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苟醒来的时候,首先闻到了一股腐烂的桃花香。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头痛——不属于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林小苟。
十六岁,青阳镇孤儿,被过路的游方道士断定有"灵根",花光全部积蓄买了本《基础吐纳诀》,苦修三年毫无进展。三日前听闻青玄宗招收弟子,变卖家产凑够路费,却在临近山门时遭遇劫修,被抛尸乱葬岗。
"……所以我现在是,"林小苟整理着思绪,"一个修仙界版的'高考落榜生'?"
前身的执念很强:不甘、悔恨、对修仙的渴望。这些情绪缠绕在识海中,让林小苟(地球版)既同情又无奈。
【兄弟,你的梦想我继承了。】
【但我的苟道,你也得接着。】
他正想着,胸口突然一凉。
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还在往上爬。
"公子~你醒啦~"尾音九曲十八弯,带着三分娇嗔、七分妩媚,还有九十分的阴森。
林小苟眼睛睁开一条缝。
一张惨白的脸近在咫尺,朱唇如血,眼珠子却挂在眼眶外头,正随着她说话的节奏一晃一晃。红衣如嫁,却是破破烂烂,露出大片大片……青紫色的皮肤。
"鬼、鬼姑娘,"林小苟声音发颤,"能、能把眼珠子塞回去再说话吗?我有点晕……"
女鬼愣了一下,下意识把眼珠子按回去,然后勃然大怒:"好你个负心汉!占了我身子还嫌我丑!"
"等等,"林小苟举起双手,"第一,我没占你身子,是你趴我身上;第二,你确实……呃,死亡风格很独特;第三——"
他顿了顿,露出社畜标准的疲惫微笑:"我能申请去隔壁坟头躺吗?那边好像有具新鲜的,看起来比较完整……"
女鬼:"……"
她当了三百年孤魂野鬼,见过吓晕的、吓哭的、吓尿的,头一次见到跟她讨论美学的。
"有趣,"女鬼阴恻恻地笑了,指甲暴长三寸,"那便留你做夫君,日日陪我——"
"且慢!"
林小苟突然正色,盘腿坐起。虽然身上还趴着个鬼,但气势莫名就上来了。
他开始掰手指:"鬼姑娘,你看我——"
"清秀有余,阳刚不足;会背《唐诗三百首》,不会《道德经》;上辈子九九六猝死,这辈子只想苟活。你娶我,不划算。"
女鬼歪头:"何为……九九六?"
"早上九点,晚上九点,一周六天,"林小苟叹气,"最后心脏骤停,穿越到此。姑娘,我这种人,克夫。"
女鬼:"……"
她居然有点同情他了。
但下一秒,她瞳孔骤缩,猛地掐住林小苟的脖子:"不对!你不是他!"
"咳咳——什么——"
"原来的林小苟,胆小如鼠,见了我只会磕头求饶!"女鬼的声音变得尖锐,眼珠子又要掉出来,"你是谁?!为何占了他的身子?!"
林小苟被掐得翻白眼,却从这句话里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这女鬼认识原主?
而且原主……也来过乱葬岗?
【女鬼的执念:三百年前的林小苟】
"等、等等——"林小苟艰难地挤出声音,"你认识……原来的我?"
女鬼的手松了一瞬。
她盯着林小苟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困惑和……某种她熟悉的东西。
三百年前的那个书生,也是这样的眼神。
"三百年前,"女鬼的声音突然变得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个书生路过此地,我叫柳如烟,是这乱葬岗第一个被抛尸的孤魂。"
"他不怕我,还给我念诗……"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女鬼的眼眶流下黑色的泪,"他说,这是苏轼写的,写给他亡妻的。"
林小苟:"……"
【苏轼大大,您的版权费我代收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女鬼突然狞笑,"后来他进京赶考,中了状元,娶了宰相之女!我在这乱葬岗等了他三百年,等来的却是他的转世——"
她猛地指向林小苟,指甲几乎戳到他眼睛:"就是你!林小苟!前三世都叫这个名字,每一世都死在这乱葬岗附近!每一世都——"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小苟,地球穿越版的林小苟,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鬼体冰凉,但他的手更凉——是刚才被掐的。
"柳姑娘,"他认真地说,"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他的转世。"林小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个世界没有修仙,但有飞机大炮,有手机电脑,有996福报。"
"原来的林小苟,"他轻声说,"三日前就死了。被劫修杀的,死前还在念'我要修仙'。"
女鬼愣住了。
"我继承了他的名字,他的身子,他的……一点点执念。"林小苟苦笑,"但我不是他。我不会考状元,不会娶宰相之女,也不会——"
他看着女鬼破碎的红衣,和那张依稀能看出昔日美丽的脸:
"——也不会让你再等三百年。"
柳如烟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少年有着和书生一样的清秀面容,但眼神完全不同。书生的眼里有野心,有温柔,有对未来的憧憬;而这个少年眼里只有……疲惫。
一种看透一切的,社畜的疲惫。
"你……"她的声音沙哑,"你真的不是他?"
"真的不是。"
"那你是谁?"
"我叫林小苟,"他露出微笑,"苟且偷生的苟。"
【剑光与新生】
就在此时,东方天际一道剑光破空而来,伴随着一声厉喝:"妖孽!放开那个少年!"
柳如烟大惊,化作青烟欲逃,却被剑光斩中,惨叫一声消散大半。
残魂逃窜前,她回头深深看了林小苟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让他后背发凉——有释然,有遗憾,还有一丝……新的执念?
"林小苟……"她的声音在风中飘散,"这一世……别再死在这里了……"
"不是,"林小苟对着空气伸手,"我叫林小苟是因为我想苟住,不是让你记住的啊!"
剑光落下,是个青衣女修。
眉目如画,却冷若冰霜。
她扫了眼林小苟,眉头微皱:"凡人?为何在乱葬岗?"
林小苟瞬间进入职场模式,作揖行礼一气呵成:"回仙子,小子家乡遭了瘟疫,逃难至此,不幸迷路。"
这是原主的设定,也是最好的借口。
女修淡淡点头,扔给他一块令牌:"青玄宗招收弟子,你有灵根,可随我回去。"
林小苟接过令牌,入手温润,上面刻着"外门"二字。
他抬头,露出社畜标准的乖巧笑容:"敢问仙子,贵宗……加班吗?"
女修:"?"
"就是,"林小苟比划着,"有没有那种……必须完成的宗门任务?完不成会扣月俸的那种?"
女修皱眉:"宗门任务自然有,但修仙之人,当志在大道,岂可计较——"
"有月俸就行。"林小苟松了口气,把令牌揣进怀里。
女修不知为何,看着这个清秀少年人畜无害的笑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不知道,林小苟此刻正在内心疯狂盘算:
【有编制,有工资,看起来是个正规宗门……】
【先苟住,摸清情况,绝不冒头,绝不惹事。】
【那个女鬼说"别再死在这里",意思是原主前三世都死在这附近?】
【这破地方风水有问题,得赶紧溜。】
"跟上。"女修转身,剑光再起。
林小苟最后看了眼乱葬岗。晨雾中,那些坟包影影绰绰,像无数个未完成的KPI。
他摇摇头,小跑着跟上剑光。
【新地图,新开始。】
【这次,一定要苟到最后。】
【还有……别再叫林小苟了,这名字克主。】
他低头看了眼令牌,上面已经登记好了名字——林小苟。
"……算了。"
【登仙阶:命运的齿轮】
青玄宗的山门很气派。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白玉台阶,云雾缭绕,仙鹤成群。
林小苟跟在冷霜华身后——他现在知道这位冰山仙子叫冷霜华,剑宗大师姐,金丹期修士,在宗门弟子排行榜上稳居第二。
第一是谁?冷霜华没说,但林小苟注意到她握剑的手紧了紧。
"入门测试很简单,"冷霜华头也不回,"登仙阶,测灵根,入幻境。通过即可入外门。"
"那个,冷仙子,"林小苟举手,"有没有那种……不用爬台阶的入门方式?比如后门?或者特招?我擅长写PPT——"
冷霜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登仙阶会压制修为,考验心性,"她冷冷道,"你尚未修炼,反而占优。走吧。"
林小苟叹了口气,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然后差点被掀飞。
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像是有人在他背上突然扔了个沙发。林小苟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栏杆,脸色发白。
"这、这是给凡人走的?"
冷霜华已经走出十几级,闻言回头,难得露出一丝嘲讽:"登仙阶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每过一千级压力倍增。去年入门弟子,平均走过三千级。走过五千级,可入内门。"
她顿了顿:"你若有不适,可随时放弃,宗门会送你下山,赠银十两。"
林小苟眼睛一亮:"有遣散费?"
"……"
"不是,"他咳嗽一声,"我是说,我会努力的。"
【努力个鬼,三千级是吧?走到两千九百九十九级就躺倒,完美卡线进外门。】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登。
一百级。气喘如牛,汗如雨下。
五百级。双腿发抖,眼前发黑。
一千级。压力倍增,林小苟"噗通"一声趴在地上,开始爬行。
冷霜华在上方看着,眉头越皱越紧。这个少年……太弱了。
她想起乱葬岗的那一幕,他面对女鬼时的镇定,又不像是个懦夫。
或许,只是不适合修仙吧。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趴在地上爬行的少年,爬到两千级的时候,突然停了。
他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
开始啃。
"……你在做什么?"
林小苟抬头,满嘴干粮渣:"补充体力……冷仙子,要来点吗?"
"……不必。"
"哦,"他点点头,继续啃,"那我再歇会儿……"
他歇了足足一刻钟。
然后爬起来,继续爬。
两千五百级。摔倒了七次,每次都慢吞吞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
两千八百级。他开始唱歌,跑调的《义勇军进行曲》。
两千九百级。他停下了。
【两千九百级,卡线进外门,完美。】
【但是……那个冷仙子一直在上面看着,我现在倒下,是不是太明显了?】
【再爬五十级?不行,三千级是内门门槛,爬上去会被重点培养。】
【要不……装晕?】
他正想着,突然脚下一滑——
是真的滑,不知道哪个缺德鬼在台阶上留了滴油。
林小苟"啊"的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双手乱抓,抓住了前面一个人的裙摆。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登仙阶上格外清脆。
林小苟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修长笔直的腿,肌肤胜雪,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再往上看,是一件被撕掉半截的粉色纱裙,以及纱裙主人震惊到扭曲的俏脸。
是个极美的女子,杏眼桃腮,此刻却涨得通红,一手捂着裙子,一手指着林小苟:
"你、你、你——"
"意外!这是意外!"林小苟连滚带爬地后退,"姑娘,这台阶上有油!真的!你看——"
他指着地面,那里确实有一小片油渍,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粉裙女子——后来他知道是合欢宗圣女苏红袖——气得浑身发抖。她苏红袖行走修真界,向来只有她调戏别人的份,何时被人看了大腿去!
"登徒子!"她娇喝一声,袖中飞出一道红绫,直取林小苟面门。
林小苟下意识闭眼抱头——然后感觉身体一轻。
有人拎住了他的后领,把他提了起来。
冷霜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无奈:"苏圣女,登仙阶上禁止斗殴。此人尚未入门,不懂规矩,见谅。"
苏红袖收回红绫,狠狠瞪了林小苟一眼:"冷师姐,你们青玄宗的弟子,真是……出类拔萃!"
她故意在"出类拔萃"上咬重音,甩袖离去,半截裙摆随风飘扬。
林小苟下意识瞄了一眼,然后迅速低头,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但已经晚了。
苏红袖似有所感,回头,正好捕捉到他偷瞄的眼神。
四目相对。
林小苟:完蛋。
苏红袖:……有趣。
她忽然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小弟弟,姐姐记住你了~"
林小苟:"……"
为什么今天这么多人要记住他?
冷霜华把他放下,淡淡道:"继续爬。或者,放弃。"
林小苟看着苏红袖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算了,走到两千九百五十级再躺吧。】
他迈步。
然后发现——
【等等,刚才被红绫打了一下,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流向四肢百骸。原本沉重的台阶压力,突然变得……轻了?
林小苟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脚步变快了。
两千九百五十级。轻松。
两千九百八十级。轻松加愉快。
三千级。他甚至没来得及刹车。
"嗡——"
台阶尽头,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冷霜华飞身而至,看着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顿悟?在登仙阶上顿悟?"
"不是,"林小苟试图解释,"刚才那个红绫——"
"苏圣女的红绫蕴含合欢宗'动情真气',"冷霜华若有所思,"你以纯阳之身承接,阴阳交汇,竟突破了凡俗桎梏……"
她看着林小苟,像是在看什么珍稀动物。
"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小苟……"
"林小苟,"冷霜华点头,"从今日起,你入青玄宗内门,拜入……"
她顿了顿:"拜入我剑宗门下。我亲自教导。"
林小苟:"……"
【等等,这不是我想要的发展!】
【内门?剑宗?冷仙子亲自教?】
【这还怎么苟?这还怎么躺?】
他试图挣扎:"冷仙子,其实我本性懒惰,不堪造就,我觉得外门就挺好的——"
"无需多言。"冷霜华转身,"跟上。"
林小苟看着她的背影,欲哭无泪。
【完了,高调了。】
【都怪那个红绫!都怪那个油!】
【苏红袖是吧?我记住你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迎客峰上,苏红袖正对着铜镜,回忆着那个清秀少年慌乱又忍不住偷瞄的眼神,笑得意味深长。
"林小苟是吧……"
"姐姐来青玄宗'交流学习',可不止是为了功法呢。"
而在乱葬岗的废墟中,一缕残魂轻轻叹息:
"第四世了……"
"这次,一定要活下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