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国，长江上游，三峡腹地。

铅灰色的云涛在天穹上翻涌，如同被上古神祇随手打翻的墨池，将整片天地都浸成一片压抑的暗。夏季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摩尼亚赫”号的甲板上，溅起细碎而冰冷的水花，顺着钢铁纹路蜿蜒流淌，像是这艘深海巨兽无声渗出的冷汗。

风是横冲直撞的野兽，裹挟着雨沫狠狠抽打在船舷上，发出沉闷如鼓的轰鸣。江面波涛汹涌，浑浊的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撞向船身，仿佛要将这艘逆流而上的军舰生生撕碎。远处的巫山隐没在白茫茫的雨幕里，只余下一道朦胧而狰狞的剪影，那曾被诗人咏叹“截断巫山云雨”的天险，此刻正展露着它最原始、最狂暴的一面。

江面上早已不见任何船只。平日里穿梭往来的货轮、渔船，此刻都蜷缩在避风港里，像一群畏惧雷霆的羔羊。唯有“摩尼亚赫”号，这艘由秘党斥重金打造的特殊军舰，仍在狂风暴雨中艰难破浪，舰首劈开巨浪的声响，如同一曲沉默而不屈的战歌。

驾驶室里光线昏暗。船长曼斯·龙德施泰特教授立在巨大的舷窗前，身形挺拔如松。那是一张被岁月深刻雕琢过的脸，皱纹深刻而坚硬，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风浪与硝烟，藏着秘党老一辈屠龙者独有的沉肃。他一身笔挺的船长制服，肩章上的家族徽章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目光沉静地落在窗外，看着倾盆暴雨砸在玻璃上，炸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再蜿蜒成流，模糊了窗外整个狂暴的世界。

“曼斯教授，”身后传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风势又加强了，监测仪显示，这片水域的言灵波动正在急剧飙升。”

说话的青年一身黑色作战服，身姿挺拔，眉眼锋利，带着学院新生代特有的锐气，只是此刻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他叫叶胜，是卡塞尔学院的优秀学员，也是这艘船上最可靠的执行者之一。

曼斯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叶胜脸上。那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动摇。

“叶胜，”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海风与岁月打磨过的沧桑，“在这艘船上，叫我船长。我现在不是课堂上捧着讲义的教授。”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支雪茄，通体黝黑，烟质紧实，一闻便知是极品。雪茄在指间轻轻一转，他抬眼看向叶胜，语气平淡：“要来一支？”

叶胜微微欠身，神色间带着几分歉意：“谢谢您，船长。我不习惯这个。”

曼斯不再坚持，将一支塞回口袋，另一只手掏出一柄精致的雪茄刀，合金刀身在昏暗中一闪微光。他轻轻切掉茄帽，打火机的火苗微微跳动，他将雪茄凑上前，缓缓转动、预热，深吸一口，将其点燃。

一缕淡蓝的烟雾从他唇间溢出，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散开，稍稍驱散了舱内压抑的潮气。

“这种影响还只是潜在的，不算明显，但离它苏醒的日子，已经很近了。”曼斯轻吹掉烟角的灰烬，再深吸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讲述一段被尘封的神话，“世界尚未诞生时，尼福尔海姆便坐落于金伦加鸿沟的北端。风雪终年不散，浓雾永恒笼罩，赫瓦格密尔泉的水流在那里冻结成无边无际的冰层。与尼福尔海姆隔鸿沟相望的，是火之国——穆斯贝尔海姆。”

“教授……这不是……”

“没错，这是北欧神话。”曼斯平静打断，“而我们所说的尼伯龙根，就是尼福尔海姆的一隅。那是个充斥着雾与死亡的地方，生者禁区，亡者归处。”

“死亡的国度……”叶胜低声重复。

“进入尼伯龙根，便如同坠入无边迷雾，方向、真假、生死，全由主宰者一言而定。那里遍布言灵的力量，一字一句，都可翻江倒海。”曼斯顿了顿，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但在我看来——那些所谓的主宰者，也不过如此。”

“船长，您是认真的？”叶胜眉头紧锁，“能掌控如此大范围领域言灵的主宰者，怎么可能……”

“北欧神话里，再强的神，也会死。”曼斯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包括众神之父奥丁。他为智慧献出一眼，为末日日夜操劳，可最终，仍死在芬里尔的口中。”

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字一顿：

“我们的任务，就是弑神。像齐格飞斩杀巨龙法夫纳那样，沐浴龙血，踏过神尸。”

叶胜身躯微震，望着老人那双燃烧着火焰般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脊背挺直如枪：“明白了，船长。”

曼斯微微颔首，目光稍缓。

“风暴还会更强。”他再次望向窗外，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模糊了他紧绷的侧脸，“青铜与火之王的气息正在苏醒，它的权能已经开始扰动这片水域。”

叶胜心头一紧：“龙王……快要突破尼伯龙根了？”

“还没有。”曼斯摇头，神色愈发凝重，“但它在水下的躁动，已经足以扭曲天象，搅动长江。我们面对的是四大君主中执掌火焰与青铜的至高存在，数千年的沉眠，只会让它苏醒时更加狂暴。”

他瞥了一眼腕表，眉梢微挑：“这个时间，你本该在后舱检查装备。来找我，有事？”

叶胜定了定神，脸上掠过一丝略显窘迫的神色：“船长，我和亚纪队员，想申请一段时间离舰。”

“哦？”曼斯挑眉，目光在他身上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戏谑，“怎么，准备去订婚了？”

“教授——！”叶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摆手，语速都乱了几分，“我们是接到学院的临时任务！而且我和亚纪不是那种关系，请您……别开这种玩笑。”

看着青年难得手忙脚乱的模样，曼斯朗声大笑，笑声浑厚爽朗，硬生生撕开了舱内压抑的气氛。他拍了拍叶胜的肩膀：“好了，不逗你了。说吧，是不是招生任务。”

叶胜一怔，随即点头，脸上的燥热渐渐褪去：“是。学院指派我和亚纪在C国执行招生，目标一共两人，都是学院高度关注的特殊候选人，信息保密，只允许我们接触与确认。”

曼斯眼神微动。

“两位新生。”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我看过文件。一位出自混血种家族，另一位……只是普通人，对龙、对秘党，一无所知。”

“是。”叶胜点头，“两人的言灵波动都异常强烈，精神抗性极高，对龙类气息有天然感应。学院评定，他们是这一代最具潜力的A级候选人。”

曼斯沉默片刻，望向窗外翻滚不休的江水，声音低沉：“青铜与火之王在水下苏醒，尼伯龙根边界日趋薄弱。我们一边勘探青铜城，一边就近招生，是最稳妥的安排。”

他抬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记住，一切按学院规程。不泄露多余信息，不引发不必要的恐慌，把两人，安全带回来。”

“是，船长！”叶胜沉声应下。

曼斯微微颔首，再次转身面向狂暴的风雨，深吸一口雪茄，缓缓吐出一圈淡烟，用低沉而苍凉的德语轻声自语：

“DieFreudeanderWeltkannsichamEndeleichtineineKatastropheverwandeln.”

世间一切欢愉，终将轻易沦为灾难。

雨更猛，风更烈，江面如沸腾的深渊。

没有幻影，没有异界，没有任何超出认知的异象。

只有一场因龙王苏醒而愈演愈烈的、狂暴的风暴。

而在那无人知晓，在尘世风雨无法触及的时空深处，另一重天地正静静敞开。

这是一片遗落于万古之前的荒原。

天穹之上，烈日与寒星并肩悬挂，金红日光与银白星辉交织流淌，明明是相悖的光，却在此地凝成一片荒诞而神圣的天幕。无昼无夜，无始无终，只有永恒寂静的辉煌。大地是泛着冷玉光泽的上古原石，平坦苍凉，一望无际，脚步落下时会泛起细碎而悠远的流光。远方的雪山并非凡世山峦，而是由凝固的云与万古不化的冰铸造成的巨峰，静静矗立在天地尽头，如诸神沉睡的骸骨。

风自时光深处吹来，清冷、空寂、不沾尘埃。

这里是生与死的夹缝，是因果轮回的尽头，是——

常世。

白衣女子静立于虚空之中，广袖垂垂如流云泻地。她身着一袭素白交领长衣，衣料似冰绡如云锦，无风自动，边缘隐着极淡的银线暗纹，如星轨如古篆，只在天光流转间一闪而逝。腰间束一条墨色暗纹玉带，不坠佩饰，只悬一柄长刀，刀鞘素白如羊脂玉，不见雕饰，却沉如深渊，连风都不敢近前。

乌黑长发松松挽作半髻，仅一支素玉簪固定，几缕碎发被风拂至颊边，衬得肌肤莹白似玉，清冷胜雪。她眉如远山含黛，目若寒星沉水，瞳色是极深极静的黑，望之不似凡人，更像自岁月开端便伫立在此的守门人。鼻梁秀挺，唇色浅淡，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如冰玉精心雕琢，无半分烟火气，亦无半分暴戾，只有横贯万古的孤寂与肃穆。

她不必动，不必怒，便已是一道天地不容逾越的界限。

她面前的少年身形单薄，瑟瑟发抖，周身流淌着微弱的青铜火焰，却没有半分君王的暴戾，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茫然。

他是康斯坦丁。

少年缩着肩，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你……要杀我吗？”

女子垂眸，目光落在他颤抖的指尖，声轻而静：

“我不执杀心。”

“那你为何拦我？”

“我拦的不是你，是拖你入战场的宿命。”

康斯坦丁眼眶微泛红，声音发颤：

“我不想战，不想醒……我不想和哥哥分开……”

“你兄长会寻来。”女子轻声道，“但在此之前，你可以安睡。”

“可宿命……不会放过我们。”

女子缓缓抬手，指尖轻触刀柄。

常世的风，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宿命能缚龙王。”

她声音清寒，如一刃冰光轻落。

“缚不住，只想守着兄长的孩子。”

刀身微拔一寸，清冷刀光漫过荒原，不是杀戮，是沉眠。

康斯坦丁眼中的惊惶缓缓散去，意识坠入无边寂静。

女子收刀，静立在常世中央，不言不动。

她在等，等那个跨越千年，终将前来唤醒弟弟的人。

狭小闷热的出租屋里，一名青年猛地从硬板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

冷汗浸透了他的背心，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压抑的燥热。梦里全是翻涌的火光、冰冷的青铜、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一个模糊、单薄、一直在哭的小小身影，在黑暗深处一遍一遍地喊：

“哥……哥……”

那声音又轻又怕，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烦躁地抹了把脸，嗓音沙哑里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妈的……最近怎么老是做这种怪梦……”

窗外雷声滚滚，沉闷地滚过天际，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

仿佛在遥远的长江水底，有什么沉睡了千年的东西，正与他心底深处莫名的悸动，遥遥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