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潮湿的沙砾,扑在脸上。
凌辰慢慢站起身,左膝传来的痛楚已从最初尖锐的撕裂感,退化为一种沉闷、顽固的酸胀。方才获得的“修复单元”似乎起了作用,像是生锈的齿轮被注入了些许稀薄的润滑剂,运转依旧艰涩,但不再有随时崩坏的错觉。
他拍了拍作训服上的沙粒,动作缓慢而稳定。远处,几个穿着海洋迷彩的新兵正朝着训练场方向跑去,其中一个好奇地朝这边张望,被蒋小鱼挥手赶开。
“看什么看!邓师傅和山师傅在……在切磋!都滚蛋!”蒋小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转过头,看着眼前两个沉默喘息、浑身狼狈的“师傅”,心里那股违和感越来越重。以前的邓师傅虽然严厉,但沉稳内敛,山师傅脾气火爆,可也没像今天这样……像两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饿狼,眼神都带着腥气。
夜枭吐掉嘴里最后一丝血腥味,用还算完好的左手撑着地面,有些摇晃地站起来。右肩的无力感依旧明显,但方才搏杀中,那股久违的、支配身体摧毁敌人的感觉,哪怕只有一丝,也让他灵魂深处那躁动的凶兽发出了舒坦的喟叹。他扭了扭脖子,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目光落在凌辰捂着肋下的手上。
“断了几根?”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一根。”凌辰放下手,声音没什么波澜,“骨裂。你的鼻梁骨,也裂了。”
“小意思。”夜枭用左手拇指抹了抹鼻孔下方又开始渗出的血,毫不在意。“比起以前在车臣挨的那发流弹,这算个屁。”
车臣。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名词,从他口中自然流出。
蒋小鱼眨眨眼,有些茫然。车臣?山师傅还去过那种地方?档案上没写啊?
凌辰没接话,只是弯腰捡起扔在一旁的外套,抖了抖沙子,慢慢穿上。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伤员特有的谨慎,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精准,仿佛在脑子里计算过最节省力气的穿衣路径。
“回去吧。”他说,转身,一瘸一拐,但步伐稳定地朝着宿舍方向走去。
夜枭咧咧嘴,也捡起自己的衣服搭在肩上,跟了上去。两人身上都沾满沙粒和海水干涸后的白渍,模样狼狈,但脊背挺得笔直,那背影落在蒋小鱼眼里,竟隐隐透出一股让他心悸的、铁铸般的压迫感。
回到那间简陋的宿舍,反手关上门,将潮湿的海风与蒋小鱼探究的视线隔绝在外。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与汗味。
“系统。”凌辰在脑中默念。
微蓝色的半透明界面再次展开。【修复单元:0】,【征召凭证:10】。左膝损伤从73%降到了63%,视觉损伤仍是42%。方才那场搏杀,似乎被系统判定为某种“实战衍生”,夜枭也因此额外得到了10个单元和5个凭证。效率比单纯的训练高。
“凭证有什么用?”夜枭也调出了自己的界面,大大咧咧地坐在床沿,用左手不甚灵便地戳着虚拟屏幕。他的界面上,【修复单元】同样是0,【征召凭证】也是10,右肩损伤从68%降到了58%。
“召唤。”凌辰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模糊的海面,“帮手,打手,士兵。随你怎么叫。”
“能叫谁来?”夜枭眼睛亮了,里面闪过跃跃欲试的凶光。
“不知道。随机的可能性大。”凌辰的声音依旧平淡,“‘诸天’……范围很模糊。可能是我们熟悉的,也可能是完全陌生的。但既然锁定在近现代背景,至少不会是拎着冷兵器的骑士。”
夜枭嗤笑一声:“管他是什么,能打就行。这破地方,这破身体,憋屈。”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无力的右肩,脸上掠过一丝烦躁。“得想办法,多搞点那什么……修复点。还有凭证。”
“训练,实战,征服。”凌辰重复着系统的关键词,“海训场能提供的‘训练’和低烈度‘实战’有限。想快速获取,需要更高强度的对抗,或者……”他停顿了一下,“更混乱的舞台。”
夜枭听懂了他的潜台词。混乱,意味着冲突,冲突意味着战斗,战斗意味着修复点和凭证。这个世界,这个国家,太“太平”了。纪律,规则,无处不在。而他们,是被规则束缚、几乎要被遗忘在角落的残次品。
“你的打算?”夜枭问,目光灼灼。
凌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桌面上摊开放着一本《海军陆战队基础训练大纲》,纸张泛黄卷边。他拿起旁边一支廉价的圆珠笔,在空白处无意识地划动。
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串杂乱的、毫无意义的线条。但在凌辰眼中,这些线条正在迅速重组、构建。邓久光的记忆,柳小山的记忆,这个名为《火蓝刀锋》世界的零碎信息,以及“影”所掌握的、超越这个时代数十年的信息处理与战略推演能力,正在疯狂交融、碰撞、筛选。
一幅简陋的、基于现有情报的世界轮廓,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国内和平稳定,军队体系严密,他们这两个“过气兵王”能活动的空间极为有限,几乎被锁死在这片海滩。国际局势……记忆中残留的碎片显示,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与他前世近似,中东、北非、东欧……某些角落依旧燃烧着战火,涌动着暗流。
“待在这里,是慢性死亡。”凌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修复速度太慢。我们的‘知识’和‘本能’,在这具躯壳里,发挥不出百分之一。”
“那就走。”夜枭的回答干脆利落,“去哪?”
“需要资源。身份,渠道,资金,情报。”凌辰停下笔,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兽营的瞭望塔,“以及,一个‘合理’的离开方式。我们不能凭空消失,那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追查。”
“退伍?”夜枭皱眉,“就咱俩这鉴定,能顺利退?那帮坐办公室的,巴不得我们这种‘有功之臣’老老实实待到老死,别给他们添麻烦。”
记忆里,关于退伍的申请,邓久光和柳小山都提交过不止一次。但每一次,都被各种理由打回,或是“再考虑考虑”,或是“组织上另有安排”,或是“海训场还需要你们发挥余热”。温情脉脉的挽留背后,是体制对“功臣”体面安置的惯性,也是一种无形的枷锁。
“所以,需要‘事故’。”凌辰的笔尖,在纸上某个位置,轻轻点了一下,“一个足够严重,让他们不得不放手,却又不会深究的‘事故’。”
夜枭眯起眼睛:“比如?”
“比如……”凌辰的声音压得更低,“一次超出‘训练事故’范畴的意外,导致我们‘伤情加重’,‘不适合继续服役’,甚至‘可能对部队造成不良影响’。”
夜枭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混杂着残忍的兴奋:“比如,我们把兽营那帮眼高于顶的崽子,挨个‘切磋’一遍,下手‘没轻没重’?”
“太刻意,而且会暴露。”凌辰摇头,“我们需要一个更……自然,更无法预测,并且能最大限度利用现有条件的‘舞台’。”
他的目光,转向墙上挂着的一幅有些褪色的海训区域图。上面标注着训练海域、暗礁区、禁航区,以及……一片用红色虚线模糊圈出的、标注着“旧雷区(已初步排查,危险性低)”的区域。
那是多年前一场边境冲突留下的历史遗留问题。大部分雷体已被工兵排除,但仍有零星遗漏或未爆弹的可能性,因此被划为禁区和训练禁区。危险性“低”,不代表没有。
一个计划,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在凌辰冷静到残酷的思维里迅速成型。细节,步骤,风险预案,人员反应推演……庞大的信息流无声奔涌。
“蒋小鱼。”他忽然开口。
夜枭愣了一下:“那个油嘴滑舌的小子?”
“他有个本事。”凌辰的笔尖,在地图上那片“旧雷区”的边缘,缓缓画了一个圈,“擅长搞些‘小发明’,摆弄炸药和电子设备,虽然上不得台面,但思路……很活络。”
夜枭明白了,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你想借他的手,搞出点动静?”
“不。”凌辰放下笔,转过身,模糊的视线落在夜枭脸上,“我们需要一个‘见证者’,一个‘诱因’,以及一个能让我们‘合理’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并遭遇‘意外’的理由。”
他走到自己床铺边,从枕头下摸出一包最廉价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邓久光偶尔会抽,很凶的劣质烟,用来对抗伤痛和漫长的、看不到希望的日子。凌辰不吸烟,但此刻,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带来轻微刺激,有助于思考。
“三天后,有一次联合巡逻。兽营的新兵尖子,会来海训场做适应性训练,顺便‘交流’。”他吐出一口烟雾,声音在烟雾后显得有些缥缈,“蒋小鱼‘不小心’弄坏了一个训练用模拟发烟装置,里面的旧式化学药剂泄露,有‘轻度爆炸风险’和‘污染海域’可能。他‘惊慌失措’,向我们求助。”
夜枭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我们,作为‘有经验的老兵’,‘责无旁贷’,决定冒险将那个‘危险装置’带到远离训练区的‘旧雷区’外围,进行‘安全销毁’。”凌辰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明天的早餐菜单,“在销毁过程中,‘意外’触发了一颗残留的、未被发现的锈蚀地雷,或者未爆弹。爆炸‘意外’发生,我们两人‘不幸’被波及,伤势‘加重’。”
“伤到必须强制退役的程度?”夜枭问。
“伤到……”凌辰弹了弹烟灰,“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们留在这里,是‘不稳定因素’,是‘潜在麻烦’。最好赶紧让我们走,走得越远越好,别死在这里给他们的履历添上污点。”
夜枭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风险呢?那鬼地方,万一真有颗大的……”
“我查过档案。那片雷区最后一次排雷报告是五年前,排除率99.7%。剩下0.3%,大多是失效或深埋。”凌辰的声音毫无起伏,“而且,我们不需要真的踩上去。只需要一个足够逼真的‘爆炸’,以及我们身上新增的、合理的‘伤势’。”
“伤势……”夜枭摸了摸自己依旧疼痛的鼻梁,又看了看凌辰捂过的肋下,“现成的?”
“不够。”凌辰摇头,“需要更‘专业’的。看起来严重,但不影响基本行动能力,最好是……让这里的医疗条件‘无法妥善处理’,建议‘转送地方专科医院’,然后……”他顿了顿,“在转院过程中,‘病情恶化’,‘不适合继续服役’,‘主动申请退伍’。”
一环扣一环。利用规则,制造漏洞,引导他人做出他们想要的决定。这是“影”最擅长的领域。
“蒋小鱼会配合?”夜枭挑眉。
“他会。”凌辰的语气很确定,“他对那些‘小玩意’有超乎寻常的热情,而且……他欠邓久光一个人情。一次‘无心之失’导致的‘小事故’,换取我们这两个‘麻烦’离开,对他来说,是摆脱‘包袱’的机会,也是向新来的兽营尖子示好、争取更好前途的机会。人性,经不起推敲。”
夜枭盯着凌辰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低沉沙哑:“你他妈……还是这么脏。”
凌辰将烟蒂按灭在桌上的简易烟灰缸里,没有回应这句不知是褒是贬的评价。脏?不,这只是最高效的路径选择。在资源有限、时间紧迫、自身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利用一切可用的变量,达成目标。无关道德,只是生存逻辑。
“兽营的人什么时候到?”夜枭问,已经进入了执行状态。
“后天上午。”凌辰走到墙边,手指在地图上那片“旧雷区”附近缓缓移动,“我们需要提前去‘勘察’一下现场。另外,得让蒋小鱼把他的‘小发明’准备好。不需要真的能爆炸,但看起来要像那么回事,化学药剂的气味要逼真。”
“模拟发烟装置……那小子能搞到?”
“废弃器材仓库里有几个退役的老旧型号。拆开,稍微‘改造’一下,灌点有刺激性气味的化学品,不难。”凌辰走到自己床铺下的一个旧木箱前,打开,里面是一些零散的工具、几本旧书,还有几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邓久光……以前研究过一些爆破原理,箱子里有些‘存货’。”
夜枭凑过去,看了一眼。硫酸、硝酸钾、一些不知名的金属粉末……都是些受管制,但在特定渠道也能搞到的工业或实验用品。分量不多,但制造一场“可控”的小型化学泄露和烟雾,足够了。
“记忆融合得不错?”夜枭瞥了他一眼。
“足够用了。”凌辰合上箱子。属于邓久光的记忆,关于这个海训场的一切,关于武器装备、训练科目、人际关系,都如同数据文件般储存在他意识深处,可以随时调用。而属于“影”的部分,则负责处理、分析、并制定计划。
“行。”夜枭扭了扭脖子,脸上露出迫不及待的神色,“那就干。早点离开这鬼地方,老子骨头都锈了。”
接下来的两天,海训场表面上一如既往的平静。
凌辰(邓久光)和夜枭(柳小山)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康复性训练”。凌辰依旧一瘸一拐,但泅渡的距离越来越长,偶尔会对着沙盘或者海图,用树枝写写画画,没人看得懂他在画什么。夜枭则更加暴躁,看谁都不顺眼,训练时下手没轻没重,把一个抱怨伙食的新兵蛋子“失手”摔出去三米远,引得一片非议,但也坐实了他“伤后情绪不稳定”的名声。
只有蒋小鱼,感觉如坐针毡。
第二天傍晚,凌辰把他叫到了海边僻静的礁石后面。
“邓、邓师傅……”蒋小鱼心里打鼓,总觉得这两天两位师傅看他的眼神,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像以前那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倒像是……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
凌辰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盒子,里面装着一些拆散的零件和几个小瓶子。
“这……这是?”蒋小鱼接过来,疑惑地问。
“模拟发烟装置,老式M18的配件,还有些化学原料。”凌辰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我抽屉里翻出来的,应该是以前训练留下的。你看看,能不能拼凑成一个能冒烟的玩意,化学烟雾,越刺鼻越好。兽营的人要来了,给他们开开眼,别以为咱们海训场都是过时的老古董。”
蒋小鱼眼睛一亮。摆弄这些“危险品”是他的最爱,平时只能偷偷摸摸,没想到邓师傅竟然支持?还要在兽营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面前露一手?
“没问题!邓师傅您放心!”蒋小鱼拍着胸脯,但随即又有些犹豫,“不过……这化学原料,会不会有危险?上面知道了……”
“少量,可控。就在远离训练场的东边礁石滩做实验,做完立刻处理干净,别留痕迹。”凌辰的语气不容置疑,“出了事,我担着。就想让那帮小子知道,咱们这些老家伙,还没死透。”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种沉郁的不甘,恰好击中了蒋小鱼内心某个柔软(或者说,容易利用)的地方。他想起了邓师傅和山师傅曾经的辉煌,再看看他们现在落寞的样子,一股“为老班长争口气”的热血涌了上来。
“行!邓师傅,交给我!”蒋小鱼把油布包小心地揣进怀里,脸上满是兴奋。
凌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透着一种孤寂的倔强。
蒋小鱼看着那背影,用力握了握怀里的油布包。
第三天,清晨。
几辆军用吉普卷着尘土,驶入了海训场。车上跳下来一群穿着崭新海洋迷彩、眼神锐利、带着蓬勃傲气的年轻士兵。兽营这一批的尖子,在教官的带领下,来进行所谓的“交流学习”,实则带着几分展示肌肉、甚至踢馆的意味。
带队的教官姓陈,一个面色黝黑、眼神精悍的中年军官,和邓久光、柳小山算是同期,但发展道路不同,如今已是兽营的副教官,肩章上多了颗星。他看到迎出来的凌辰和夜枭,目光在他们身上那洗得发白的旧作训服和明显带着伤病的姿态上扫过,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但很快被公事公办的严肃取代。
“老邓,老柳,又来打扰了。”陈教官伸出手。
凌辰(邓久光)和他握了握,手稳定而干燥:“陈教官客气了,欢迎。”
夜枭(柳小山)只是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那群跃跃欲试的新兵脸上扫过,像刀子刮过,让几个原本挺胸抬头的新兵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简单的寒暄后,训练开始。无非是些基础科目的展示和交流。兽营的新兵确实素质不错,体能、技能都可圈可点,看向海训场这边寥寥无几、精神面貌也一般的几个兵(包括蒋小鱼),眼神里不免流露出几分优越感。
蒋小鱼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偷偷瞟向凌辰。凌辰则始终面无表情,偶尔对兽营新兵的表现点点头,不置可否。
中午休息时,陈教官拉着凌辰和夜枭在一旁说话,无非是些“最近身体怎么样”、“组织上很关心你们”、“有什么困难尽管提”之类的套话。夜枭听得不耐烦,干脆走到一边,拿起一把训练用的木枪,对着空气狠狠劈刺,吓得几个想凑近看的新兵赶紧躲开。
凌辰则应付着陈教官的话,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计划启动的时间,快要到了。
下午,训练科目是野外定向与简易爆破知识讲解(理论)。陈教官带来了一些训练用的模拟炸药和发烟装置,准备进行演示。
就在这时,蒋小鱼那边,出“意外”了。
他“自告奋勇”要帮忙准备演示器材,结果在搬运一个“废弃的、本应无害的旧式模拟发烟装置”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装置脱手,砸在礁石上,外壳裂开一道缝,一股刺鼻的、黄绿色的烟雾嗤嗤地冒了出来,迅速弥漫开。
“咳咳!什么味道!”
“好呛!是毒气吗?”
“蒋小鱼!你搞什么鬼!”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那烟雾不仅刺鼻,还带着明显的灼烧性,靠近的几个人被呛得连连咳嗽后退。
“我……我不是故意的!这装置……它好像……里面还有残留的化学药剂!说明书上没说啊!”蒋小鱼一脸“惊慌”,大声喊道,同时“手忙脚乱”地试图去堵裂缝,结果“不小心”把裂口弄得更大了,烟雾喷得更猛。
陈教官脸色一变,厉声道:“所有人退后!远离烟雾!蒋小鱼!你别乱动!”
凌辰(邓久光)这时快步上前,他捂着口鼻,仔细看了看那冒烟的装置,又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脸色“凝重”起来。
“是旧式的T3混合发烟剂,有弱腐蚀性和轻微毒性,接触皮肤会灼伤,大量吸入对呼吸道有害。而且……”他顿了顿,看向陈教官,“这看起来不像是训练用的模拟剂,倒像是……实弹填充的残留。不稳定,有爆炸风险。”
“爆炸风险?”陈教官的眉头拧紧了。训练场出现实弹残留,还是不稳定化学品,这是重大安全隐患。
“得立刻处理。”夜枭(柳小山)也走了过来,他看了眼那嗤嗤冒烟的装置,又看了眼不远处已经开始退却的新兵们,粗声粗气道,“这玩意儿不能留在这儿,万一炸了,伤到人,更麻烦。”
“怎么处理?”陈教官问。他是爆破专家,但也知道这种老旧不稳定化学品的棘手。
“带到远离人群的地方,就地引爆,或者用化学中和剂处理。”凌辰沉声道,“最近的安全处理点,在东面旧雷区外围的那片独立礁石滩,那里背风,远离训练区和航道。”
“旧雷区?”陈教官迟疑了。那里虽然被标注为“已初步排查,危险性低”,但毕竟是历史遗留雷区,平时严禁靠近。
“只有那里合适。其他地方,要么靠近水源,要么下风处是营区。”凌辰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和小山去。我们有处理类似情况的……经验。”他特意在“经验”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晦暗,似乎在提醒陈教官他们“曾经”的身份。
陈教官看着眼前两个老战友,一个腿脚不便,一个肩膀带伤,还要去处理这种危险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凌辰眼中那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坚持,又看到那越来越浓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烟雾,最终,责任和现实压倒了其他考虑。
“……小心。带上通讯器,保持联系。我让医疗组待命。”陈教官沉声道,算是默许了。
凌辰点点头,对夜枭使了个眼色。夜枭立刻找来一个防爆箱(训练用,并不真的防爆),两人“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还在嗤嗤冒烟的“危险装置”放入箱中,扣好。凌辰拎起箱子,夜枭则拿起一把工兵锹和一捆绳子。
“邓师傅,山师傅,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是我惹的祸……”蒋小鱼一脸“内疚”地凑上来。
“你留下!”夜枭眼睛一瞪,“还不够添乱?滚一边去!”
蒋小鱼“吓得”一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凌辰和夜枭没有再理会其他人,拎着箱子,拿着工具,一前一后,朝着海训场东边,那片被红色虚线标注的“旧雷区”方向走去。两人的背影,在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显得有些孤独,又透着一股义无反顾的沉重。
陈教官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开始指挥新兵们疏散到更远的上风处,并让通讯兵接通了与凌辰他们携带的便携式通讯器。
“老邓,老柳,听到回话。情况怎么样?”
通讯器里传来凌辰(邓久光)略带喘息、但还算稳定的声音:“收到。正在前往目标区域。装置状态暂时稳定,但烟雾有增大趋势。over。”
“保持联系,随时报告。over。”
“明白。over。”
通讯暂时中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两人消失的方向,那片布满黑色礁石、看起来荒凉寂静的海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二十分钟后。
“轰——!!!”
一声沉闷的、并不算特别剧烈,但绝对清晰的爆炸声,从东边礁石滩方向传来!紧接着,是一股浓黑的、夹杂着黄绿色烟雾的烟柱,腾空而起!
“怎么回事?!”陈教官脸色大变,冲着通讯器大喊:“老邓!老柳!听到回话!回话!”
通讯器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噪音。
“医疗组!准备出发!二班,跟我来!其他人原地待命!”陈教官的心沉了下去,一边对着对讲机吼着,一边跳上吉普车,猛踩油门,朝着爆炸方向冲去。几个兽营的新兵也反应过来,跟着跳上了车。
吉普车在崎岖的沙滩和礁石间颠簸疾驰,扬起漫天沙尘。陈教官的心跳得飞快,各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旧雷区……不稳定化学品爆炸……邓久光那腿……柳小山那胳膊……
当吉普车冲到距离爆炸点还有几百米,不得不停下徒步靠近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片不大的礁石坳地里,地面被炸开一个浅坑,周围散落着焦黑的金属碎片和熏黑的石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品味和硝烟味。而凌辰(邓久光)和夜枭(柳小山),就倒在距离炸坑七八米外的地方。
凌辰侧躺着,左腿小腿处,作训裤被撕裂,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一片,鲜血浸透了裤腿,看上去触目惊心。他脸上也有擦伤,额角流血,双目紧闭,似乎失去了意识。
夜枭(柳小山)则趴在地上,上半身压在凌辰身上,像是在爆炸发生的瞬间试图保护对方。他的后背作训服被撕裂了一大片,露出下面同样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伤口,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他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那个防爆箱的残骸,就在炸坑边缘,已经彻底解体。
“老邓!老柳!”陈教官眼睛都红了,嘶吼着冲过去。身后的医疗兵和新兵们也赶紧跟上。
“快!检查生命体征!止血!固定!准备后送!”陈教官半跪在凌辰身边,手指颤抖着探向他的颈动脉。还有搏动!虽然微弱,但还有!
医疗兵迅速上前,进行紧急处理。止血带,纱布,夹板……
夜枭(柳小山)也被翻了过来,同样还有呼吸,但后背的伤口很深,流血很多,右臂疑似骨折。
“是地雷……还是那个破箱子炸了?”一个新兵看着炸坑,颤声问。
陈教官脸色铁青,他看着那炸坑的形状和散落的碎片,又看了看不远处一块被熏黑的、隐约能看到金属锈蚀痕迹的石头,咬牙道:“都有可能是!旧雷区!说了多少次不准靠近!他们是为了处理那个该死的发烟装置!”
很快,担架来了。凌辰和夜枭被小心翼翼抬上担架,固定,盖上保温毯。两人的脸色都苍白如纸,身上血迹斑斑,看上去伤势极重。
“立刻送回场部医务所!通知上级,请求直升机支援,转送军区总院!”陈教官的声音因为焦急和愤怒而嘶哑。他看了一眼担架上昏迷不醒的两人,又看了一眼那片该死的礁石滩,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吉普车引擎盖上。
“他妈的!”
吉普车呼啸着载着伤员离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群惊魂未定的新兵。蒋小鱼站在人群后面,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担架上,凌辰的睫毛,在无人察觉的阴影下,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左腿小腿处传来的,是模拟爆破装置预制破片造成的、看似严重实则刻意避开主要血管和神经的皮肉伤。额角的擦伤是真的,撞在礁石上弄的。昏迷是装的,但失血和疼痛带来的虚弱感是真实的。
他能感觉到担架的颠簸,能听到周围嘈杂的人声,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和消毒水气味。
计划,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是医院,是“伤情鉴定”,是“病情恶化”,是“主动申请”……以及,在所有人同情的、惋惜的、或者如释重负的目光中,离开这座名为“海训场”的牢笼。
通往更广阔、更血腥、也更自由舞台的门,正在缓缓打开。
紧闭的眼皮下,凌辰的思维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推演着后续每一个环节可能出现的变化及应对方案。
而旁边担架上,夜枭(柳小山)的指尖,在毯子下面,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某种近乎沸腾的兴奋。
痛,是真实的。
但希望,也是真实的。
残破的躯壳,困不住渴望杀戮与征服的亡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