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洛宁县最忐忑的就是县丞了。
洛宁不过一个贫瘠小县,堂堂摄政王骤然降临,怎让人不慌。
虽然贵人早命人传了旨意过来,说是不过是去上峰州郡巡视,路过这里,偶然下榻,不必费力安排,但县丞哪里敢怠慢,甚至不惜将自家的院子腾了出来,又是好一番布置,以供贵人休憩。
半夜时分,摄政王的銮驾才到,县丞亲自将人迎到住处:“洛宁偏僻,招待不周,还望王爷包涵。”
坐在上首的贵人赤朱蟒袍加身,矜贵得让县丞几乎不敢抬头。
好半晌,听到上首传来一道清澈的声音:“洛宁虽小,却出人物。”
若说洛宁出来的最大的人物,那便是如今在京城官任正三品参军的许绍了。
县丞忙道:“王爷是说许将军罢。”见上首没回应,他接着道:“许将军少年英雄,还在洛宁县的时候,就立下过大功。”
“哦?”上首的贵人似乎有了些兴趣:“说来听听。”
早听闻许绍受新帝器重,摄政王乃新帝的同母弟弟,自然也是与兄长同心的了。
跟贵人有了话题,县丞一直紧张的心终于放松了些,说话也跟着顺溜了起来:“十年前洛宁这一带闹马匪,官府镇压的时候死了不少人,后来还是许将军深入匪徒老巢,割了那歹人头子的脑袋,那些马匪群龙无首,这才被一举歼灭,那时候许将军不过才十一二岁,还是个孩子呢,啧啧,居然有如此孤胆,可谓........少年英雄啊。”
贵人跟前,县丞哪敢松懈,他嘴上絮絮的说着话,眼神儿却一直留意着上首之人的神色,见那高高在上的贵人渐渐地冷下了脸色,他心里虽摸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但也不敢再说下去了,只能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
待他闭上嘴后,只见贵人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色,语气淡淡道:“不过是对付几个土匪,‘英雄’二字,言过其实。”
眼见着贵人不高兴,县丞忙附和着道:“王爷说的是,王爷说得是。”
看出贵人不喜许绍,县丞正要转移话题,却听到上首又问道:“那许绍娶的妻,你可知晓些情况吗?”
明明不喜欢许绍,现下又问及人家家事,县丞愈加的摸不着头脑:“下官只听闻许家夫人乃京城贵女,至于其他的,下官便不知了。”
洛宁距离京城几千里,再加上许家有意遮掩,故而,这里的人只知晓沈清婉曾是京城贵女,至于细情,是不知道的。
说完这话,只见上首的贵人沉默下来,县丞索性也跟着闭上了嘴。
半晌后,只听贵人又道:“你的夫人该与她熟悉吧?”
县丞愈加摸不清头脑,只胡乱道:“内子也算不上与许家夫人相熟,只是日常倒是常有些往来。”
洛宁小小地界,有头脸的妇人也就那么几个,将军夫人自然是了,县丞娘子也自然是,少不得面上有些人情来往。
只听上首的贵人又道:“且将你夫人唤来,本王有事问她。”
县丞虽不知贵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贵人开口,莫说是他那徐娘半老的妻,就是要拿她老娘来问话,他也不敢说个不字啊。
县丞亲自去请夫人,他夫人王氏听闻摄政王要见她,唬得险些站不稳:“贵人见我作甚?”
“像是要问你些许家夫人的事?”
“哪个许家夫人?”
“还有哪个许家?就是许绍的夫人啊。”
“哦哦哦,原来是许家少夫人。”王氏有些明白了过来,絮絮道:“人家从前是京城的贵女,兴许跟王爷相熟呢。”
县丞恍然:“或许吧。”
王氏纳闷:“既然是故人,为何不将人请来说话?”
“这我哪知道,王爷等着呢,你快些。”
“你别催了,要去见贵人,总得容我收拾收拾。”王氏钻进衣柜子里:“我该穿哪件儿衣裳呢?”
一番人仰马翻的忙碌后,王氏随着丈夫来了贵人下榻的前厅,经历这一会儿缓冲,县丞联想到贵人方才听到许绍和许夫人的不同态度,心里也猜出了个囫囵个儿,于是低声叮嘱老妻:“待会见了贵人,多说许家夫人的事,至于别的,少说。”
见丈夫在门口停下了脚步,王氏一时没主意:“你陪我一起进去吗?我自己怎么成?”
“贵人不过是问问故人的情况而已,又不是审问犯人,你不必害怕,只管实话实说就是了,进去罢,没事的,我就在外头等你。”
王氏这才推门进屋,厅里早就被布置得焕然一新。
那贵人正负手立在地上瞧着墙壁上的一副字画,只看那背影,就让王氏忍不住心里一窒。
话本子里夸那好看的男子,都说是挺拔如松,芝兰玉树。
这一刻,她才算是明白这话的意思。
还不待她开口给贵人请安,那贵人便朝她转过了身来。
那一张矜贵的脸,衬得整个屋子都黯然失色。
生得太过耀眼,说是天上的谪仙也不为过,晃得她脑子晕乎乎的。
王氏颤颤巍巍的朝着贵人行礼:“王爷万安。”
“夫人安好。”上首传来的声音清冽如泉,还不待她回过心神儿,只听他又道:“冒昧请夫人过来,唐突了。”
王氏忙道:“王爷严重了,您有话要问妾身,便只管问,妾身必定言无不尽。”
见王氏是个爽快人,赵玄庚点了点头,遂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夫人请坐。”
王氏哪里敢真的坐,只微微欠着身子,垂着眼眸等上首的贵人问话。
“许绍的夫人,你可认得?”
果然,如她丈夫所言,贵人是要问沈氏。
王氏道:“有些来往。”
上首的贵人问道:“夫人可知她在许家过得如何?”
王氏寻思了下,如实回道:“许将军与沈氏成婚后便去了京城,听说差事忙,这么些年没怎么回来过,只是他待沈氏极好,每隔十天半月就会写书信回来,我侄子是这里的信差,这事,我也是听他说的,我那侄儿说,咱们这的来往信件,十有八九都是许将军和他夫人的。”
见上首的贵人听得仔细,王氏挖空了脑袋想着有关许家夫人的事,又道:“沈氏为人贤惠,许家老太太性格出了名的刻薄,这些年,许将军不在家,她将这婆母服侍得妥帖,将许家也打理得极好,沈氏在这地界,颇有贤惠名声。”
王氏正在这里说着,外头骤然响起敲门声,赵玄庚问了句:“何事?”
外头的人回道:“王爷,宫中急信。”
“进来。”随着赵玄庚发话,外头的随从进来,随即将信笺交给他。
赵玄庚展开信笺,随即沉下了脸色。
皇帝病重,速回。
赵玄庚当即吩咐随从;“这就起程回京。”
王氏不知发生了何事,眼见着贵人面色凝重,她忙起身相送,原本急着要走的赵玄庚却在她跟前停住了步子,低声对她道:“今日我问你的话,不要让任何人知晓。”
说着,又压低了嗓子与细细她交代了几句,然后才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