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了不到一个时辰，船队便已贴近岸线。

海岸线绵长无垠，岸边滩涂开阔，远处层林叠翠，山峦起伏，草木繁盛得近乎狂野，与定远港的海岛风情截然不同，处处透着陌生而磅礴的生机。海水清澈，浪声沉稳，仿佛这片大地已经沉睡了万年，正等待着第一支来自大明的船队叩门。

郑和立于主船船头，神色肃穆，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传令各船分批靠岸，不得争抢拥挤；先锋部队登陆清理滩涂，搭建临时营寨；粮草淡水有序卸载，将士轮流休整。整支船队虽人人狂喜，却依旧军纪严明，行动井然有序。

一切安排甫定，毛墨澜上前一步，对郑和拱手道：“大人，此片大陆前所未知，部族强弱、民风善恶皆不明确。末将愿率王景弘公公及一队精锐先行登岸探查，探明周遭情势，再定营地与交易之事。”

郑和望着他沉稳的眼神，略一沉吟便点头：“好。一切小心行事，切记以和为贵，不可轻易启衅。你全权临机决断，本部坐镇船队，稳住后方。”

“遵命。”

毛墨澜当即点齐二十名精锐甲士，与王景弘一同乘小船登岸。双脚踏上美洲陆地的一刻，众人皆是心神一震。脚下泥土松软湿润，身旁草木高大奇异，鸟鸣声粗犷而陌生，风吹树叶之声如浪涛涌动。

王景弘环顾四周，忍不住惊叹：“副将，此地……当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荒原广袤如此，植被之盛，远超大明江南，当真天地造化。”

随行将士也纷纷侧目，眼神中满是惊奇。

【这里已是墨西哥湾沿岸，阿兹特克文明正处于城邦崛起之时，部族组织严密、好武善战，远比夏威夷土著更具戒备与攻击性，一步走错便是血战。】

毛墨澜压下心中波澜，沉声吩咐：“分出四人充当斥候，往南北两翼探查十里，切记远观勿近，不可惊扰当地部族，速去速回。”

“是！”

斥候领命疾驰而去。毛墨澜一行人则在林间空地静候，甲士们持刀戒备，却并不张扬。

没过多久，斥候便匆匆折返，单膝跪地急报：“副将！前方三四里处有大片村落，房屋多为泥木所筑，整齐有序。村中可见大量武士，头插鲜艳羽饰，身披革甲，手持长矛石刀，戒备极严，人数不少。”

王景弘脸色微凝：“装备与建制，远胜定远港部族，看来是个强盛大族。”

毛墨澜心中了然，暗自思忖：【永乐年间，阿兹特克尚未形成后来那般庞大帝国，但城邦联盟已兴，武士好斗，信仰虔诚，对外人戒备极重。硬碰必败，强行交易必遭抵触，只能以柔克刚。】

念头未落，林间忽然响起一阵低沉而整齐的脚步声。

数十名土著武士骤然从林木后现身，他们头戴鹰羽、豹尾装饰，身披鞣制皮甲，手持石刃长矛与木棒，身形矫健，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住毛墨澜一行人，周身杀气毕露。

气氛瞬间紧绷如弦。

王景弘一步挡在毛墨澜身前，手按刀柄，低声提醒：“副将，此族眼神不善，装备精良，一旦动手，我等寡不敌众，务必小心！”

毛墨澜按住他的手臂，神色平静：“公公不必紧张。他们守土有责，见外人入境，自然警惕。只要我等示以无恶意，以礼相待，便不会轻易开战。”

他当即下令：“全体收刀，放下兵器，高举双手示意。”

明军精锐虽有顾虑，仍依令行事，纷纷将兵器归鞘，双手摊开示意无害。

毛墨澜独自一人缓步向前，走到双方中间停下，动作缓慢而温和，以手势比划：先指向远方大海，示意自己来自极远之地；再指向营地方向，做出取水、取粮的动作；最后双手合十，轻轻摆动，反复表示“无恶意、愿交易”。

一众土著武士面面相觑，低声交流几句。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装束、如此气度之人，也从未见过钢铁兵器轻易收起的场景。迟疑片刻后，为首武士缓缓放下长矛，对身后众人低喝一声，土著们相继解除戒备。

他伸手指了指滩涂方向，又做了个“限定范围”的手势，意思是允许停靠、取水补给，但不可深入村落。至于交易，依旧神情冷淡，明显心存戒备。

说完，武士们列队缓缓退去，返回村落禀报，并未再为难明军。

【果然戒备极重，想一步达成交易绝无可能。只能先稳住局面，再慢慢渗透。】

毛墨澜回身，对众人轻轻点头：“无碍，暂且稳住了。”

不久之后，大明船队全数靠岸，将士们陆续登陆，见到这片广袤新大陆，人人振奋不已，欢呼之声此起彼伏。

毛墨澜立刻集中众人，再次严令：“此地部族强盛，敏感好武，军纪比在定远港更重三分。不许擅闯林间，不许惊扰百姓，不许破坏草木，不许强取一物，违者军法处置！”

“遵命！”

众人迅速行动，划定营区、立寨围栏、开挖水井、堆放粮草，片刻之间便初具规模。

郑和登岸后巡视一圈，来到毛墨澜身旁，低声问道：“前方部族情势如何？”

毛墨澜简略回道：“此族文明远较定远港为高，组织严密，武士精良，对外人戒备极重，不易深交。眼下只允许我等沿岸停靠补给，交易尚需缓图。”

郑和微微颔首：“远洋在外，稳字为先。既然如此，便依你所言，不急不躁。营防与军心交予本部，岸上交涉、交易、沟通之事，全权托付于你。你相机行事，不必事事请示。”

“末将遵命！”

毛墨澜领命，走到营地僻静处，皱眉思索。语言不通、文化迥异、对方戒备森严，如何才能打开局面？强行交易必生冲突，一味等待又耗时日久。

正沉吟间，他瞥见远处林间，有不少土著百姓探头探脑，偷偷观望大明宝船与营寨。他们衣着朴素，神色好奇，却又带着深深的恐惧。

毛墨澜缓步走近，面带温和，抬手示意友好。可他一身大明服饰，在对方眼中如同异类，百姓们惊呼一声，纷纷后退躲藏，转眼便跑得干干净净。

沟通之路，似乎彻底堵死。

他正暗自苦恼，忽然发现几个胆大的孩童躲在树后，并未跑远，只是怯生生地望着他。

毛墨澜心中一动，放缓脚步，慢慢蹲下身子，脸上露出柔和笑意，轻轻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孩童们迟疑半晌，终于小心翼翼地挪近几步。

他立刻示意亲兵取来几包糖块。糖果晶莹甜香，是大明远航常备的点心。他将糖块递到孩童面前，比划着“吃”的动作。

孩童们试探着接过，放入口中，瞬间眼睛一亮，甜意散开，脸上露出欢喜笑容，恐惧顿时消散大半。

就在这一刻，毛墨澜脑中灵光骤闪——

【成人戒备重、难改口音，而孩童学得快、传播快。若教这些孩童说汉语，不出半月，便能简单沟通。再由孩童转告父母族人，一座无形的语言之桥，便就此搭成。】

他当即指着头顶蓝天，一字一顿，清晰开口：“天空。”

孩童们一愣，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个稍大的孩子迟疑了一下，跟着模仿，竟清晰地吐出两个音：“天……空……”

毛墨澜心中大喜。

他又以手势反复示意：让他们回去多带同伴前来，每日在此相聚，他会教他们说话，并且赠予食物、糖果。

孩童们看懂了意思，脸上露出雀跃之色，蹦蹦跳跳地向着村落方向跑去。

毛墨澜站起身，望着孩童们远去的身影，轻轻舒出一口气，眼神坚定。

【语言之门已开。只要沟通无碍，便可逐步交易，换取土豆、玉米、甘薯等粮种。只要将这些作物带回大明，天下饥寒可缓，国运必将彻底改写。】

夕阳斜照，将新大陆的林木染成金红。大明营寨整齐肃穆，宝船静泊港湾，一场跨越文明的交流，正从一群孩童的口中，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