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家的日子,比白宇预想中还要难熬。
天不亮,鸡叫头遍,杂役院的鞭子就会落在门上,脆响划破寂静。十几个杂役连揉眼睛的功夫都没有,便要匆匆爬起来,摸黑往灶房、柴房、后院赶。去得稍慢一步,便是一顿打骂,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白宇总是第一个起身。
不用人催,不用人赶,在鞭子响之前,他已经悄无声息地摸黑起身,拢好破烂的衣衫,低着头跟在人群最后。不抢先,不落后,不引人注意,像一截沉默的影子。
他的活计是劈柴。
成堆的硬木如山,堆在柴房后院,要在正午之前劈完,否则晚饭就别想吃。别的杂役要么怨声载道,要么偷工减料,劈上一会儿就躲在角落喘气歇脚。白宇不歇。
他拿起沉重的斧头,一斧一斧,缓慢而稳定地劈下去。
动作不快,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吃力,符合他瘦弱不堪的形象。他故意控制着力道,不让自己显得异常,只维持在一个“快要撑不住、却又勉强能做完”的程度。
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干燥的木柴上,很快蒸发。
手臂酸痛发胀,肩膀像是要断掉,饥饿一阵阵翻涌上来,搅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痛。可白宇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机械地重复着劈柴的动作。
不抱怨,不吭声,不抬头看路过的每一个人。
偶尔有云家子弟或管事经过,他会立刻停下动作,身体微微躬着,把头埋得更低,直到脚步声走远,才继续挥动斧头。
有一次,云浩带着两名随从从柴房旁路过,一眼扫过正在劈柴的杂役们,目光在白宇身上停了一瞬。
白宇心脏猛地一缩,手上动作一顿,随即装作力气不支,斧头微微一晃,险些掉落在地,脸上露出几分慌乱与怯懦。
云浩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只当是个没用的废物,转身便走。
直到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白宇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不敢赌。
不敢有任何一丝一毫的锋芒外露。
只要被认定有半点异常,等待他的,只会是横死街头的下场。
中午吃饭,是一碗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外加一小块硬得硌牙的麦饼。
杂役们一拥而上,争抢推搡,只为多捞一口稠的。白宇从不争抢。
他安静地站在最后,等所有人都领完,才走上前,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找个最偏僻的角落,小口小口慢慢吃。吃得很慢,很仔细,连掉在手心的碎屑都要捻起来送进嘴里。
在落石城活了十六年,他比谁都懂粮食的珍贵。
下午是挑水、清扫庭院、修剪花草。
庭院是云家嫡系子弟活动的地方,灵气比别处稍浓一些,偶尔能看到云家子弟站在院中,抬手间有微弱气流涌动,那是他们在修炼破壁境的法门。
杂役们都好奇偷看,只有白宇目不斜视。
他低头扫地,目光只落在眼前的方寸之地,耳朵却微微竖起,不动声色地听着周围的一切。脚步声、说话声、呵斥声、修炼时的风声,一点一滴,都被他默默记在心里。
他不听不问,却什么都清楚。
傍晚时分,一名云家下人路过,嫌白宇地扫得不够干净,抬脚就踹在他背上。
白宇猝不及防,向前扑倒,手掌擦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一片血痕。
他没有回头,没有辩解,没有愤怒,立刻撑着地面爬起来,微微躬身,声音微弱:“是,我马上扫干净。”
下人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白宇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血,面无表情,拿起扫帚,继续一点点清扫地面。
疼吗?
疼。
恨吗?
恨。
可他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怯懦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踹,只是落在了一块石头上。
天黑之后,杂役们挤在破屋里呼呼大睡,鼾声此起彼伏。白宇却从不在这里睡。
他悄悄溜进柴房深处,缩在一堆干燥的木柴后面,把自己彻底藏进阴影里。
这里又冷又暗,却比杂役屋安全得多。
没有人会来,没有人会看,没有人会打扰。
他蜷缩着身体,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胸口的石片贴着肌肤,依旧冰冷、普通、毫无异常,像一块死物。
白宇轻轻闭上眼睛。
累,饿,疼,怕。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睡熟,始终保持着浅眠,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瞬间惊醒。
深夜的柴房寂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白宇睁着眼,望着黑暗,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想今天发生的所有细节。
哪一步走得急了,哪一句话说得不妥,哪一个动作可能引人怀疑。
他像一只在刀尖上行走的虫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不想逆天,不想复仇,不想成神。
至少现在不想。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熬过这一天,再熬过下一天。
直到身体实在支撑不住,才缓缓陷入浅眠。
黑暗之中,石片依旧安静。
没有光芒,没有暖意,没有经文,没有异象。
它只是一块普通的石片。
像白宇一样,在这片被神遗弃的凡土之上艰难地活着。
日子在重复、压抑、无休止的劳作中缓缓往前挪。
对云家的杂役而言,时间没有意义,日出而作,日落不息,能喘口气便算偷来的安稳。白宇也一样,只是他比所有人都更清醒,更紧绷,也更懂得如何把自己彻底藏在尘埃里。
他依旧是天不亮便起身,动作轻得像一阵风,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注意到自己。劈柴、挑水、扫地、清理污物,所有脏活累活他都默默接下,不争不抢,不怨不怒。
有人故意欺负他,把本该自己完成的活计推到他头上,白宇不吭声,默默做完。
有人故意打翻他的稀粥,看着他窘迫饥饿的样子发笑,他也只是低头收拾,再去灶房求一点剩汤水,不怒不吵。
偶尔有下人看他不顺眼,随手打骂几句,推搡几下,他便顺势踉跄后退,露出怯懦惶恐的神情,等对方发泄完,再爬起来继续做事。
他把所有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压到连自己都快要摸不着的地方。
只有在无人看见的间隙,他才会微微停顿,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光。
那是恨。
是三年前父母惨死刻在骨头上的印记。
只是这恨太轻、太小、太无力,在绝对的强权面前,连一点涟漪都泛不起来。
这日午后,白宇被派去云家后院的药圃除草。
药圃不大,种着几株凡俗草药,是云家子弟用来调理身体的,灵气微薄,却也比城外枯山的草木多了一丝生机。管事特意叮嘱,手脚轻些,弄坏一株,便要拿鞭子算账。
白宇跪在地上,一点点拔除杂草,动作细致而缓慢,目光始终垂着,不敢四处乱看。
药圃旁的廊下,几名云家旁系子弟正坐在一起闲聊,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入耳中。
白宇耳朵微动,却依旧低头除草,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听说了吗?三日前枯山深处有异动,好像是早年上古修士陨落的残迹,可能有机缘。”
“枯山那破地方能有什么机缘?就算有,也轮不到我们吧,家主和几位公子肯定要去。”
“话是这么说,可外围说不定能捡到点残片、碎石,哪怕沾一点灵气,对破壁境也大有好处。”
“听说这次不光我们云家,附近其他几座城池的世家也会来人,到时候肯定要争抢。”
“争抢又如何,凡土之上,我们神裔天生高人一等,那些凡人贱民,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几句闲谈,轻飘飘落入白宇耳中。
他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随即继续除草,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枯山、上古残迹、机缘……
这些字眼在他心底轻轻转了一圈,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机缘?
那是云家这些神裔子弟的东西,和他一个卑贱杂役没有半点关系。靠近那里,只会被当成窥探的贼,当场打死。他连想都不应该想。
白宇垂下眼,将最后一根杂草拔出,默默起身,准备去别处干活。
路过廊下时,他深深低下头,弓着背,脚步放得极轻,像一道影子般滑过。
一名云家子弟瞥了他一眼,满脸嫌恶:“滚远点,一身穷酸臭气。”
白宇脚步不停,更快地离开,没有半分停留。
回到柴房,已是傍晚。
他像往常一样,缩在柴堆深处,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白日里听到的那些话,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枯山……
那是他数次险些丧命的地方,是云家子弟肆意来去、凡人避之不及的险地。可此刻,那里却成了众人争抢的机缘所在。
机缘。
他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只觉得荒谬又刺痛。
他连一顿饱饭都求之不得,连站直身子的资格都没有,连活下去都要小心翼翼,机缘这种东西,离他太远太远。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悄悄冒了出来。
若是……若是能靠近一丝……
他猛地掐断这个念头,心脏微微发紧。
不行。
不能冒任何险。
一旦被发现,死的不只是他自己。
白宇闭上眼,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呼吸一点点放缓,重新沉入那种麻木、隐忍、只求苟活的状态。
夜色渐深,柴房内寒气渐重。
他蜷缩着身体,胸口的石片贴着肌肤,依旧是常年不变的冰冷。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某一个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一丝极淡、极难捕捉的暖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冻得产生了幻觉。
白宇微微一怔,下意识伸手摸了摸。
石片还是冰冷的,没有任何异常。
他皱了皱眉,随即松开,只当是连日劳累饥饿之下的错觉。
在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一丝虚妄的暖意,连安慰都算不上。
他只希望,三日后枯山的动静,不要波及到自己,不要让云家的人变得更加暴躁嗜杀。
对他而言,不被注意,不被迁怒,不被打死,便是最好的日子。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几日,云家府邸明显比往日热闹许多,进进出出的修士多了起来,个个气息不弱,连下人走路都带着几分紧绷。所有人都在议论枯山深处的那处上古残迹,言语间满是期待与躁动。
家主下令,族中破壁境以上的子弟尽数出动,前往枯山争夺机缘,护卫与下人随行伺候。
杂役院也被安排了任务,一部分人要跟着去枯山外围,负责搭建营帐、运送物资、伺候世家子弟起居。
被点到名字的杂役个个脸色发白,心中恐惧,却不敢有半分违抗。
去枯山,意味着要直面各大家族的冲突,刀剑无眼,死了也是白死。
白宇低着头,站在人群末尾,心中默默祈祷不要被选中。他不想靠近那片是非之地,不想被卷入任何争斗。
可有些事,越是躲避,越是找上门。
管事拿着名册,一个个念过去,念到最后,淡淡开口:“白宇,你也跟着去,负责砍柴烧水,听候吩咐。”
白宇身体微僵,心脏猛地一沉。
他缓缓上前一步,低头躬身:“是。”
没有拒绝,没有辩解,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
抗拒,只会死得更快。
当夜,所有人收拾停当。说是收拾,对杂役而言,也不过是多带一件破烂衣衫,一块干硬的麦饼。
第二日清晨,队伍出发。
云家子弟骑马在前,护卫分列两侧,杂役们背着沉重的物资跟在最后,步履匆匆,不敢有半分怠慢。白宇背着一捆干柴,低着头,混在杂役队伍里,不声不响,不紧不慢。
云浩骑在马上,偶尔瞥一眼队伍后方,看到那个瘦弱怯懦的身影,眼中只有不屑,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在他眼里,白宇这样的凡人杂役,和路边的石头没有区别。
一路无话,队伍缓缓进入枯山范围。
越往深处走,草木越是荒芜,寒风也越发凛冽,空气中隐隐多了一丝极其淡薄的、不同于凡俗的气息。那是岁月残留的灵气,是上古遗迹散出的微末波动。
前方已经能看到其他家族的旗帜,人影绰绰,气氛紧绷。
各大家族虽然暂时没有冲突,可空气中早已弥漫着火药味,眼神碰撞之间,皆是敌意与戒备。
云家一行人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驻扎,护卫立刻布下警戒,子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商议着进入遗迹的事宜。
杂役们则不敢停歇,立刻动手搭建帐篷、清理地面、劈柴烧水,一刻都不敢耽误。
白宇被安排在最外围劈柴,位置偏僻,靠近一片乱石坡,正好远离中心的是非之地。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拿起斧头,默默劈柴,目光时不时不动声色地扫向四周,记着地形,记着退路,记着一切可以藏身、可以避险的地方。
谨慎,已经深入骨髓。
不远处,几名其他家族的子弟路过,看到白宇,随口嗤笑几句。
“云家倒是会使唤人,连这种快饿死的杂役都带来了。”
“凡人就是凡人,一辈子也只能做这些下贱活计。”
“若是在遗迹里撞见,随手杀了便是,省得碍眼。”
……
话语刺耳,毫不掩饰轻蔑与杀意。
白宇手上动作不停,头垂得更低,仿佛没有听见,仿佛那些话不是在说自己。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微微发紧,每一根神经都绷了起来。
在这里,他的命比纸还要薄。
夕阳落下,夜幕降临。
枯山深处吹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远处隐隐传来兽吼与修士的呵斥声,杀机四伏。
杂役们挤在简陋的小帐篷里,瑟瑟发抖,惶恐不安。
白宇依旧没有和众人挤在一起。
他找了一处避风的石窝,缩在里面,背靠冰冷的石壁,怀里抱着一点点剩下的麦饼,小口小口地啃着。
夜色深沉,四周人影晃动,气息交错。
他不敢睡,只能睁着眼,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等待这场风波过去,等待自己能活着回落石城。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这片枯山深处,那处被众人觊觎的上古残迹之中,有一丝极其古老、极其微弱的波动,正悄然与他胸口那枚沉默了三年的石片,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共鸣。
深夜的枯山,比白日更冷。
各大家族的修士轮流值守,灯火在一座座营帐间明明灭灭,灵气波动此起彼伏,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刻都暗藏杀机。一点小摩擦,就可能演变成流血冲突。
杂役们所在的外围帐篷,早已鼾声一片。连日劳累与恐惧压垮了他们,能在这种地方睡过去,已是一种侥幸。
白宇却丝毫不敢松懈。
他缩在避风的石窝里,身体紧贴冰冷石壁,呼吸放得极轻,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双眼半睁半闭,看似在休息,实则心神始终紧绷,耳中捕捉着周围每一丝异动。
脚步声、呵斥声、兵器碰撞声、远处隐约的兽吼……一切声响都被他默默记在心里,判断方位、远近、强弱。
在这里,任何一点大意,都可能万劫不复。
夜半时分,月色被乌云遮蔽,天地一片漆黑。
忽然,枯山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颤,像是大地在轻轻喘息,又像是某种沉睡万古的东西,缓缓动了一下。
震颤很轻,绝大多数修士都未曾察觉,只当是山风掠过、碎石滚落。
白宇却猛地一怔。
不是因为震动本身,而是胸口紧贴肌肤的那枚石片,在这一刻,忽然传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悸动。
很轻,很淡,快得如同错觉。
就像是沉睡了千百年的死物,在某一瞬间,被远方某种同源之物轻轻唤醒。
白宇心脏微缩,下意识伸手按住胸口。
指尖之下,石片依旧冰冷坚硬,没有暖意,没有光芒,没有任何异常波动。仿佛刚才那一丝悸动,只是他连日紧绷之下的幻觉。
他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缓缓收回手,重新低下头,将自己藏得更深。
不能动,不能查,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哪怕石片真的有古怪,在这种虎狼环伺的地方,暴露等于送死。
他强迫自己忽略那一丝异样,继续保持沉寂,仿佛只是一具蜷缩在石窝里的枯骨。
可没过多久,枯山深处再次传来一阵更清晰的波动。
这一次,不再是轻微震颤,而是一股极淡、极古老、仿佛来自鸿蒙初开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
营帐中的修士们终于有所察觉,纷纷起身,神色凝重地望向深处。
“是遗迹要开了!”
“气息比白天浓了数倍,应该是子时阴气最重,门户松动!”
“准备好,一旦门户开启,立刻冲进去,先到先得!”
此起彼伏的低喝声响起,原本安静的营地瞬间躁动起来。
云家子弟也纷纷起身,周身灵气运转,眼神灼热而急切。
云浩手握一柄短剑,意气风发:“这次机缘,必有我一份!谁若敢拦我,杀无赦!”
护卫们立刻护在四周,神色戒备。
杂役们被惊醒,一个个瑟瑟发抖,缩在帐篷里不敢出声,生怕被卷入纷争。
白宇依旧缩在石窝中,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那股从深处传来的古老气息,与自己胸口的石片之间,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线,在轻轻拉扯。
每一次气息涌动,石片便轻轻一颤。
一次,又一次。
微弱,却很清晰。
白宇呼吸微滞,心底第一次升起一丝难以抑制的疑惑。
这枚母亲留下的石片……到底是什么?
三年来沉默如死物,为何偏偏在枯山遗迹出现异动之时,有了反应?
他不敢深思,更不敢探查。
只能死死按住胸口,压制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不让它外泄分毫。
夜色越来越浓,杀机越来越盛。
枯山深处的气息越来越强,大地微微震动,仿佛有一扇尘封万古的大门,正在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各大家族的修士已经蓄势待发,目光死死盯着遗迹方向,只等门户大开的那一刻,便蜂拥而入。
没有人注意到,在营地最外围的偏僻石窝里,一个瘦弱不堪的凡人杂役,正紧紧捂着胸口,在无尽黑暗与恐惧中,死死隐藏着自己唯一的秘密。
随着遗迹气息越来越浓,营地之中的气氛也紧绷到了极致。
修士们不再闲聊,不再随意走动,一个个手持法器,凝神戒备,彼此之间眼神碰撞,皆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一点小小的碰撞,都可能瞬间引爆大战。
白宇所在的外围区域,反而暂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枯山深处吸引,没人会在意一个卑贱的杂役。
白宇趁机稍稍放松了一丝紧绷的心神,却依旧不敢有半分大意。
他缓缓挪动身体,将自己彻底藏入石窝阴影,只露出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云家的护卫大部分都被调去前方值守,只留下两人看守杂役,防止有人趁乱逃跑。
逃跑?
白宇从没想过。
枯山之中荒兽横行,各大家族修士厮杀不断,以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之躯,跑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留在营地,夹在各方势力夹缝之中,反而还有一线生机。
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蝼蚁,无关紧要的蝼蚁!!
只要不被注意,就能活下去!
没过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呵斥与碰撞之声。
似乎是两个家族的修士因为领地边界发生冲突,兵器交击之声清脆刺耳,灵气激荡,劲风四散。
不过片刻,便有人惨叫一声,重伤倒地。
鲜血瞬间染红地面。
营地之中一片哗然,却无人上前劝阻。
在凡寰的机缘争夺之中,死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杂役们吓得浑身发抖,缩在帐篷里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白宇也缓缓低下头,不再看向那边,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惨叫声渐渐平息,闹事的修士被各自家族的人拉开,一场小风波暂时平息,可空气中的杀机却更浓了。
没有人知道,下一次冲突,会在何时爆发。
夜半三更,枯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大地剧烈一震,一股磅礴而古老的气息冲天而起,直冲云霄!
原本漆黑的夜空,竟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正是凡寰之人久违的灵气之光。
“遗迹开了!”
不知是谁嘶吼一声,瞬间引爆了整个营地。
各大家族的修士如同疯了一般,不再有任何顾忌,御使灵气,朝着枯山深处狂奔而去。
喊杀声、怒吼声、兵器交击声、灵气爆炸声,瞬间响彻山林。
云浩一声大喝,带着云家子弟与护卫,也紧随其后冲了出去,速度极快。
留守看守杂役的两名护卫对视一眼,也按捺不住心中贪婪,犹豫片刻,便也跟着冲了上去。
偌大的营地,瞬间只剩下一群瑟瑟发抖的杂役。
以及,缩在石窝之中,一动不动的白宇。
喧嚣渐渐远去,厮杀声在枯山深处回荡。
营地一片狼藉,灯火摇曳,人影散尽。
杂役们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恐惧,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白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丝。
至少此刻,暂时安全了。
他依旧没有动,依旧缩在石窝之中,目光平静地望向枯山深处。
那里金光闪烁,灵气冲天,是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之地。
而他,依旧是那个连靠近资格都没有的凡人杂役。
只是胸口的石片,却在这一刻,轻轻颤动起来。
不再是微弱的悸动,而是持续不断、越来越清晰的嗡鸣。
一股极其细微、却无比精纯的暖意,顺着石片缓缓渗入他的肌肤,流入四肢百骸。
这一次,不再是错觉。
白宇瞳孔微缩,死死按住胸口,心脏第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股暖流之下,自己身体在悄无声息的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