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晚晴回到屋里,第一时间就去看孩子。
孩子睡得很沉。
她试了试他们的额头,温温和和,热退了不少,看样子是好了大半。
吴夫人轻声说:“老身刚给他们喂完药,这两个孩子很乖。他们在问娘亲去哪了,我说,去给他们买糖了。他们好好睡一觉,睡醒,娘亲就回来了。”
慕容晚晴心生感激:“多谢夫人。”
“啊!”吴夫人突然面色一变,看着慕容晚晴的手腕,欲言又止。
她憋了憋,吐了一句话:“姑娘,将军是好人……”
她不清楚慕容晚晴和霍去渊发生了什么。
可她有些担心,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慕容晚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头一瞥,自己手腕上五个鲜红的指印,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她豁然一笑:“没事,只不过多了几个红玉镯子。”
吴夫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她没想到慕容晚晴会这样回答。
翠儿正在铺床,听到这话,也笑了:“姑……姑娘总是这样。”
慕容晚晴看向翠儿:“你的伤势如何?”
“好多了,伤口已经在愈合了。”翠儿顿了顿,“姑娘,你累几天了,去休息吧。床已经给你铺好了。只是……这里只有一张床……”
翠儿心里有些担忧。她是奴婢,她是公主。让公主睡自己的床,于礼不合。
吴夫人听到翠儿的话,默默点了点头。
慕容晚晴倒是没那么多想法。她困极了,累极了,真的想好好睡一觉。
她倒下,闭上眼睛。
本以为能立刻入睡,却没想到,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霍去渊的背影。
他每次离开都是那么着急,没有半分迟疑。
就像那年,她第一次见他。
大骊,乾明十五年,初春。
三年一度的武举开考,朱雀大街人山人海。
慕容晚晴女扮男装,挤在人群里看比武。
看了半天,她失望地摇头:“今年的武举一点意思都没有,就没有一个能打的!”
她转身要走,一回头,额头撞到什么东西。
她一抬头,是个年轻男子,看上去二十多岁,眉峰如刀。
他穿着一件粗布麻衣,一双草鞋,裤腿还破了个洞。
慕容晚晴看武举看了半天,不好看,本来就气不顺,现在又莫名其妙撞了一下,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她厉声埋怨:“你撞我干什么!”
他有些委屈:“是你先撞我的。”
她这才回过神,确实是她先撞的人家。
她脸微微发热,嘴却不肯软:“那……那你堵在这干什么,挡了我的去路!”
“我没想挡你的路,我是来参加武举。”
慕容晚晴一下来了兴趣:“那你怎么不去打?”
他没说话,低着头,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一下就明白了:“你是饿了?没力气,怕上去打不过?”
他的头更低了。
慕容晚晴笑了:“走,我请你吃饭。吃饱了,你好上去打。”
他猛地抬头,眼里闪着光:“不用吃饭,吃饭太破费了,而且还浪费时间。”
他看了看附近,看到不远处有个小面摊。
他指着面摊,认真地说,“你请我吃碗面吧。这个钱算我借你的,等我考上武状元,一定还你。”
她听到“武状元”三个字,更是来了兴趣:“你要是真能考上,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两人来到面摊。
慕容晚晴看了半天,也饿了,叫了两碗面。
她刚吃了两口,他的那碗就吃完了。
慕容晚晴看着霍去渊面前空空的碗,猜想,他肯定是饿极了。
她喊了一声:“老板,再来一碗。”
他接话:“再加碗汤。”
一碗,两碗,三碗……
吃完之后,他擦擦嘴,从怀里掏出一根炭条,在桌子上一笔一画地算:“六碗面,一碗二十文,三碗汤,一碗十文,总共一百五十文。姑娘,我都记下了。等我考上武状元,当上官有俸禄了,就立刻还你。”
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
“你若是真能考上,就当我提前为你庆贺了,不用还我。你若是考上了,好好地保家卫国,护大骊百姓安宁,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他说,“我一定会还你。”
慕容晚晴诧异:“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
慕容晚晴话还没说完,“你”字刚出口,他便转身离去。
那背影,亦如今天——决绝、干脆、头也不回。
慕容晚晴睁开眼睛,眼眶发酸。
你说欠钱还我,我却用一世情还你。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她缓了口气,暗暗骂自己:慕容晚晴,你清醒一点!
六年前,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休了他。
六年后,他灭了你的国家。
你们俩现在是仇人关系!
你还想什么呢!
可闭上眼睛,满眼全是他。
外面起了风,窗户被吹得吱呀响,一阵强风吹开了窗户。
她起身去关窗户,风灌进来,冷得她一哆嗦。
她下意识看向远方。
城门口的方向,隐隐有火光在闪。
此刻的霍去渊正站在城门下,面前又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尸体也是被长矛击中,胸口一个血洞,鲜血顺着伤口往外渗,染红了铠甲。
长矛上插着一张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霍去渊伸手拔下那张纸,展开。
上面用血写着八个字:
“北齐之犬,见一个杀一个。”
没有署名。
霍去渊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死者是北齐人,齐凌河。
霍去渊长长呼了口气,轻轻地把他的眼睛盖上。
“老齐,怪我!是我说错话了!我当初来大骊的时候,不该说那句话。”
齐凌河。他在北齐认识的第一个兄弟。
那时候他还是北齐的奴隶,被北齐王赏识,让他做北齐将军,领兵打仗。
他说,带兵打仗,最忌讳的就是兵将不齐心。他是大骊人,士兵不会信服他。
要想让大家都听他的,只有从最底层的士兵做起,他需要足够的时间去了解士兵,也让士兵了解他。
而且,北齐粮草不足,也需要囤积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正是他跟士兵磨合的时间。
因此,他进入军营,果然如他所想,进去的日子不是那么顺利。
他被老兵们排挤,欺负。
齐凌河是睡在他旁边的兄弟,有一次,他回去的时候,被子被老兵拿走了。
他本可以用武力解决,不过,他打算按兵不动,看看大家的实力。
大冬天,天气很冷。他一直睡不着,蜷缩着发抖。
齐凌河半夜醒来,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被子扔过去。
“谢了。”他说。
“少废话,我只是不想旁边睡个死人。”
后来他们一起打仗,一起喝酒,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再后来,他成了将军。
齐凌河嬉皮笑脸地说:“将军,升我当个少尉呗?”
“等你什么时候不尿床了再说。”
“我那是喝酒喝多了!”
北齐进攻大骊之前,他真的让齐凌河成了都尉。
他说:“我把你变成都尉,不是只给你一个军职,我要带着你一起去打大骊,此去,可能一去不复返,你敢去吗?”
他拍着胸脯说:“有什么不敢的,跟着你,不后悔!”
霍去渊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盖在他的身上:“老齐,我怎么把你带回来的,就让你怎么回去。”
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又缓了口气,命令:“来人!尸骨送回北齐,厚葬。”
他站起来,转身看向吴庆:“查到了什么?”
吴庆摇头:“凶手手脚很干净,没留下痕迹。根据目击者说,长矛是突然从城门外面飞过来的,直插死者心脏。”
霍去渊眯虚双眼:“如此精湛的技法,真是个高人。”
“将军的意思是?”
“一天晚上杀了我两个人,这个人,要么就是我们的奸细,要么就是个高手,能在城门口来去自如,不被发现。”
霍去渊沉默片刻,“吴庆,继续加强守卫,你负责东南两个城门。我负责西北。从现在开始,不能再死任何一个士兵。还有……”
霍去渊让吴庆靠过来,在他耳边小声地说:“粮草……”
话音刚落,士兵禀报:“将军,公主府发现萧怀远的踪迹。”
“什么!”霍去渊脸色一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