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
太阳高挂。
赵应元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汗珠子顺着眉骨滑进眼睛,蜇得生疼。营帐里闷得像蒸笼。
“都记清楚了?”赵应元的声音压得很低。
马大头站在他对面,点了点头。
“我去缠住鳌拜,让他的骑兵动不起来。”赵应元用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画了一条线,“青州兵从东边突进来。鳌拜必死无疑。”
马大头又点了点头。
赵应元盯着他看了两息。马大头的眼神有些飘。
“打起精神来。”赵应元拿起桌上的水筒递了过去。
“今天真热。”
马大头接过水筒,愣了一刻,才灌下几口。
赵应元点点头,“和王使者说过了吗?我们派了一部分兵拦在青州方向,打探情报的事。”
“说过了。”
“那就好,成败在此一举。你觉得呢?”
马大头的身体僵了一下,“将军……”他的声音很轻,“将军真的觉得……万无一失?”
赵应元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担心什么?”
马大头低下头。
“没……没什么。”
“我看,你是热晕了。你去看看青州那边准备好没有。”
马大头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帅帐。
赵应元看着离开的马大头,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又盯向了舆图上的青州。
青州。
黎明时分。
地面刚亮起微光,像一层薄薄的灰。
朱慈烺站在城墙上,手按在垛口的青砖上。
陈铮站在他身后。
“五百人。”朱慈烺的声音很轻,“够了。”
陈铮抱拳:“殿下,末将……”
朱慈烺转过身,看着他,“等你回来,孤给你庆功。”
陈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去吧。”
五百精锐穿着蓝色号衣,打着闯军的旗号,推着数十辆大车,出了青州城。车轮碾过护城河上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每辆大车上都盖着黑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队伍在晨雾里越走越远,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串黑点。
朱慈烺站在城墙上,一直看着。
陈铮走了约莫十里地,停了下来。
他爬上一片矮坡,看向远处。
鳌拜的大营就在五里外。
帐篷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蘑菇。营门口竖着两根高杆,杆顶挑着两面黄色大旗。
陈铮走下矮坡,“就地扎营。”
五百人散开,把大车围成一圈,人坐在车后,刀枪放在手边。
他看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营地,等着。
赵应元的营中。
三千兵已经整好队。刀枪举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帅帐内。
赵应元正在来回踱步。
马大头走进帅帐,“将军,青州人马已经到了鳌拜大营五里处,打着和我们一样的旗号。”
“好!出发!”
赵应元骑着马带着队伍出发。
三千人。三千张脸。
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茫然。有人在咽唾沫,有人在攥刀柄,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
距离鳌拜大营两里地,已经能看到营寨的栅栏。鹿角、拒马,还有高高的望楼。
赵应元勒住马,举起右手。
队伍停了下来。
“传令。所有人停在原地,准备接战。”
赵应元看了一眼身后的马大头,“大头,待会儿打起来,你跟紧我。咱们从陕西杀到山东,没死在一起。今天,死也死在一起。”
马大头点了点头。
“去吧。一切小心。”
马大头进了鳌拜大营,不一会儿,就出来了,身边还有一人,王使者。
王使者来到近前,“赵将军,久等了。”
他环顾四周,冷笑一声,“赵将军不必如此。章京说了,你可以带一半人进营地。”
赵应元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回答。
王使者哈哈一笑,“赵将军,章京还在等着呢。”
他拨马回转。
赵应元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传令,中营随我入营,左右营原地待命。”
赵应元带着中营向着鳌拜大营前进。
鹿角、拒马越来越清晰。
望楼上的士兵出现在赵应元的眼中。
营寨的中门大开,两个守营的清兵冷冷地看着他们。
进入大寨,走过几顶帐篷后,一座蓝色的大帐映入眼帘。
赵应元的心脏不受控制地乱蹦起来,他的手心冒汗。
他继续向前。
五十步,距离那座蓝色帐篷只有五十步,他环顾四周,几只巡逻队在营地内盯着他们。
赵应元神色不变,步伐不变。
十步,距离帅帐只有十步。
“大头,放炮。”
没人应。
赵应元又喊了一声:“大头!”
还是没人应。
他回头。
身后全是他的弟兄,一张张脸,都是他认识的。
但马大头不在。
赵应元的心沉了一下。
他来不及想。
“放炮!”他对着亲兵队长吼道。
“嗖……”
一道红光冲上天,在空中炸开,变成一团红色的烟雾。
赵应元拔出刀,大喊一声:“杀!”
他直冲帅帐而去。
空的,帅帐内空空如也。
赵应元愣住。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脚下的地面开始颤抖,远处传来闷雷一样的马蹄声。
赵应元的脸色变了。
他转身冲出帅帐,大喊一声:“撤!快撤!”
数百人冲向营门。
营门打开了。
赵应元看见营门外的景象,愣住了。
营门外,无数铁骑在飞奔。
黄衣红边,黑盔黑缨,盔枪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赵应元站在营门口,看着自己的士兵被冲散。
一个骑兵冲进人群,马刀斜劈。一个闯军的脑袋飞起来,血喷起三尺高。尸体还站着,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另一个骑兵用长枪捅穿了一个闯军的肚子。枪尖从后背穿出来,带着血。骑兵一挑,把尸体甩出去,砸倒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的闯军跪在地上,举着刀投降。骑兵冲过去,马刀一挥,那颗年轻的脑袋就滚到了赵应元脚边。
眼睛还睁着。
赵应元认出了这颗脑袋。这是老六的,他的亲兵。老六替他挡过一箭,肩膀上还留着疤。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脑袋闷闷作响。
“将军!走!”亲兵队长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赵应元没动。
他看着自己的弟兄被砍倒,被踩碎,被马蹄踏成肉泥。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为什么……”赵应元的声音嘶哑,“为什么……”
“将军快走!”亲兵队长吼道。
赵应元的身体晃了一下。
“走啊!”亲兵队长拼死抢来一匹马,把赵应元推上去。
赵应元趴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马大头。
马大头站在清军那边,手里攥着刀。
刀上没有血。
他没有动手杀人。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赵应元跑。
赵应元盯着他。
马大头低下头。
赵应元狠狠一夹马腹。
马朝着青州方向,狂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