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号:鳄与影》
第一章沙砾与齿轮
黑暗,粘稠,冰冷。
像是沉在永不见底的深海,被万吨水压碾碎每一根骨头。最后残存的感知,是震耳欲聋的轰鸣,撕裂一切的烈焰,以及通讯频道里那声嘶哑短促的狂笑戛然而止。
背叛的刺痛,远比爆炸本身更清晰地烙印在灵魂深处。
然后是无尽的坠落与翻滚。
……
咸涩的风,带着湿冷的潮气,灌入鼻腔。
凌辰猛地睁开了眼。
视野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沾满油污的毛玻璃。光线刺眼。头痛欲裂,左腿膝盖处传来陈旧、顽固、如同生锈齿轮强行转动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隐约的闷塞感。
这不是他熟悉的身体,不是那具经过基因优化和精密机械改造、能在纳米尺度上稳定控制的终极刺客躯壳。
他躺在一张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单薄的、带着霉味的军绿色被子。耳边是单调重复的海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充满年轻活力的口号与呵斥。
他缓缓坐起,动作牵扯起左膝更尖锐的抗议。他闷哼一声,声音嘶哑干涩。
陌生的房间,斑驳的墙壁,简陋的桌椅。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灰蓝色的天空,和一片在视野里模糊晃动的、应该是沙滩和海面的色块。
记忆的碎片,属于另一个灵魂的、三十多年人生的点滴,如同强行灌入的劣质数据流,冲撞着他原本精密如钟表般的意识结构。
邓久光。三十二岁。海军陆战队“兽营”出身,马尔斯国际侦察兵大赛冠军。因重伤退役,左膝韧带近乎报废,视力严重受损。现任东南沿海某偏僻海训场教官,与另一个同样伤痕累累的老兵搭档,守着这片日渐荒凉的海岸,训练几个不成器的新兵,等待被体制彻底遗忘的时刻。
荒谬。
凌辰,或者说,那个曾以“影”之名让全球地下世界闻风丧胆、掌控无数信息洪流与致命暗杀网络的存在,此刻被困在这具千疮百孔、机能衰退的皮囊里。
他尝试调动意识深处的指令库。那些他亲手编写的、足以瘫痪小国金融系统的病毒核心代码,仍在。那些他窃取的、关乎大国战略的绝密档案路径,清晰可辨。十七种语言的语法结构与特殊俚语,分毫未乱。甚至包括七百二十三种不同型号枪械的拆解手感、一百五十九种格斗流派的肌肉记忆、对危险近乎预知的直觉……属于“影”的一切知识与本能,都封存在这具残破躯壳的大脑深处。
只是被锁住了。被这具身体的物理极限,被这双模糊的眼睛,被这条几乎残废的左腿。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布满老茧和细碎的疤痕。这是一双老兵的手,一双摸惯了枪械和绳索的手,但绝不是那双能在0.18秒内完成三次生物特征欺骗、敲出入侵五角大楼外围防火墙第一道密钥的手。
不是梦境,不是虚拟囚笼。感知的细节过于真实,包括那无处不在的、属于这具身体的疼痛和疲惫。
真的……换了一个世界?一个他曾偶然在任务间隙、于某个安全屋的旧电视上瞥过几眼的、名为《火蓝刀锋》的电视剧世界?
那么……夜枭呢?
那个代号“鳄”,与他并肩站在黑暗世界顶峰,最后时刻在通讯频道里狂笑着喊出“一起上路”的疯子,他在哪里?是否也坠入了这个荒谬的剧本?
就在这思绪升起的刹那,一个冰冷、绝对理性、非人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检测到高维灵魂波动……契合度99.7%……载体适配性检测……通过。】
【诸天征召核心(战术指挥型)绑定中……】
【绑定完成。宿主:凌辰(现用身份载入:邓久光)。】
【系统初始化……载入本位面基础参数……】
【初始模块激活:】
1.机体修复协议:完成指定行为模式(训练/实战/征服),获取“修复单元”,修复载体损伤,解锁及强化机能。
2.征召协议:积累“征召凭证”,开启位面通道,征召契合单位(范围锁定:近现代及近未来背景幻想作品中的战术个体及团体)。征召单位绝对服从核心指令。
3.战术辅助协议:提供基础战场数据分析、简易情报支持、基础技能灌输(随修复进度及凭证等级解锁高阶功能)。
【新手引导任务已发布。请查收。】
一连串的信息流强行涌入,伴随着一个泛着微蓝色冷光的半透明界面,直接投射在他模糊的视网膜上。个人信息、状态栏、任务列表、征召界面……简洁,冰冷,充满非人的效率。
凌辰的瞳孔微微收缩。系统?金手指?在他漫长的、游走于现实与数据夹缝中的生涯里,他见过太多伪装成“奇迹”的陷阱。但此刻,这系统与他灵魂绑定的感觉如此真切,提供的功能描述也直指他此刻最迫切的需求——修复这具该死的破烂身体。
他凝视着状态栏里刺眼的红色提示:【左膝韧带损伤:73%。视觉中枢神经损伤:42%。综合战力评估:C-(载体历史峰值:A)】。
任务列表只有一个条目:【日常行为模式:完成一次标准五公里武装泅渡。奖励:修复单元×10,征召凭证×5。】
武装泅渡?用这具连正常走路都疼的身体?
凌辰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冰冷的、程序化的评估。风险可控,收益明确。疼痛是可以量化的代价。
他需要验证。验证这个系统,验证这个世界,也验证……某个可能性。
“邓师傅?邓师傅你醒了吗?”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带着点油滑和讨好的声音,打断了凌辰的思绪。记忆碎片自动对应上一个名字:蒋小鱼。他在这海训场的“徒弟”之一,一个心眼比本事多的新兵蛋子。
师傅?这个称呼让凌辰感到一阵微妙的违和。但他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只是用邓久光那特有的、带着海风侵蚀般沙哑的低沉嗓音,应了一声:“嗯。”
“早饭好了!今天有肉包子,去晚了可就没了!”蒋小鱼在门外喊着,却没推门进来,似乎对屋内的另一个人有所顾忌。
凌辰掀开被子,忍着左膝的刺痛,缓慢而稳定地站起身,开始穿衣。动作有些滞涩,但每一步都精确控制着力道和平衡,将不适感压制在最低限度。属于“影”的绝对控制力,正在强行适应这具陌生的、性能低下的“硬件”。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房间另一侧那张空着的床铺。柳小山的床。被褥凌乱,人却不在。
记忆里,柳小山,他此刻的搭档,另一个伤痕累累的老兵,右肩重伤,爆发力大减,脾气比本事衰退得慢,是这海训场人见人怕的“活阎王”。
会是他吗?
凌辰穿好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走到窗边。模糊的视野里,能看到远处沙滩上,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正背对着宿舍的方向,面对大海站立。那背影紧绷着,右肩微微塌陷,左手握拳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
仅仅是这样一个静止的背影,凌辰的瞳孔却骤然缩紧。
那不是柳小山。
或者说,那不只是柳小山。
那是一种姿态,一种深深刻在凌辰骨子里的、只有最顶尖的掠食者才会在极度压抑暴怒时流露出的、静止的爆发前奏。像弓弦拉满,像火山将沸。普通的伤残老兵,不会有这种连海风都无法吹散的、凝固的杀意。
凌辰的手指,在窗沿上,以微不可查的幅度,轻轻敲击了三下。
哒。哒-哒。
不是摩尔斯电码,不是任何一种通用的暗号。这是只有他和夜枭才知道的、源于他们第一次合作、在撒哈拉沙漠深处那个废弃雷达站里,用来在电磁静默环境下确认彼此状态的节奏。意思是:“状态?”
窗外的身影,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那只紧握的左手,抬了起来,仿佛只是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手指在空中,似乎无意地划过。
凌辰模糊的视线,紧紧锁定着那只手。他看到食指蜷起,中指伸直,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手指下垂,在腿侧快速敲击了两下。
点太阳穴——确认意识清醒,是“自己人”。
敲击两下——节奏一长一短,代表数字“1”和“2”的简易二进制变体。在他们之间,这代表一个简单的问句:“确认?”
凌辰的心脏,在沉寂了仿佛一个世纪后,第一次感受到了有力的搏动。冰冷的血液似乎开始回暖。他没有再做任何手势,只是转身,拉开了房门。
蒋小鱼正端着个铝制饭盆,蹲在门口啃包子,见他出来,连忙站起身,嘴里含糊道:“邓师傅,包子还热乎……哎,您这是要去哪儿?不吃啦?”
凌辰没看他,目光投向远处那个已经转过身、正一步步走回来的高大身影。海风拂动他花白的短发,那张属于柳小山的、粗犷而布满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与凌辰模糊的视线对撞在一起。
浑浊,疲惫,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凌辰熟悉至极的、近乎疯狂的平静深渊。
是“鳄”。
凌辰走下宿舍前简陋的台阶,左膝的刺痛依旧,但他的步伐稳定。他迎着柳小山走去,在两人距离缩短到三米时,他停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巴黎的雨,停了么?”
柳小山——或者说,占据着这具躯壳的夜枭,脚步也停了。他盯着凌辰,不,盯着凌辰那双模糊却依旧深邃的眼睛,咧开嘴,露出一个像是牙疼、又像是极度亢奋的扭曲表情,声音沙哑干裂:
“停了。连同半个十六区,一起炸上天了。”
暗号对上了。不是剧本里的台词,是他们陨落之地的最后景象。
凌辰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那万年不化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他转过身,不再看夜枭,而是面向大海的方向,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脑子里,多了个东西?”他问,语气笃定。
“嗯。”夜枭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大海。他的右手臂不自然地垂着,但左手手指却无意识地蜷曲又松开,那是“鳄”在极度兴奋或思考时的小动作。“说我是什么‘战神版’,能治胳膊,还能找人来打架。你呢?”
“战术指挥版。治腿,治眼睛,还能找点……帮手。”凌辰言简意赅,“有个新手任务,武装泅渡,五公里。”
夜枭嗤笑一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底的暴戾几乎要溢出来:“这破烂身子,游五公里?怕不是要散架。”
“奖励能修复。”凌辰已经开始解作训服外套的扣子,“验证一下。顺便,”他侧过头,模糊的视线落在夜枭那条无力垂着的右臂上,“给你找个沙包。”
夜枭愣了一下,随即,那个扭曲的笑容再次扩大,充满了血腥的愉悦。“用你这半条腿,给我当沙包?”
“足够了。”凌辰脱下外套,露出邓久光精悍却布满旧伤疤痕的上身。左膝的刺痛在提醒他这具身体的孱弱,但灵魂深处属于“影”的绝对理智和属于“鳄”的疯狂战意,正如同两股失控的电流,在这残破的载体里奔腾冲撞,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邓师傅!山师傅!你们干嘛去啊?真不吃啦?”蒋小鱼捧着饭盆在后面喊,一脸茫然加肉疼——多好的肉包子!
凌辰和夜枭都没回头。
两人赤着上身,走进清晨冰凉的海水中。海水漫过小腿,漫过腰际,刺痛着皮肤,也加剧了伤处的痛楚。
凌辰深吸一口咸腥冰冷的空气,闭上眼睛一秒,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漠然的平静。他身体前倾,以一种稳定到近乎刻板的频率,开始划水。左腿每一次打水,都传来清晰的、撕裂般的痛,但他划水的节奏没有丝毫紊乱。
夜枭低吼一声,像是受伤野兽的咆哮,猛地扎入水中。他的泳姿毫无技巧可言,只有一股蛮横的、想要撕碎面前一切阻碍的凶猛力量。右臂的无力让他动作失衡,但他立刻用更强的左侧力量和腰腹核心力量去弥补,疯狂地向前冲去。
五公里。对于曾经的他们而言,只是热身。对于此刻这两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是炼狱。
凌辰的视野越来越模糊,只能依靠对水流的感觉和耳朵听声辨位来调整方向。膝盖的疼痛从尖锐变得麻木,又变成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胀。肺像要炸开。但他脑海中的数据流在冰冷运转:划水频率,心率,肌肉负荷预估,剩余距离……“影”的精密计算能力,正在这极限状态下,重新校准与这具身体的连接。
夜枭则完全沉浸在一种近乎自毁的狂暴中。疼痛?无视!疲惫?碾碎!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游过去!然后,把旁边那个讨厌的家伙按在沙滩上揍一顿!属于“鳄”的简单逻辑,驱动着这具残躯疯狂压榨着每一分潜力。
蒋小鱼早就放下了包子,跑到岸边一块礁石上,伸长脖子张望。海面上雾气未散,只能隐约看到两个黑点向着远方坚定地移动,越来越小。
“疯了……都疯了……”他喃喃道,心里莫名有点发慌。今天的邓师傅和山师傅,太不对劲了。那种感觉……不像是在训练,倒像是在……搏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蒋小鱼觉得那俩黑点快要消失在雾气里时,他们开始折返。
回来的速度,似乎比去时更快了一点。
当两人几乎同时跌跌撞撞踏上海滩,瘫倒在粗糙的沙砾上时,蒋小鱼才连滚爬跑过去。
凌辰仰面躺着,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血液冲刷血管的轰鸣和海浪的喧嚣。但几乎就在他触及沙滩的瞬间,脑内那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日常行为模式完成。奖励发放:修复单元×10,征召凭证×5。修复协议就绪。是否使用?】
“是。优先修复左膝韧带损伤。”凌辰在意识中下达指令。
【指令确认。消耗修复单元×10。修复进程启动……目标区域:左膝韧带及周边组织。当前损伤度:73%→63%。】
一股温热的、带着轻微麻痒感的暖流,从体内不知名处涌出,精准地灌注到左膝。那顽固的、如同锈蚀齿轮卡死的剧痛,如同被注入润滑剂,瞬间松动、缓解。虽然并未痊愈,但那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滞涩感明显减轻,膝盖的弯曲似乎都顺畅了一丝。
几乎同时,旁边的夜枭也发出一声压抑的、舒爽般的低吼。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肩,脸上露出混杂着痛苦和狂喜的狰狞表情。“有用……他妈的真的有用!”
十点修复单元,只修复了百分之十。杯水车薪,但确是希望。真实的希望。
凌辰撑着沙地,慢慢坐起身。左膝的负担轻了一些,但全身肌肉的酸痛和透支感依旧强烈。他看向夜枭。
夜枭也坐了起来,甩了甩头,脸上的海水和沙子一起往下掉。他扭动着脖子,看向凌辰,那双属于柳小山的、原本应该暴躁却时常透着力不从心的浑浊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让蒋小鱼腿肚子发软的、饿狼般的绿光。
“沙包。”夜枭舔了舔牙齿,声音嘶哑,“说话算数。”
凌辰没说话,只是双手撑地,有些缓慢地站了起来,然后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动作依旧带着伤员特有的谨慎,但比之前稳了许多。
蒋小鱼抱着两人的衣服,小心翼翼靠过来,把衣服递上,嘴里念叨着:“邓师傅,山师傅,赶紧擦擦穿上吧,别着凉……你们这到底练的哪出啊……”
夜枭一把抓过自己的衣服,胡乱擦了擦身上,却没穿,只是扔在一边。他面向凌辰,微微弓起身,那是一种完全不属于军体拳、甚至不属于任何常见格斗流派的起手式,充满了最原始野兽般的攻击性。
“小鱼,”凌辰接过衣服,慢慢擦着身上的水渍,看也没看蒋小鱼,声音平淡,“站远点。越远越好。”
蒋小鱼一愣,看着山师傅那吓人的架势,又看看邓师傅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咯噔一下,抱着剩下的衣服,二话不说,扭头就跑,一直跑到几十米外一堆废弃的训练器材后面,才敢探头张望。
沙滩上,只剩下两人。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
“让我看看,”夜枭咧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咱们的‘大脑’,生锈了没有。”
话音未落,他动了。
即便右肩伤势只修复了微不足道的一丝,即便这具身体依旧笨重滞涩,但他这一步踏出,沙滩上炸开一蓬沙雾!整个人如同绷紧到极致后突然释放的弹簧,带着一股惨烈的、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扑凌辰!左拳毫无花哨,直取面门!
快!狠!准!
完全摒弃了柳小山残留肌肉记忆里那些规范的格斗套路,只剩下最本质的杀戮效率。
凌辰在他肩膀微动的刹那,已经向后撤了半步。不是躲避,而是精确地计算好了距离。在夜枭拳头抵达预定攻击点的瞬间,他上半身以毫厘之差后仰,同时左手如同未卜先知般探出,不是硬格,而是五指如钩,搭上夜枭的手腕,向侧方一引一带。
“鳄”的狂暴力量被这精巧到极致的一拨带偏了方向,拳头擦着凌辰的耳际掠过,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而凌辰的右手,并指如刀,已悄无声息地戳向夜枭毫无防备的腋下——那里是神经丛密布之处,即便力量不足,击中亦能造成剧痛和短暂的麻痹。
夜枭瞳孔一缩,冲势已老,不及回防,但他凶性大发,竟不闪不避,借着前冲之力,整个身体狠狠撞向凌辰,同时左膝提起,顶向凌辰的胸腹!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凌辰似乎早有所料。他戳向腋下的手刀在中途骤然变向,下按,掌心抵住夜枭顶来的膝盖,身体借力,如同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向后荡开,恰好卸掉了大部分冲撞力。同时,一直作为重心支点的左腿,如同毒蛇摆尾,以一个刁钻到违反常规的角度,扫向夜枭唯一支撑身体的那条腿的脚踝。
夜枭冲势用尽,单腿难以闪避,索性重心彻底下沉,整个人如同蛮熊般扑抱而来,要将凌辰锁死在地。
凌辰却在他重心变化的瞬间,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骨骼般诡异一折,竟从夜枭双臂合围的微小缝隙中滑了出去,同时顺势一肘,狠狠砸在夜枭因扑空而暴露的后颈侧方。
“砰!”
闷响声中,夜枭前扑的势头被这一肘砸得彻底失控,脸朝下重重扑倒在沙滩上,溅起一片沙尘。
“一次。”凌辰退开两步,呼吸微乱,但声音平稳。
“操!”夜枭吐掉满嘴的沙子,翻身跃起,眼睛里的血色更浓。不是愤怒,是兴奋,是遇到足以伤到自己的猎物时的极度亢奋。“有点东西!”
他不再急于抢攻,开始绕着凌辰缓慢移动,步伐变幻不定,时快时慢,目光如同实质的刮刀,在凌辰身上每一处可能存在的破绽上刮过。属于“鳄”的猎杀本能,开始与柳小山残留的战斗经验艰难地融合。
凌辰站在原地,只是微微调整着面向。模糊的视觉此时成了最大的障碍,但他关闭了“看”的依赖,将感知提升到极限。听觉捕捉着夜枭脚步碾过沙砾的细微声响,皮肤感受着海风吹拂带来的气流变化,甚至能“嗅”到夜枭身上那毫不掩饰的、越来越浓烈的攻击性激素气息。在他的意识深处,一个基于声音、气流、杀气波动的动态模型正在快速构建,精准标注着夜枭的重心、肌肉发力征兆、以及十三种最可能的攻击路径。
骤然,夜枭动了。一个极快的垫步前冲假动作。
凌辰的重心微微后移。
就在这瞬间,夜枭真正的杀招爆发!他前冲的势头猛然刹住,身体以左脚为轴急速旋转,右腿如同钢鞭般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凌辰下盘!目标是凌辰那条受伤的左腿!
很毒。很“鳄”。
凌辰似乎真的被假动作骗到,重心已然后移,难以瞬间调整闪避这记迅猛的低扫。
然而,就在夜枭的腿即将扫中他左腿的刹那,凌辰那看似后移的重心突然向前一倾!不是闪避,而是迎着扫来的腿,将自己的左腿主动递了上去,只是膝盖微曲,脚踝以一个小角度内扣。
“啪!”
夜枭的扫腿结结实实踢在凌辰左小腿外侧。但预期的骨骼断裂声并未响起。凌辰在接触的瞬间,左腿肌肉骤然紧绷,同时借助对方扫来的力量,身体如同陀螺般顺着旋转方向猛地拧转!不仅卸掉了大部分力道,更借着旋转之力,右肘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砸向夜枭因出腿而暴露的胸肋空当!
夜枭收腿不及,只来得及将左臂堪堪格在胸前。
“嘭!”
沉重的撞击声。夜枭被这一肘砸得踉跄后退四五步,左臂一阵酸麻,胸口烦闷欲呕。
凌辰稳住身形,左腿外侧火辣辣地疼,但骨骼无碍。他垂下眼帘,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肘。
“两次。”他淡淡道。
夜枭揉了揉胸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凌辰。两次交锋,他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到实处,自己却结结实实吃了两次亏。这不仅仅是身体机能的问题,更是战斗意识、时机把握、距离控制的全面碾压。眼前的“邓久光”,战斗风格和他记忆中那个擅长狙击、战术、黑客的“影”截然不同,更加诡谲难测,更加……高效致命。
“你……”夜枭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什么时候偷偷练了近身?”
凌辰抬起眼,模糊的视线似乎聚焦在夜枭脸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更远处阴沉的天空。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影’从来不只是坐在屏幕后面。”
夜枭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咧嘴,露出一个堪称愉悦的、满是血腥气的笑容。
“好。很好。”他活动着脖子和肩膀,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那这最后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眼中所有的狂躁、暴戾、兴奋,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虚无的平静。他微微沉下重心,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仿佛放弃了所有防御和架势。
凌辰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这是“鳄”进入“绝对猎杀”状态的标志。摒弃一切情绪,一切杂念,将身体与本能推向极限,只为一次绝杀。
没有征兆,夜枭动了。
不是冲刺,不是跳跃。他只是向前踏了一步。
一步,便已侵入凌辰身前半米之内!左手如同从虚空中探出的毒蛇,食指与中指并拢,直刺凌辰咽喉!速度不快,但轨迹刁钻无比,封死了凌辰所有常规的闪避角度。
凌辰没有试图用眼睛去捕捉轨迹。在那一步踏出的瞬间,他基于感知构建的模型中,已经预判出了十七种后续变化。不能退,退则陷入连绵追击。不能格,格则落入擒拿陷阱。
他选择了一个看似最不可能的方式——向前迎。
在夜枭手指即将触喉的刹那,凌辰下颌微收,同时上半身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向右后方倾斜,让那致命的手指擦着皮肤掠过。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如鬼魅般探出,不是攻击,而是轻轻搭在了夜枭刺出的左手手腕脉门上,一按。
夜枭只觉左臂一麻,力道泄了三成。但他变招快得惊人,刺空的左手顺势下划,抓向凌辰锁骨,同时右肩虽然无力,也勉强提起,撞向凌辰心口!真正的杀招,却是无声无息提起的、蓄势待发的左膝,顶向凌辰毫无防备的裆部!阴狠,毒辣,无所不用其极!
凌辰似乎早已料到他所有的后手。搭在夜枭腕上的右手没有松开,反而借着那一按之力,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凌空微旋,不仅让过了抓向锁骨的手和撞向心口的肩,更在旋转中,左腿如同鞭子般抽出,不是踢向夜枭,而是精准地缠上了夜枭顶来的左膝弯!
一绞,一别。
夜枭重心顿时失衡。但他凶悍无比,失衡的瞬间,被绞住的左腿竟然不再试图挣脱,反而顺势猛地下沉,要将凌辰一起带倒!同时被凌辰扣住的左手反腕一拧,五指如钩,反抓向凌辰的手腕!
两人瞬间纠缠在一起,倒在沙滩上,翻滚,绞杀。拳肘膝腿在方寸之间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交击,发出沉闷的肉体碰撞声。沙子飞扬,如同两头受伤的野兽在进行最原始的搏杀。
没有章法,只有最直接的破坏本能,以及对彼此招数习惯近乎本能的预判与破解。
蒋小鱼躲在器材后面,看得心惊胆战,大气不敢出。这哪是切磋?这分明是你死我活的厮杀!邓师傅和山师傅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身手和狠劲了?
翻滚中,凌辰抓住一个稍纵即逝的破绽,一记头槌狠狠撞在夜枭鼻梁上。
夜枭闷哼一声,鼻血长流,但几乎同时,一记沉重的肘击也砸在凌辰的肋下。
凌辰吃痛,动作一滞。夜枭趁机挣脱束缚,翻身将凌辰压在身下,染血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右拳高举,就要砸下。
然而,他高举的拳头,却停在了半空。
因为凌辰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如同两把铁钎,已经抵在了他的喉结两侧,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刺穿他的气管。
而凌辰的左手,则悄无声息地按在了他心口膻中穴的位置。那里是人体要穴,重击可致命。
两人以一个极其别扭凶险的姿势僵持在沙滩上,粗重地喘息着,浑身沾满沙粒和汗水,还有零星的血迹。
“三次。”凌辰的声音因为肋下的疼痛而有些沙哑,但抵在夜枭喉间的手指稳如磐石。
夜枭高举的拳头缓缓放下,他低头看着凌辰,鼻血滴落在凌辰脸上,他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却充满了畅快。
“妈的……还是这么阴险……”他骂着,从凌辰身上滚到一边,仰面躺在沙滩上,胸膛剧烈起伏。
凌辰也松开了手,慢慢坐起身,捂着肋下被肘击的地方,脸色有些发白。刚才的近身缠斗,牵动了左膝的旧伤,此刻更是火辣辣地疼。
【日常行为模式(实战衍生)完成。奖励发放:修复单元×10,征召凭证×5。】夜枭脑内的提示音响起。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躺在沙滩上,望着阴沉天空下盘旋的海鸟,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或新或旧的疼痛,以及那缓缓流动的、修复着伤处的暖流。
二十点修复单元入账。杯水车薪,但确实是实实在在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蒋小鱼才敢畏畏缩缩地靠近,手里拿着两人的衣服,小心翼翼地问:“邓、邓师傅,山师傅……你们……没事吧?要不要去卫生所看看?”
凌辰撑着沙地,缓缓坐直身体,接过衣服。他没看蒋小鱼,只是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模糊界线。
“没事。”他声音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某种冰冷的东西正在凝聚,成形,“只是热身。”
夜枭也坐了起来,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鼻血和沙子,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看向凌辰:“接下来?”
凌辰沉默了几秒,海风吹动他湿透的短发。
“先拿到更多的‘修复点’。”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夜枭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然后……”
他顿了顿,模糊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海训场,看向了更遥远、更混乱、也更广阔的地方。
“离开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