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寰大陆,一分为二。
上为神界,霞光贯日,灵气如海,诸神盘踞九天,垄断天地大道,血脉至上,生而高贵。
下为凡寰,天锁横空,灵气枯竭,尘埃蔽日,凡人世代为奴,命如草芥,生死由人。
万年前,域外神族踏碎苍寰壁垒,屠戮本土古神,裂天地,封灵脉,以无上伟力布下天锁神阵,将整个下界牢牢笼盖。自此,天地灵气尽归神界,凡寰寸草不生,大道断绝,修途尽毁。
神说,凡人不可仰望。
神说,凡人不可修行。
神说,凡人生来卑微,当永世为奴。
违逆者,神魂俱灭。
凡寰九州,北寒域,落石城。
一座渺小到近乎被世界遗忘的边城,蜷缩在连绵枯山的褶皱里。城很小,墙很矮,石屋破败歪斜,街道狭窄逼仄,风一吹,漫天黄沙卷起,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天穹永远是一片沉郁的灰,云层之上,那道若隐若现的金色光幕横贯天地,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压得整座城池喘不过气。
那是天锁。
是神族的眼,是神族的手,是凡人永世无法挣脱的牢笼。
城中百姓面黄肌瘦,衣衫破烂不堪,人人低头行路,腰背佝偻,不敢高声言语,不敢随意张望,更不敢抬眼望向天空。在凡寰,抬头是罪,仰望是祸,多看一眼,便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城西北角,一间快要坍塌的小石屋,是少年白宇唯一的容身之处。
屋内一无所有。没有床,没有被褥,没有桌椅,只有墙角一堆干枯发黑的杂草,和一只豁口裂边的破陶碗。白宇蜷缩在草堆最深处,身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今年十六岁,脸色常年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神安静得近乎木讷,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只有在极细微的瞬间,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情绪。
三年前,父母只是在云家子弟巡城时,无意间抬头多看了一眼神驹,便被当场格杀。鲜血溅在青石街上,连一声完整的哀嚎都没能留下。从那天起,白宇便牢牢记住了一个道理:在凡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不看不该看的,不听不该听的,不说不该说的,不动不该动的。
他不愤怒,不嘶吼,不叫嚣,不反抗。
不是不恨,是不敢。
恨不能充饥,怒不能保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一点冲动,都是自取灭亡。白宇见过太多凡人因为一句辩解、一个眼神、一次躲闪不及,被云家的人活活打死。他见过尸体被拖往乱葬岗,见过孩童饿死在街头,见过老人被随意丢弃在寒风里。他见过太多死亡,所以他比谁都清楚——活着,本身就是一场艰难的挣扎。
胸口处,贴着肌肤藏着一枚灰白色的小石片。那是母亲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塞进他怀里的东西。三年来,白宇从未摘下,从未示人,甚至很少去触碰。石片冰冷、普通、毫无光泽,看上去和路边随处可见的碎石没有任何区别,安安静静,从无异常。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当是母亲留下的一点念想。
此刻,白宇的肚子发出一阵细微的空响。
饿。
深入骨髓的饿。
他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城中的树皮早已被剥光啃尽,泥土里能入口的草根被挖得一干二净,每隔几天,就会有人倒在街头,再也爬不起来。落石城没有粮食,所有产出,所有生存之物,都要上缴给云家。
云家,落石城唯一的神裔世家。
祖上曾侍奉神界半神,分得一丝残缺修炼之法,族中强者无数。他们是神族放在凡寰的爪牙,替神族看管凡人,征收神贡,执掌整座城池的生杀大权。在云家眼中,凡人不是人,是会说话的牲畜,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
白宇缩在草堆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他在等天黑。
等夜深人静,等所有危险都沉入黑暗,再悄悄出城,去枯山深处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挖到几根能勉强入口的草根。
他不敢在白天出去。
云家的子弟和下人整日在城中巡视,但凡看不顺眼,轻则打骂,重则当场打死。白宇见过太多次,每一次,他都立刻躲进最阴暗的角落,低下头,屏住呼吸,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起眼的影子,直到危险彻底过去。
他不是懦弱,而是为了生存。
这是在这片连蝼蚁都不如的土地上,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微弱压抑的哭声。
是隔壁的陈阿婆。
白宇眼神轻轻一动,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起身,没有张望,甚至没有侧耳。他知道,陈阿婆的小孙子昨天夜里饿死了。在落石城,死人是常态,悲伤是罪过,哭声,会引来麻烦。
果然,不过半柱香时间,几道粗暴蛮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老东西!大半夜哭什么哭!惊扰了云家贵人,你有几条命够死!”
“再哭一声,把你扔去枯山喂荒兽!”
呵斥声冰冷刺耳。
哭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喘息,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在黑暗里微微颤动。
白宇闭上眼,心脏轻轻跳动,依旧一动不动。
他不敢管,不能管,也管不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活下去,就好。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落石城陷入一片漆黑,只有云家府邸方向,隐约亮着几点微弱的灯火,像黑暗中野兽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整座城池。
白宇缓缓睁开眼。
那双安静木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冷静到近乎刻板的谨慎。他轻轻掀开草堆,从墙角最隐蔽的地方,摸出一块磨得略微锋利的石片,缓缓别在腰间。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唯一的安全感。
然后,他踮起脚尖,像一只警惕到极致的猫,悄无声息地推开残破的石门。
先探出半个脑袋,左右飞快扫视。
确认安全后,他才缓缓走出屋子,紧紧贴着墙根,低着头,弓着背,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快步走向落石城那扇破旧矮小的侧门。
侧门处,两名云家下人抱着手臂昏昏欲睡,神情慵懒而傲慢。
白宇屏住呼吸,身体几乎贴在地面,借着阴影的掩护,从城墙根一处早已被人踩出的小洞,一点点钻了出去。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连衣角都没有摩擦出动静。
出城,便是枯山。
荒山连绵,寸草不生,满目皆是碎石与干枯扭曲的灌木,寒风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冷。白宇蹲在地上,手指一点点扒开冰冷的泥土,动作轻、慢、稳,仔细寻找着任何一丝可以入口的草根。他不敢用力,不敢挖得太深,更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枯山深处有荒兽,虽不算强大,可对他这样手无缚鸡、饥寒交迫的凡人而言,依旧是致命威胁。
更可怕的是——
云家的人,时常会来枯山狩猎。
一旦被撞见,随便安一个“私逃城外、意图不轨”的罪名,当场打死,都不会有人过问。
白宇一边缓慢挖掘,一边耳朵微微颤动,时刻捕捉着四周的任何风吹草动。一片叶子落下,一声寒风呼啸,一点远处的异响,都能让他瞬间僵在原地,屏住呼吸,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谨慎,已经刻进他的骨血里。
半个时辰过去,他只挖到三根细小、干枯、入口发苦的草根。
这点东西,连塞牙缝都远远不够,更不可能填饱肚子。
白宇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没有失望,没有抱怨,脸上依旧是那片麻木的平静。在凡寰,能挖到草根,已经是侥幸。他小心翼翼将草根揣进怀里,用衣服裹好,准备原路返回城中。
就在这一刻——
远处,几道脚步声伴随着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耳中。
“少爷,您慢一点,这枯山荒僻,万一遇到厉害的荒兽……”
“怕什么!我已踏入破壁境,几只凡俗荒兽,也配伤我?”
“嘿嘿,那是自然,少爷乃是天纵奇才,将来必定能踏入神界,成为真正的神子!”
声音越来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骄纵与傲慢。
白宇脸色骤然微变,心脏猛地一缩。
是云家的人!
而且听语气,还是云家的嫡系子弟!
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慌乱,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猛地矮身,就地一滚,钻进身旁一处低矮狭窄的石缝里,背部紧紧贴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上,全身蜷缩成最小一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在瞬间彻底憋住。
石缝外长满干枯密集的荆棘,从外面看,根本不可能发现里面藏着人。
这是他三年来,无数次生死边缘练出的本能。
很快,三道身影缓步走来。
为首的少年锦衣华服,面色骄横,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慢,周身隐约流转着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气息——那是凡寰普通人不敢触碰的力量,破壁境。
他是云家三公子,云浩。
落石城真正的小霸王,凡人眼中的夺命煞星。
云浩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石,一脸不耐地抱怨:“真是无聊,凡土就是凡土,穷酸破败,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有。等我修为再深一些,一定要去神界看看,听说那里灵气都能聚而成雾,仙山遍地……”
“少爷将来一定能成神!”
“那是自然,凡人与神裔,本就是云泥之别,不可同日而语。”
三人从石缝前缓缓走过,距离白宇不足三尺。
他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属于灵气的清冷气息,能听到他们平稳的脚步,能感受到那股高高在上的压迫感。白宇全身肌肉紧绷,心脏狂跳不止,却依旧死死憋住一口气,眼睛都不敢轻轻眨动。
他不敢动。
不敢发出任何一丝声音。
跑,一定会被发现。
被发现,一定会死!
没有例外!!
就在三人即将走过石缝、彻底离开视线的刹那——
云浩忽然停下脚步,目光随意地扫过眼前这片荆棘丛。
白宇的心脏,在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都漫长如百年。
云浩皱了皱眉,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地收回目光:“走了,这破地方待得心烦,回府。那些凡人的贡粮,明天给我催紧一点,敢少一粒,全部打死!”
“是,少爷!”
三道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荒山深处,再也听不到一丝动静。
白宇依旧没有动。
他继续蜷缩在石缝里,死死憋着气,又静静等待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确定四周彻底死寂,没有任何隐藏的危险,才缓缓、缓缓地吐出一口憋到极限的浊气。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他依旧没有立刻钻出石缝。
先是一点点挪动身体,探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扫视四周。
确认无异常,才慢慢从石缝里爬出来。
整个过程轻得像一缕烟,没有半点声息。
白宇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与碎石,脸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那一丝深入骨髓的警惕,又浓了一分。他不敢多留片刻,低着头,弓着背,快步沿着原路返回,再次从城墙小洞钻回落石城,一路贴着最阴暗的墙根,悄无声息回到自己的小石屋。
关上残破的石门,背靠门板,他才终于敢轻轻松一口气。
只差一丝,便是万劫不复!
白宇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从怀里掏出那三根干枯苦涩的草根,一点点慢慢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草根又硬又苦,刺得喉咙发疼,可他依旧一点点咽下去,不敢浪费分毫。
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他靠在墙壁上,闭上双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三年前父母倒在血泊里的画面。
恨吗?
恨。
恨到深入骨髓,恨到夜夜难安。
可他更清楚,愤怒没有用,冲动没有用,以卵击石,只会白白送命,连复仇的机会都不会留下。他要等,要忍,要熬,要一直熬到自己不再任人宰割的那一天。
可在这天锁笼罩的凡寰,在这灵气断绝的下界,凡人连修行的资格都被彻底斩断,又能靠什么变强?
白宇轻轻抬手,摸了摸胸口紧贴肌肤的石片。
石片依旧冰冷,普通,安静,没有任何异常。
三年来,它一直如此。
他缓缓收回手,不再去想,不再去念。那些遥不可及的念头,只会让自己心乱,心乱,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死。
夜色渐深,落石城彻底陷入死寂。
白宇蜷缩在草堆里,闭上眼睛,却不敢真正熟睡。他始终保持着浅眠状态,耳朵微微警惕,只要门外有一丝风吹草动,便会瞬间惊醒。
这是他活下去的习惯。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阵刺耳的敲锣声便响彻整座落石城。
“云家有令——今日征收神贡!凡城中百姓,每家上缴粮食半袋!
敢抗令者,当场打死!
敢藏匿者,全家处死!”
声音冰冷无情,传遍大街小巷。
城中百姓一片死寂,人人面色灰败,却无人敢有半句怨言,只能默默朝着中央广场聚集。
白宇缓缓睁开眼,眼底恢复了往日的木讷与安静。他将石片重新往衣领里按了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像往常一样低着头,弓着背,混入缓慢移动的人群之中。
他普通,不起眼,沉默,毫无存在感。
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没有人会注意,这个快要饿死的少年,心里藏着怎样的恐惧与挣扎。
中央广场上,云家的下人手持棍棒,面色凶狠地站在高台下方,一个个接收粮食。百姓们排着长队,低着头,瑟瑟发抖,将自己一年到头仅剩的口粮,乖乖上缴。没有人敢反抗,没有人敢迟疑,哪怕心中滴血,也只能面带恐惧地交出一切。
白宇安静地排在队伍最后面。
他怀里空空如也。
没有粮食。
一粒都没有。
他没有慌,没有怕,没有乱,只是安静地站着,眼神低垂,目光平静地观察着前方的一切。他在看云家下人的神情,在看管事的态度,在看周围凡人的反应,在心里一点点计算,寻找那条唯一能让自己活下去、又不引人注意的路。
前方,不断传来哀求声、哭喊声、棍棒砸在肉体上的闷响。
有人交不出粮食,被按在地上狠狠殴打,头破血流,惨叫连连。
没有人敢看,没有人敢救,甚至没有人敢抬头。
白宇依旧低着头,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他在等,在观察,在忍耐。
终于,轮到了他身前的老人。
老人颤颤巍巍,双膝跪地,手里紧紧抱着小半袋杂粮,额头不停磕在地上,渗出血丝:“大人,求求您……我只有这么多了……家里还有生病的老伴……真的没有了……”
“老东西,敢糊弄云家!”
一名云家下人面色一狠,猛地举起手中棍棒,带着呼啸风声,对着老人头顶狠狠砸下!
周围百姓吓得浑身一抖,却依旧不敢抬头。
白宇眼神极轻地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冲上去,只是在老人即将被砸中的瞬间,不动声色、轻到极致地伸出一只脚,在老人膝盖后方微微一勾。
动作快、轻、准,悄无声息,自然得像无意为之。
老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向前扑倒,正好撞在那名下人的腿上。下人一个踉跄,棍棒瞬间偏开,重重砸在地面青石上,溅起一点碎石。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自然。
没有人发现是白宇做的。
所有人都以为,只是老人吓得腿软倒地。
“晦气!”下人怒骂一声,狠狠踢了老人一脚,“滚!下次再敢少交一粒,打死你!”
老人连滚带爬,狼狈逃走。
白宇依旧低着头,安静地走上前,一言不发。
那名下人斜着眼,满脸不耐烦地瞥他:“你的粮食呢?”
白宇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木讷,声音微弱、平静、不带一丝情绪:
“我没有。”
下人瞳孔一缩,怒火瞬间涌上脸,棍棒再次高高举起:“没有?你是想抗令!找死!”
白宇没有躲,没有退,没有求饶,没有辩解。
他只是保持着苍白虚弱的模样,声音依旧轻而稳:
“我父母三年前死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三天没有吃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低垂,语气顺从,“我可以进云家做杂役,还债。”
一句话,不卑不亢,不激怒,不卑微。
那名下人举着棍棒,动作一顿。
打死人简单,可死了,就没人干活。
云家最近,正好缺底层杂役。
旁边一名年长管事冷眼扫过白宇。
少年瘦弱、安静、胆小、听话,看上去懦弱无害,完全没有任何威胁。
管事淡淡开口:“想做杂役?”
“是。”白宇低头。
“云家杂役苦、累、吃不饱,随时可能被打死,你也愿意?”
“愿意。”
白宇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对他而言,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进入云家,固然危险万分,却能勉强吃饱,能远离街头的随机杀戮,能在最底层的角落里,多苟活一段日子。
风险很大。
可活下去的机会,更大。
管事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倒是个识相的。既然如此,便把你带回府中当杂役。记住,在云家——少看、少听、少问、少说话,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是。”白宇恭敬低头。
棍棒缓缓放下。
他再一次,捡回了一条命。
周围百姓暗暗松了口气,眼中又带着浓浓的同情。进入云家做杂役,和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没有区别。
可白宇心里很清楚。
他活下来了。
并且,走出了绝境之中,最关键的一步。
他没有丝毫得意,没有半分松懈,依旧低着头,跟在云家下人身后,像一个最普通、最懦弱、最不起眼的杂役,一步步走进了落石城所有人都敬畏恐惧的——云家府邸。
府邸之内,亭台楼阁,青砖铺地,与外面破败的凡城格格不入。院中空气里,隐约比外界多一丝微乎其微的灵气,那是云家依靠神裔身份,从神界勉强接引而来的点滴恩赐。
凡人踏入这里,只会更加敬畏,更加恐惧,更加自卑。
白宇却依旧平静,眼神低垂,一路默默观察,默默记忆。
他记住每一条路,每一个拐角,每一处守卫,每一个可能藏身、可能避险的角落。
谨慎,已经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他被分到最下等的杂役院,住处是一间拥挤破败的小屋,十几名杂役挤在一起,臭气弥漫。他的活,是劈柴、挑水、清扫庭院、伺候花草,所有最苦、最累、最脏的活,都由他们这些凡人杂役承担。
在这里,杂役的命,比狗还贱。
云家子弟心情不好,随手打死一个,没有人会追问,没有人会在意。
从踏入杂役院的第一天起,白宇便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三条死规矩。
第一,不与人争,不与人抢,干活最多,说话最少。
第二,不看云家子弟修炼,不听云家人密谈,不靠近任何贵人。
第三,夜间只在柴房最偏僻角落蜷缩休息,绝不发出任何动静,绝不显露任何异常。
他每天天不亮便起床,摸黑挑水、劈柴、扫地、清理污物,一刻不停,任劳任怨。别人偷懒,他不偷;别人抱怨,他不怨;别人挨打求饶,他只是安静做事,从不犯错,从不顶嘴,从不抬头。
短短几天时间,所有人都对他形成了一个固定印象。
这个叫白宇的少年,胆小、懦弱、老实、木讷、呆傻,没有脾气,没有棱角,没有威胁。
云家的下人、子弟、护卫,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随时会饿死、累死、打死的少年,每一刻都在极度警惕地活着。
每到深夜,当所有杂役都沉睡过去,整座云家府邸陷入寂静,白宇便会悄悄蜷缩在柴房最深处的角落,把自己藏在木柴堆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不敢修炼,不敢运劲,不敢有任何异常。
甚至不敢深睡。
只是安静地蜷缩着,听着四周的动静,感受着自己微弱的心跳,在黑暗里,一点点熬过漫长的寒夜。
胸口的石片,依旧冰冷、普通、沉默。
没有暖意,没有异动,没有任何神异。
它只是一块普通的石片。
像白宇这个人一样,普通,不起眼,随时可以被抹去。
白宇闭着眼,脑海里一片平静。
他不想变强,不敢妄想,不敢奢求。
他只想,多活一天。
再多活一天。
窗外,月光淡淡洒落。
落石城依旧灰暗。
凡寰依旧死寂。
神界的天锁,依旧高悬九天,冷漠地注视着下界所有蝼蚁。
白宇缓缓吐出一口微弱的气息。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条漫长、黑暗、冰冷、步步惊心的路,才刚刚在他脚下展开。
而他,自始至终都只想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