只是母妃的遗物,也承载着与云琅之间,那份相依为命的温情。
可是现在……
云琅三个月没有来信。
赵玄诚用命送出的警告信中提到“七皇子恐成弃子”。
朝中有人与妖族勾结,在断龙岭设伏。
这一切,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向他心中最柔软、也是最不容触碰的地方。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云琅的样子。苍白的脸,清澈却时常带着怯懦的眼睛,单薄的身形,总是微微咳嗽,看向他时,眼里是全然的依赖和信任。
那个会因为他一句夸奖而脸红,会因为他受伤而偷偷掉眼泪,会在信中絮絮叨叨说些琐事、画些花草,说“一切安好”的弟弟……
发生了什么事?
还是……身不由己,甚至已遭毒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真相如何,他都必须回去。回去面对一切,弄清楚一切。
将玉佩重新放回木盒,扣好,放回暗格。云翊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和柔软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和锐利。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兄弟反目,他都必须去。
因为他是云翊。
是大靖三皇子,是铁血关主帅,是北境十万边军和千万百姓的“国柱”。
也是……必须为自己,为母妃,为心中那份尚未彻底熄灭的温暖,讨一个公道的人。
“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殿下,苏姑娘求见。”门外亲兵禀报。
苏挽晴?她昨日刚到,身体似乎也很不适,这么早来做什么?
“请她进来。”云翊收敛心神,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房门推开,苏挽晴依旧披着那件白色狐裘,戴着帷帽,在亲兵的搀扶下缓缓走入。她的脚步比昨日更加虚浮,呼吸也更为急促,隔着面纱都能感到她的虚弱。
“民女苏挽晴,参见殿下。”她想要行礼,身体却晃了一下。
“苏姑娘有伤在身,不必多礼,坐。”云翊示意亲兵扶她坐下,又对亲兵道,“去沏杯参茶来。”
“是。”
亲兵退下,房门关上。
苏挽晴坐下后,微微喘息了片刻,才低声道:“多谢殿下。民女冒昧前来,是有一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当禀明殿下。”
“何事?”云翊看着她。即便隔着帷帽和面纱,他也能感受到这个女子身上那股与病弱身体不符的坚韧和决绝。
苏挽晴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约莫手掌大小的油纸包,双手递上,声音压得更低:“此物,是那位赵将军交给民女时,一并托付的。他说……若殿下决意回京,便将此物交给殿下,或可防身。”
云翊接过油纸包,入手很轻。他拆开层层包裹的油纸,里面是一本极薄、纸张泛黄的小册子,封皮上没有字。他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一些药材名称、配比、炼制方法,还有一些人体经络图,旁边标注着细小的文字。
只看了几页,云翊的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医书或药方。
这里面记载的,是数十种剧毒、迷药、幻药的配方和解法!其中很多,他闻所未闻,但从描述的药效来看,皆是阴毒诡谲,防不胜防。更有几种,标注着“疑似南疆蛊毒”、“西域奇药”、“妖族秘制”等字样。
最后几页,甚至记录了几种通过气味、饮食、日常接触,缓慢侵蚀人体,令人衰弱、致幻、乃至操控心神的方法,旁边还详细标注了可能出现的症状、与普通疾病的区别,以及……初步的解毒思路。
云翊猛地合上册子,目光如电射向苏挽晴:“这是何意?”
苏挽晴被他目光所慑,身体微微一颤,但很快稳住,低声道:“赵将军说,他在宫中潜伏时,发现国师玄冥真人,似乎精于此道。宫中近年来多位嫔妃、皇子公主莫名患病、性情大变甚至暴毙,太医查不出缘由,赵将军怀疑,与此有关。他搜集这些,本是想要找出证据,但未能如愿,自己却……他说,殿下回京,凶险异常,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将此物交给殿下,或许……能有所警示。”
云翊捏着那本薄册,指尖用力到发白。
宫中多人莫名患病、暴毙……国师精于毒术蛊术……赵玄诚因此被灭口……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如果国师真的擅长用毒用蛊,那云琅久治不愈的病……父皇日益衰老昏聩的状态……甚至太子某些反常的举动……
会不会,都与此有关?
这个想法,让云翊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玉京的局面,就远比他想象的更黑暗、更可怕。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权力斗争,而是涉及到了妖邪诡术,涉及到了对人心的操控和戕害!
“此事,你可曾对他人提及?”云翊沉声问。
苏挽晴摇头:“除了赵将军和民女,应无第三人知晓。赵将军叮嘱,此事关系重大,牵涉太深,绝不可外传,否则必有杀身之祸。民女……也是犹豫再三,但想到殿下救命之恩,想到北境安危系于殿下之身,终究不敢隐瞒。”
云翊看着她,这个病弱女子眼中的坦荡和决绝,不似作伪。她冒死送来这册子,确实是担了天大的干系。
“苏姑娘,此物于我,确有大用。这份人情,云翊记下了。”云翊将册子重新用油纸包好,收入怀中贴身内袋,“你伤病未愈,又长途跋涉,先在关内好生休养。铁血关虽苦寒,但还算安全。待我京中事了,再……”
“殿下。”苏挽晴忽然打断他,抬起头,虽然隔着面纱,但云翊能感到她的目光正透过纱帘,直视着自己,“民女……想随殿下回京。”
云翊眉头一皱:“苏姑娘,你的身体……”
“民女的身体,自己清楚。旧疾沉疴,非一朝一夕可愈,留在铁血关或去玉京,并无太大区别。”苏挽晴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但民女略通医术,尤其对毒物蛊术,因家学渊源和苏家变故,曾刻意钻研过一些。殿下此番回京,明枪暗箭,毒蛊诡计,恐难防备。民女虽不才,或许……能在关键时刻,为殿下辨毒、解毒,尽一份绵薄之力。”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况且,民女与殿下一同入京,在外人看来,或许只是殿下携带一名医女,不会引人注目。而实际上,民女或可作为殿下的一双眼睛,去观察、去分辨,那些可能隐藏在寻常疾病之下的……不寻常之处。”
云翊沉默地看着她。
不得不说,苏挽晴的提议,很有诱惑力。他身边的确缺少一个精通医术、尤其是毒术蛊术的人。赵玄诚用命换来的册子,也需要懂行的人来解读和运用。苏挽晴是太医世家出身,又因家变对毒蛊有所钻研,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这也意味着,要将这个本就命运多舛、病弱不堪的女子,拖入玉京那滩更加凶险的浑水之中。她好不容易从三年前的灭门之祸中逃生,难道又要因为自己,再次置身于绝境?
“苏姑娘,玉京之险,远胜铁血关。那里没有明刀明枪的敌人,只有笑里藏刀的鬼魅。你此去,恐有性命之忧。”云翊缓缓道。
苏挽晴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隔着面纱,显得模糊而哀凉:“殿下,民女的命,三年前就该没了。是殿下暗中相助,民女才得以苟活至今。这三年,民女东躲西藏,浑浑噩噩,不知为何而活。直到赵将军找到民女,直到民女决定北上铁血关……民女忽然觉得,或许,活着,还能做点什么。为枉死的家人,为救民女的殿下,也为这……令人绝望的世道,尽一点微薄之力。纵然身死,也好过苟且偷生,麻木不仁。”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看破生死后的平静与决然。
云翊心中震动。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不堪的女子,心中竟有如此决绝的念头。这让他想起了铁血关上那些明知必死,却依旧挺枪冲向敌阵的士卒。有些选择,与强弱无关,只关乎本心。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苏挽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云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既心意已决,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入京之后,一切需听我安排。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自行动,不得暴露身份,更不得轻易涉险。你的首要任务,是保全自己,其次,才是其他。明白吗?”
苏挽晴身体微微一颤,显然是没想到云翊真的会答应。她连忙起身,想要下拜:“民女……谢殿下成全!定当谨遵殿下吩咐!”
“坐下吧,你身体要紧。”云翊示意她不必多礼,“三日后出发,这两日你就在帅府好生休养,需要什么药材,让下人去军医署取,或者开单子给我。我会让人给你准备一辆舒适些的马车,再派两名细心的亲兵沿途照顾。”
“谢殿下关怀,民女……感激不尽。”苏挽晴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时,亲兵端着参茶进来。云翊示意他端给苏挽晴,又对亲兵道:“送苏姑娘回房休息,没有要紧事,不要让人打扰。”
“是。”
亲兵扶着苏挽晴慢慢离开书房。
云翊独自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炭火盆中明明灭灭的火光上,眼神幽深。
苏挽晴的加入,是意外,也是变数。但或许,这个变数,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机。
毒术、蛊术、妖族、国师、太子、还有那深不可测的父皇,以及……生死未卜、处境成谜的云琅。
玉京的棋局,越来越复杂了。
但无论如何,棋局已经开始。
而他,必须入局。
腊月初六,清晨,他便会带着三百亲卫,离开这座守护了十年的雄关,踏上那条注定布满荆棘和鲜血的归途。
断龙岭,是第一关。
他倒要看看,谁,能断他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