鳌拜大营五里外。
陈铮蹲在坡上,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
当他看到鳌拜的骑兵出现时,就知道赵应元失败了。
“张百总!李百总!”
“属下在!”
“张百总,你带第一队向东撤,一里外,停住。准备好弓箭。”
“李百总,你的人就地列阵,弓箭、火器准备。等张百总撤出一里地,你带人跟上。”
“遵命。”
陈铮的队伍开始动起来了。
两队交替撤退。
刚撤到一里地,赵应元骑着马从尘土中冲出来。
他浑身是血,铁盔不见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
他冲到车队前,勒住马。马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刨了两下,才重重落下。
赵应元翻身下马,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陈铮跳下马,扶住他。
“赵将军!”
赵应元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睛红得像两团火。
“中计了……”他的声音嘶哑,“马大头……叛了……”
“我看到了。”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中浮出黄色的旗帜。
鳌拜的骑兵追来了。
“赵将军。”陈铮的声音很稳,“你回青州。我断后。”
赵应元看着他。
“你只有五百人。”他的声音在发抖。
“够了。”陈铮说。
他没有再看赵应元,而是盯着远处的尘土。
赵应元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传令:停止撤退,准备迎战。”
两支队伍都停止了撤退,摆开大车,取出武器。
骑兵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马背上那些戴着铁盔的脸。
陈铮举起手。
“放!”
三眼铳同时开火。
“砰砰砰……”
铅子像一阵狂风,扫进骑兵队伍里。前排的马匹嘶鸣着倒下,马背上的人摔在地上,被后面的马踩过去。
万人敌扔了出去。
“轰!轰!“
白光炸开,冲击波像一堵墙,把离得近的骑兵掀飞出去。
鳌拜的骑兵冲到车队前,试图绕后。
可两支队伍彼此相依,没有给骑兵绕后的机会。
三眼铳又响了。
“砰砰砰……”
铅子打在面甲上,“叮叮当当”,有的弹开了,有的钻进去。有人从马上栽下来,有人捂着胳膊,有人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鳌拜骑在马上,看着那排大车。
他的脸沉了下来。
“撤。”
骑兵调转马头,退进尘土里。
陈铮看着那片渐渐消散的尘土。
“传令:继续交替撤退。”
青州城。
朱慈烺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那片渐渐消散的尘土。
一个人,骑着一匹壮硕的黑马,慢慢走到城下。
头盔也没了,浑身是血。
城门开了一条缝,赵应元走进来。
他来到朱慈烺面前,跪下。
头抵在地上,肩膀在抖。
“殿下……”他的声音哽咽。
朱慈烺看着他,神色平静。
“三千弟兄。”赵应元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没了……全没了……”
他的拳头砸在地上,砸得青砖砰砰响。
“为什么……马大头……我待他不薄……”
朱慈烺蹲下来,和赵应元平视。
“败了?”
赵应元点头。
“恨吗?”
赵应元咬着牙,点头。
“还想打吗?”
赵应元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
“殿下。”他的声音很哑,“末将那三千弟兄,不能白死。”
他抬起头。
“末将要亲手杀了马大头。”
朱慈烺站起来,转身看着城外。尘土已经散了,隐约能看到更远处的烟尘。
“你现在连个兵都没有,拿什么杀?”
朱慈烺的神色平静,“那些妇孺老幼,孤会安排好。你,孤给你一个机会。任山东都指挥使司佥事,负责新兵训练。今后,能不能报仇,就看你自己。”
赵应元抬头:“殿下……”
朱慈烺转过身,看着他,“你以后要好好活着,把他们的份一起活。”
赵应元的嘴唇抖了抖。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最后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青砖上,血渗出来。
“去洗洗,换身衣服。休息几天。”
赵应元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
陈铮的车队缓缓驶入青州城。
车轮碾过护城河上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五十辆大车,出去的时候满满当当,回来的时候少了三辆。少了的那些,留在了旷野上,烧成了焦黑的骨架。
士兵们从车上跳下来,有的搀着伤兵,有的背着同袍的尸体。
没有人说话。
陈铮走在最后面。
他脸上沾着烟灰,一道一道的,像画了花。
他走到城楼上,看见朱慈烺站在垛口旁。
“殿下。”陈铮单膝跪地,“末将回来了。”
朱慈烺转过身,目光在陈铮身上扫了一遍。
“鳌拜呢?”
“撤了。”陈铮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冲了三次,没冲破车队。死伤几十骑,就退了。”
朱慈烺皱了皱眉。
“撤了?”
“撤了。往北走的。”陈铮顿了一下,“末将派了探马跟出去十里地。确确实实撤了。营寨里什么都没有。"
朱慈烺没说话。
他走到垛口旁,探身往下看。城外的旷野空荡荡的。
“不对。”朱慈烺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殿下,何处不对?”
“鳌拜两千骑,击溃三千闯军,就撤了。出来一趟就为了这点闯军?”朱慈烺摇摇头。
陈铮沉默了片刻,“末将也不知。”
那今天这一仗算什么?鳌拜试探青州的虚实?还是赵应元的行动打乱了他的节奏?
朱慈烺想不通。
“殿下。”陈铮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末将还有一事禀报。”
“说。”
“赵应元的溃兵,末将收拢了一些。大约三百余人。”
朱慈烺点了点头。
“编入新兵营训练。"
“遵命。”
朱慈烺看着陈铮。这个年轻人脊梁挺得笔直。
这个从曲阜来的学子,历经残酷的战斗。现在他能领五百人,打退鳌拜的骑兵。
“陈铮。”
“末将在。”
“记功。”朱慈烺的声音很平,“官升一级,做千总。”
陈铮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朱慈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殿下,末将……”
“你打退了鳌拜。”朱慈烺打断他,“继续努力。”
陈铮低下头,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城砖上,闷响一声。
“谢殿下。”
陈铮站起来,转身准备走下城楼。
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外。
旷野上还有几处黑烟,是烧焦的大车。
他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他走下城楼。
靴子踩在台阶上,一步一响。
朱慈烺站在垛口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城外。
旷野上空荡荡的。
鳌拜撤了,但朱慈烺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几日后。
王之心来找朱慈烺,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卷密报。锦衣卫的秘报,火漆封着,印着特殊的花纹。
朱慈烺拆开密报,看完,放在烛火上烧了。
火苗舔着纸页,慢慢卷曲,变成灰烬。
“多尔衮和鳌拜不合。”朱慈烺的声音很轻,“才派鳌拜来山东。”
王之心垂手站着,不说话。
“现在调鳌拜去追李自成。”朱慈烺看着灰烬飘落,“多尔衮的战略变了。先打李自成,再南下。”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盛夏的太阳照在青州城上,照得城墙泛白。
“是时候去南京了。”
朱慈烺伸手,抓向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