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晚,李振新都在思索着那句话。
后山坡的那片黑暗,也萦绕在心头,挥散不去。
直到天快亮,才稍微来了困意,睡了一会。
然而,还没睡多久,就听见外面有人喊他。
“李老师!李老师···”
声音很熟悉,只是在半梦半醒中,有些模糊。
“李老师在吗?我是阿依慕···”
当听到‘阿依慕’三个字,李振新瞬间清醒,一骨碌爬起来,披上外套就跑了出去。
天刚刚亮,风还有些刺骨。
阿依慕此时正站在机耕班棚子外面,脸被晨风吹得红扑扑的。
“你怎么来了?”李振新有些意外,“今天不是公休日吗?是有什么急事?”
阿依慕笑了笑,露出酒窝。
“你不是说要用教学的方式还我饭钱吗?我现在不抓紧时间来找你学习,春耕完你走了,饭钱还不完怎么办?”
李振新愣了一下,无奈的笑了笑。
“放心吧,不把饭钱还完,我不走。”
“那谁知道呢。”阿依慕故意撇着嘴,“万一你赖账跑了呢,我不就吃亏了吗?”
“我李振新从来不赖账,先进棚子吧,外面风大。”
李振新带着阿依慕进了棚子。
棚子里到处是机油和铁锈的气味,角落里还堆着工具和零件,有些乱。
他环视了一周,找了一处还算整洁的地方,搬来两个擦干净的板凳,坐了下来。
“来这么早,还没吃饭吧?”
“吃了,吃过来的。”
李振新没信,起身去厨房里拿了一个窝窝头,递到了她的手上。
“那就再吃一点吧。”
东西递过去,还不等她开口拒绝,李振新又立刻端来一筐零件。
“你一边吃,我一边给你讲,正好这里有好多的零件,咱们挨个认识。”
望着李振新那认真的表情,阿依慕也不再扭捏推辞。
她直接将窝窝头叼在嘴上,迅速拿出了本子和笔。
两人很像,尤其是对待学习的态度。
认真、用心、专注,甚至是忘乎所有。
也正因如此,小林子端着脸盆路过,两人都完全没有注意到。
“呦!振新···”他故意停了下来,靠着柱子,提高了半个声调,“公休日也不歇着?这么早就来机耕棚,这是在···上课?”
他故意把‘上课’两个字咬得很重,还带着笑声。
李振新反应过来,瞪了他一眼,就差把‘滚’字写在脸上了。
小林子显然是看懂了,但没有离开,反而探着头不停的笑望着。
本以为阿依慕会害羞,没想到她却大大方方的站起身,还冲着他笑了笑。
“早上好,林哥,我请教李老师几个问题就走,不会耽误你们用机耕棚的。”
“不耽误!不耽误!”小林子一愣,反倒不好意思的连忙摆着手,“今天公休日,我们不用棚子,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小林子耳根一红,端着脸盆就跑。
但这一嗓子,却招来了其他人。
机耕班的几个小伙子,听到声响,故意路过棚子。
在看到两人后,脸上都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还有的不说话,只是咳嗽两声,然后探着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李振新的脸有点热,起身想赶走他们。
阿依慕倒是没什么,笑着摆了摆手,还是那样大大方方地,该念的念,该记的记。
但过了一会,她发现这样下去似乎也不是个办法。
因为,‘路过’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聚集的倾向。
“要不···”她合上本子,“咱们换个地方?”
“好主意,不过···去哪?”
“去我们牧业队的草场吧。”阿依慕放低了一些声音,“那边安静,没人打扰。”
“好!”
两人一拍即合,出了棚子。
周围‘路过’的人见状,吆喝了几声,也慢慢散开。
混在其中没真走的小林子,探出脑袋,朝李振新挤了挤眼睛。
李振新没理他,加快了脚步,离开了机耕班。
机耕班外,一条土路直通向牧业队的草场。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戈壁,偶尔有几丛骆驼刺,灰扑扑地趴在沙地上。
远处的天山还是那样,慢慢在初升的太阳下,变得刺眼。
两人并排走着,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不停的聊着。
从机械零件,到机械的原理,再到生僻字的解释。
没聊家常,聊的都是学习上的东西。
不知不觉,便到了草场。
草场上的草,有的冒着绿尖,但还有些枯黄的草茬子,在风里摇着,一直铺到天边。
远处的毡房冒着炊烟,几匹马散在坡上吃草。
空气里有一股干草和泥土的气味,带着一股独特的清香。
阿依慕找了个背风的草垛,坐下来,拍了拍旁边。
“就这吧。”
李振新坐下来,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继续?”
“继续!”
阿依慕把本子翻开,脸上再次浮现出认真的神色。
两人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慢慢的,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往西边偏过去。
直到这时,风才小了些。
李振新讲着讲着,忽然发现阿依慕罕见的恍了神。
她侧着头,看着远处山坡上的马群,眼睛微微眯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什么呢?”
“没···”阿依慕突然回过神,“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那些马好自由啊,也好开心,像精灵一样。”
“自由?开心?”
“对呀,你不觉得吗?”阿依慕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你看它们,可以无忧无虑的吃草,也可以在阳光下自由的奔跑。”
李振新顺着阿依慕的目光,只看到了一些再普通不过,摇着尾巴,低头吃草的马。
“快看!”阿依慕指着远处一匹枣红色的马,“那是我经常骑的那匹,叫巴哈尔。”
“巴哈尔?”
“维语,春天的意思。”阿依慕笑了,“它可聪明了,又认路,又认人,还非常的温顺。”
李振新看着那匹马,枣红色的皮毛在阳光里发亮,尾巴还一甩一甩的。
“对了,你会骑马吗?”
“不会。”李振新笑了笑,“从来没骑过。”
“没骑过?”阿依慕有些意外,“来新疆三年了,没骑过马?”
“干活开拖拉机,外出骑自行车,用不上。”
“那可不一样,骑马的感觉,任何机器都代替不了。”
阿依慕忽然笑了。
“想···尝试一下···骑马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