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
宴寒潋带路,两人没有走官道,而是穿山林、绕村镇,避开了所有可能被人盯上的路。
夏洛攸跟在他身后,看着前方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林间穿梭,衣袂翻飞,却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会飞的雪,像一只要融入夜色的鹤。
他心里有很多问题,但一个都没问。
现在不是时候。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宴寒潋忽然慢下来。
“到了。”
夏洛攸从他身侧探出头,往前看去——
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野草从砖缝里疯长,足有半人高。月光照下来,把这片废墟照得像一片坟场。
周家老宅。
四年前,这里还是周灵均的家。有笑声,有烟火气,有热腾腾的饭菜,有父母慈爱的目光。
现在只剩下一片焦土。
夏洛攸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不是周灵均。可这一刻,原主记忆深处那些被封存的画面忽然涌了上来——母亲在灯下缝衣裳,父亲在院子里教他练剑,丫鬟们端着点心从回廊上跑过,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然后是大火。
冲天的火光,噼啪的声响,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夏洛攸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在哪?”他问。
宴寒潋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去。
他穿过倒伏的木梁,绕过坍塌的围墙,走到废墟深处——曾经是正堂的地方。
那里有一面墙,还没完全塌。墙上糊着焦黑的泥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宴寒潋蹲下来,伸手在墙根处摸索了一阵。
“这里。”
夏洛攸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宴寒潋的手指抠进砖缝里,轻轻一撬,一块松动的砖被他取了出来。
砖后面是一个洞。
不大,刚好能伸进一只手。
宴寒潋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会儿,取出一样东西。
一个布包。
油纸裹着,外面又包了一层防水的布,扎得很紧。
夏洛攸接过来,一层一层拆开。
最后一层油纸揭开时,他的手顿住了。
里面是一块令牌。
玄铁铸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萧”字,背面刻着一朵云纹——云珩派的标志。
萧怀瑾的令牌。
“这是他掉在这里的,”宴寒潋说,“杀人那天晚上,他走得急,令牌从袖口滑出来了。他以为烧没了,其实没有。”
夏洛攸握着那块令牌,指尖微微发凉。
就凭这个,不能证明萧怀瑾杀了人。可以说令牌是别人偷的,可以说他来过但没杀人。
“还有别的吗?”他问。
宴寒潋又从洞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本册子。
烧了一半,边角焦黑,但大部分字迹还能看清。
夏洛攸翻开。
是账本。
周家的账本。
上面详细记录了周家这些年和云珩派的往来——灵药买卖、矿石交易、还有一笔一笔的“供奉”。
不是普通的供奉。
是周家每年交给萧怀瑾个人的“孝敬”。
数目之大,触目惊心。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萧掌门要我来见他,说是有要事相商。可我听说,他最近在找什么‘气运之子’。灵均这几日出门了,不在家。我有些不安。”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
下一页被烧得只剩一角,上面只有一个字:
“火。”
夏洛攸合上册子,攥紧。
这就是证据。
萧怀瑾杀周家满门的证据。
不是因为他和周家有仇,是因为他想要周灵均。他要周灵均无父无母、无家可归,只能依靠他,只能信任他,最后心甘情愿为他献祭。
可他没想到,周灵均那天不在家。
他杀光了所有人,才发现最重要的那个不在。
于是他假装路过,把周灵均从废墟里捡走,给了他四年温柔,四年假象。
四年。
夏洛攸站起身。
“够了。”他说。
宴寒潋也站起来,看着他。
“现在回云珩派?”
夏洛攸点了点头。
“现在回去。”
他把令牌和账本收进怀里,转身就走。
宴寒潋跟在他身后,忽然开口。
“回去之后呢?”
夏洛攸脚步没停。
“找萧怀瑾。”
“然后?”
“让他认罪。”
宴寒潋沉默了一瞬。
“他要是不认呢?”
夏洛攸没有回答。
他摸了摸袖中那柄剑——剑鞘上那道金色的裂纹还在,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那就打到他认。”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嘲讽,不是无奈。
是那种——
终于等到这句话的笑。
“好。”宴寒潋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