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御街血夜
一
北宋元祐元年,九月初七,汴京。
大雨倾盆,御街空无一人。
卫林在跑。他跑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但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溅起水花,青衫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身形。身后三十步外,十几个黑衣大汉举着刀,雨水中刀光晃眼,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天前他刚到汴京,从江南西路临江军出发,坐船沿赣江入长江,转运河,经扬州、楚州、泗州,最后在陈留上岸,步行半日才看见汴京城墙。他来京城是为了考明年的进士,更为了把他写了三年的万言书递上去——那里面写的是土地兼并、赋税不均、百姓疾苦,是他花三年走了三十多个州县亲眼看到的东西。
可他还没进城就被人盯上了。在陈留投宿那晚,一伙人摸进客栈,他提前在门窗上系了细线挂了铃铛,铃响翻窗逃走。进城后发现城门守军也被人打过招呼,要留意一个“江南来的书生”。他知道自己那封万言书得罪了人,但没想到对方动手这么快。
所以他改变计划。他花一天摸清汴京城布局,花一天找到能帮他的人——御史中丞王觌。他打听到王觌每天早上去御史台办公都走御街,于是早早等在路边,把万言书塞进轿子。王觌看完后派人找到他,约他今夜在州桥见面。
卫林故意在御街上露面,引追杀他的人现身,同时提前通知了开封府左军巡使陈孝恭——此人是王觌的门生,为人正直——让他带人在州桥附近埋伏。
现在,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州桥就在前面。卫林跑到桥头,忽然停下,转过身来。
雨水浇在他脸上,露出一张二十出头年轻面孔,面如冠玉,眉目清朗。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这大雨天他还带着折扇,扇面居然还是干的——“啪”地甩开,轻轻摇着,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花园里赏雨。
“谁说我在跑?”他说,声音清朗,在雨声中清清楚楚传到每个追兵耳朵里,“我在等你们。”
为首的黑脸大汉脸色大变,厉声道:“放箭!”
三个弓手闪出来,弯弓搭箭,三支羽箭破雨而出直奔卫林面门。
卫林纹丝不动。
“叮叮叮”三声脆响,箭被什么东西挡开了。
桥头两侧屋檐下,不知何时站满了人,清一色皂衣皂帽,手持长矛腰别铁尺——开封府衙役。领头三人各持藤牌,箭就是被藤牌挡下的。
一个穿绿官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分开人群走出来,雨水顺着头上的展角幞头往下淌,他浑不在意,虎目直瞪黑脸大汉:“本官开封府左军巡使陈孝恭,奉令缉拿凶犯!尔等何人,竟敢在御街持械行凶?”
黑脸大汉脸色铁青:“陈巡使,这是我们的私怨,不关官府的事!”
“私怨?”陈孝恭冷笑,“持刀携弓在京城御街追杀良民,你当大宋律法是摆设?《宋刑统》卷十八擅兴律,私藏弓弩者徒一年,私藏甲胄者流三千里。你们又是刀又是弓,是要造反?”
黑脸大汉身后的弓手下意识地收起弓箭,被他一个眼神瞪住。他压低声音:“陈巡使,你应该知道我们是谁的人。这件事你管不了。”
陈孝恭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侧身让开。
他身后,一个穿紫官服、腰系金带、头戴直脚幞头的老者缓步走出。雨水浇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身后跟着两个书吏,一人撑伞,一人捧檀木匣子。
黑脸大汉看见这紫袍老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扑通跪倒在积水里:“下官……下官参见……”
“别跪。”老者的声音不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方才说,本官管不了?”
黑脸大汉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下官不敢!下官该死!”
老者没理他,转头看向卫林。
这紫袍老者就是御史中丞王觌。他今年五十七岁,在元祐党争中是旧党中坚,与司马光、吕公著交好。司马光上个月刚去世,朝中局势微妙,他今夜亲自来州桥,就为见一个白丁书生——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
“你就是卫林?”王觌问。
“学生正是。”
“你半月前寄到御史台的万言书,本官看了。”
卫林微微一笑:“中丞以为如何?”
“惊世骇俗。”王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在书中说,当今朝廷最大的弊病不是新法旧法,是土地兼并。你说‘天下之财有数,不在民则在官,不在下则在上。今豪强兼并,田连阡陌,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天下大乱之兆也’。这番话,本官深以为然。”
卫林正要说话,王觌摆摆手:“你先别谢。你那万言书里,骂完豪强骂官员,骂完官员骂宰执,连先帝和王安石都敢指摘。你可知道,就凭这封信,多少人想要你的命?”
“学生已经领教了。”卫林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黑脸大汉。
“领教了还敢来汴京?”
“正因为有人要学生的命,学生才更要来。”卫林说,“学生的命不值钱,但学生要说的话比命值钱。”
王觌盯着他看了很久,雨声哗哗响。
“好。”王觌终于开口,“本官保你。但你要记住,御史台不是你的护身符,大宋律法才是。你若行差踏错,本官第一个弹劾你。”
“学生谨记。”
王觌对陈孝恭道:“陈巡使,这些人交给你。按律处置,不必顾虑。”
陈孝恭拱手:“下官明白。”挥手间几十名衙役一拥而上,将黑脸大汉等人团团围住。那些人虽有不甘,但王觌在此,谁也不敢反抗,束手就擒。
王觌带着书吏离去。陈孝恭指挥衙役押着犯人走了。
州桥之上,只剩卫林一人站在雨中。
他重新展开折扇,仰头看漫天大雨,笑了。
“第一局,赢了。”
二
卫林的父亲叫卫仲和,治平二年进士,初授大理寺评事,后迁著作佐郎,官至太常博士。那是卫家最风光的年月——当然也算不上多风光,比起那些世代簪缨的大族差得远,但在临江军那个小地方,能在京城做官,已经是天大的荣耀。
可惜好景不长。元丰年间王安石变法,朝中新旧两党争斗激烈。卫仲和为人耿直,看不惯新法对百姓的盘剥,上书极言青苗法之弊。奏折被王安石压了下来,但从此归入“旧党”之列。元丰五年蔡确拜相,大肆清洗旧党,卫仲和被贬为雷州司户参军,还没走到贬所就在路上病死了。
那年卫林十二岁。母亲在他八岁那年就去世了,父亲死后卫家彻底败落。他被族叔收养,在乡下庄子里长大。族叔见他聪明,咬牙供他读书,请了本地最好的先生来教。
但卫林不满足只读圣贤书。十二岁那年他在县里书肆偶然看到一本《商君书》,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法家、兵家、纵横家,甚至农家、医家的书他都找来读,像海绵吸水一样拼命吸收一切知识。
十五岁县试案首,十七岁州试中举。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续考进士光耀门楣,他却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花了整整三年时间,走遍江南西路、两浙路、淮南东路的三十多个州县。
他不是游山玩水,是去“看”。看田里庄稼长得好不好,看市面米价是高是低,看衙门差役是不是又去敲诈百姓,看豪强大族的庄园到底占了多大地方。他把看到的、听到的、问到的全记在一个厚本子上,三年下来写了二十多万字。
这本笔记,就是那封万言书的基础。
今年春天他决定进京。他知道那本子上记的东西在临江军那个小地方没用,只有到汴京、到天子脚下才可能被人看到。他也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父亲旧交早就断了联系,他在朝中没有任何根基,写的东西会得罪无数人。
但他还是来了。
陈孝恭办完事回来,看见卫林还在桥上站着,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别淋了。王中丞让我给你安排个住处。”
卫林摇头:“我已经找好地方了。”
“哪儿?”
“甜水巷,李婶家。”
陈孝恭一愣:“你连住处都提前安排好了?”
“来之前查过。”卫林说,“李婶是我父亲当年在京城做官时的邻居,对我很好。她家在甜水巷,离御街不远,方便。”
陈孝恭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提前算好了?”
“不算好不敢来汴京。”卫林收起折扇,“陈巡使,今天的事多谢了。”
“别谢我,是王中丞让我来的。”陈孝恭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这局布得漂亮。把自己当诱饵引那帮人出来,算准了王中丞会保你,也算准了我能及时赶到。你就不怕哪个环节出岔子?”
“怕。”卫林说,“但怕也要做。我要是连第一关都过不了,还来汴京干什么?”
陈孝恭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这个人,有点意思。改天请你喝酒。”
“好。”
三
甜水巷在御街东面,过了州桥往东走三条街,再拐两个弯。巷子不宽,两边住的大多是些小商小贩和普通百姓,跟御街附近的繁华地段比起来有些寒酸。
卫林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门“吱呀”开了,探出一张圆脸,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梳着简单发髻,穿着半旧褙子。
“谁呀?这么晚了……”妇人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愣住了,“你……你是林哥儿?”
“李婶,是我。”
“哎哟!”一把将他拉进门,“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淋成这样?快进来快进来!”
李婶姓李,丈夫早年在街上摆摊卖果子,跟卫仲和认识,两家做了邻居。卫林小时候来京城,常在她家玩。后来卫仲和被贬出京,两家断了联系。卫林这次进京前特意查了她家地址,知道她还住在甜水巷。
李婶把他领进屋,一边找干衣服一边絮叨:“你说你这孩子,要来也不提前捎个信。你看看你淋成什么样了,万一病了咋办?吃饭了没有?”
“还没。”
“等着!”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卫林端起碗就吃。从下午到现在他一直在布置今晚的事,连口水都没顾上。
李婶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眶有些红:“你跟你爹长得真像。”
卫林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
“你爹要是知道你来了京城,不知道多高兴。”李婶擦擦眼睛,“当年他被赶出京城的时候我就说,卫大哥是个好人,迟早会回来的。可惜……”
“李婶,”卫林放下碗,“我爹回不来了,但我可以。”
李婶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有欣慰。
“你在京城打算做什么?”
“考进士。”卫林说。
这是他的第一步。在宋朝没有功名什么都做不了,他虽然是举人,但举人跟进士差着十万八千里。只有考中进士才有资格进入官场,才有机会实现他那些想法。
“好。”李婶用力点头,“你就在婶子家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婶子虽然穷,多双筷子还是有的。”
“谢谢李婶。”
“谢什么?当年你爹帮了我们家多少,我都记着呢。”李婶站起来,“早点歇着,明天我给你做早饭。”
李婶走后,卫林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雨声,睡不着。
他在想今晚的事。追杀他的人是谁的人?宰相章惇的?还是蔡京的?或者其他什么人?他在万言书里得罪的人太多了,一时分不清谁先下的手。
但有一点他确定:今晚的事只是个开始。王觌救了他一次,救不了一辈子。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没有人敢轻易动他。
考进士最快也要等到明年春天。这半年多他不能闲着,他要在汴京站稳脚跟,要让更多人知道他的名字,要让那些想要他命的人投鼠忌器。
怎么做到?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最后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苏颂。
当朝吏部尚书,精通律法,为人刚正。最重要的是,他是父亲当年的座师。
卫仲和是治平二年进士,那一年的主考官就是苏颂。按宋人规矩,苏颂是卫仲和的“座师”,卫仲和是苏颂的“门生”。这种师生关系在宋朝官场上是很重要的纽带。
卫林决定,明天一早就去苏府投帖。
四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汴京城从雨幕中挣脱出来,阳光把金色光芒洒在琉璃瓦上、青石板路上、汴河碧波上,整座城都在闪闪发光。
卫林换了一身干净青衫,把头发重新束好,出了甜水巷往西走,过了两条街到御街。
白天的御街跟夜晚完全不同。宽阔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旗幡招展,卖绸缎的、卖药材的、卖书画的、卖香料的,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骑马的官员、坐轿的贵妇、推独轮车的脚夫、挑担子卖糖人的小贩。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药材苦涩、香料浓烈、羊肉汤鲜美,还有从瓦舍里飘出来的脂粉香。
苏颂的府邸在御街东面清平坊,离皇城不远。卫林走到府门前递上名帖,看门仆人打量他一眼说了句“稍等”,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仆人出来说:“老爷请公子进去。”
卫林整了整衣冠,跟着仆人穿过影壁、垂花门,绕过一道抄手游廊,来到花厅。
花厅里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面容清瘦须发花白,穿半旧皂罗袍,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卫林进来,放下书,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是仲和的儿子?”声音有些沙哑。
“晚辈卫林,家父讳仲和。”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苏颂叹了口气:“仲和……我多年没有他的消息了。听说他……不在了?”
“是。家父元丰五年病故于贬谪途中。”
苏颂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是个有骨气的人。当年他上书反对青苗法,我就知道他要遭殃。我劝过他,他不听。他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明知其害而不言,是为不忠’。这话我一直记着。”
卫林眼眶发热,忍住了,深深鞠了一躬。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晚辈今年进京想参加明年春闱。想在京城找个读书的地方,思来想去,只有苏公这里最合适。”
苏颂微微一笑:“想在我府里读书?”
“不敢叨扰苏公,只想求苏公指点一二。”
苏颂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是要看穿他心思。
“你在京城,不止是想读书吧?”
卫林一愣,随即坦然:“苏公慧眼。晚辈确实还有别的事要做。”
“什么事?”
“替家父,也替天下苍生,说几句话。”
苏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王觌昨天找你了?”
卫林心中一凛,没想到苏颂消息这么快。如实答道:“是。晚辈写了一封万言书,托王中丞转呈御览。”
“万言书?”苏颂放下书,“写了些什么?”
“土地兼并、赋税不均、吏治腐败、边备废弛,什么都写了。”
苏颂沉默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就凭这封万言书,你已经得罪了朝中一半的大臣?”
“知道。”
“你不怕?”
“怕。”卫林说,“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苏颂盯着他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忽然笑了。
“你比你爹还倔。”他说,“也罢,你就在我府里住下吧。书房在东跨院,你随便用。科举的事我帮不了你太多——我一向不喜欢走后门。但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多谢苏公!”卫林大喜,又行一礼。
“别谢我。”苏颂摆手,“我帮你,不是因为你爹,是因为你说了一句‘怕也要做’。这句话,我很多年没听人说过了。”
五
接下来的日子,卫林每天早上去苏颂书房读书,下午出去转悠。
苏颂的书房是个宝库,藏书数千卷,经史子集、农书医书、天文地理应有尽有。卫林如饥似渴地读,尤其对那些与治国理政有关的书感兴趣。他发现苏颂对律法特别精通,书房里光是与《宋刑统》有关的注疏就有十几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批注。
有一天下午,卫林在书房看书,苏颂走进来。
“在看什么?”
“《庆元条法事类》。”卫林举起手中书。
苏颂有些意外:“你看这个做什么?”
“在想为什么大宋律法这么多,贪官污吏却越来越多。”
苏颂在他对面坐下:“有答案了吗?”
“有一点。”卫林说,“律法太多太细,反而让人无所适从。很多律法形同虚设,百姓不知,官员不守。与其制定更多律法,不如简化现有的,让每一条都能真正执行。”
苏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这个想法,跟范仲淹当年说的‘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有些相似。”
“范公是真正的贤臣。”
“可惜庆历新政也只搞了一年就失败了。”苏颂叹气,“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历朝历代的变法大多以失败告终?”
卫林想了想:“因为变法触动的是既得利益者的利益。那些人有权力有财富有关系,不会坐视自己利益被夺走。”
“那怎么办?就不变了?”
“变。”卫林说,“但要换一种变法。”
“怎么变?”
“不用强令,用利益。”卫林说,“与其强行剥夺豪强的土地,不如引导他们把土地投入到更赚钱的行业里。让他们觉得种地不如经商,兼并土地不如开工厂做贸易。土地自然就回到了农民手中。”
苏颂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的想法很好,但要实现它,你需要权力。”
“所以晚辈要先考进士。”卫林笑道。
苏颂看着他的笑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考中进士,朝廷会把你派到地方上去当官。到时候人微言轻,就算有天大的想法也施展不开。”
“晚辈想过了。”卫林说,“所以晚辈不能只当一个普通的进士。”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皇帝记住我。”卫林说,“不是通过万言书,是通过殿试。殿试是天子亲自主持,如果我能让皇帝印象深刻,他就有可能把我留在京城。”
苏颂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多了几分欣赏,也多了几分担忧。
“你很聪明,”苏颂说,“但你要记住,聪明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造福天下,用得不好会害了自己。”
“晚辈谨记。”
六
九月初十,大相国寺万姓交易会。
天没亮卫林就起了床,换上新浆洗的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从怀里掏出那把折扇——扇面上是他自己画的《江山烟雨图》,笔法稚嫩但别有意境。
从甜水巷到大相国寺要穿过大半个汴京城。他不着急,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看。
汴京的早晨是热闹的。天没亮透街上就挤满了人——赶驴车进城卖菜的农人、挑担子卖早点的商贩、骑马去上朝的官员、坐牛车去寺庙进香的妇人。街道两旁的店铺纷纷开门营业,伙计站在门口吆喝招揽顾客。
走到大相国寺门前时天已大亮。卫林仰头看着牌坊上“大相国寺”四个字——据说是唐太宗李世民御笔亲题,数百年风雨过去依然金光闪闪。
牌坊后面人山人海。
万姓交易会的规模比卫林想象的大得多。寺前广场上搭满帐篷和棚子,卖东西的商贩来自天南海北,操各种口音叫卖。有卖西域宝石的胡商,有卖高丽人参的朝鲜商人,有卖日本刀的倭国商人,有卖大理象牙的西南商人。光是香料摊子就有几十个,龙涎香、沉香、檀香、乳香,各种香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卫林在人群中穿行,不时停下看看摊上货物。他对珠宝玉器没兴趣,倒是在几个卖农具和种子的摊子前多站了一会儿。有个从河北路来的商人带来一种新式曲辕犁,比现在通用的直辕犁省力得多。卫林蹲下来仔细研究了一番,问了价格和制作方法。
那商人见他对农具感兴趣,很热情,拉着他聊了半天。卫林从他那里学到不少东西——河北路的土壤适合种什么庄稼,什么肥料最管用,什么时节种什么最好。
离开农具摊继续往里走。大相国寺院子很大,穿过天王殿、大雄宝殿,后面是资圣阁——五层高楼阁,站在顶层能俯瞰整个汴京城。阁前有一片竹林,竹林里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围坐在一张石桌旁谈论什么。
卫林走过去在旁边石凳上坐下,假装看书,竖起耳朵听。
“……今年秋闱,听说苏颂要当主考官。”一个穿白衫的年轻人说。
“苏颂?他不是吏部尚书吗?怎么来管科举?”穿蓝衫的问。
“皇上钦点的。听说今年考官人选吵得太厉害,新旧两党谁也不让谁,最后皇上点了苏颂这个中间派。”
“苏颂倒是个公正的人,不过他年纪大了,精力怕是跟不上。”
“公正有什么用?现在的科举比的不是学问是关系。你要是跟哪个考官有交情,卷子就能被多看两眼;你要是没交情,写得再好也被压在最底下。”
几个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无非是科举不公、官场黑暗、党争激烈。卫林听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新意,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
“这位公子,借过。”
卫林转过头,看见一个少女站在他身后。
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穿鹅黄色褙子,头上梳双丫髻,脸上没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清丽脱俗的气质。眉毛细长弯如新月,眼睛明亮灵动如秋水,嘴唇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她手里拿着的东西让卫林瞳孔微微一缩——一卷字帖。
蔡襄的《暑热帖》真迹。
蔡襄是北宋四大书法家之一,字帖在市面上极为罕见,每一卷都价值连城。这少女手里拿着的,看纸张色泽和墨迹浓淡,分明就是真迹。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独自一人在大相国寺拿着一卷蔡襄真迹?
卫林心中疑惑,脸上不露声色,侧身让开微笑道:“姑娘请。”
少女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在石桌旁坐下,把字帖放在桌上展开低头细看。
那几个书生也注意到她,白衫书生率先开口:“姑娘也懂书法?”
少女抬头淡淡一笑:“略知一二。”
“这卷字帖……”白衫书生凑过来一看,变了脸色,“这是蔡君谟的《暑热帖》?”
“公子好眼力。”
“这可是稀世珍品!姑娘从哪里得来的?”
“家父的收藏。”少女轻描淡写。
“令尊是……”白衫书生试探地问。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矜持和疏离。
卫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姑娘,这卷字帖能不能借我看一看?”
少女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
“公子也懂书法?”
“略懂。”卫林学着她的语气说。
少女忍不住笑了,把字帖推过来:“请。”
卫林接过字帖仔细端详,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上面的印章,说:“这卷字帖,是假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少女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平静:“公子何出此言?”
卫林指着字帖上的印章:“这上面盖的是‘蔡襄’的私印,但你看印泥颜色偏红。真正的蔡襄私印用朱砂印泥,颜色偏紫。这是其一。”
又翻到字帖中间指着一处墨迹:“再看这里,‘午’字的最后一笔力度不够,有描摹痕迹。蔡襄写字笔力遒劲从不犹豫。这是其二。”
少女的脸色彻底变了,不是愤怒,是惊讶。
“公子……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卫林笑了笑:“姑娘如果不信,可以去问问苏颂苏大人。他老人家是当世最大的书法鉴赏家,他一句话就能断真假。”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向卫林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公子指点。这卷字帖是我花了一百两银子买的,差点上了大当。”
“一百两?”卫林有些意外,“姑娘出手阔绰。”
少女脸微微红了:“家父喜欢收藏字画,我本想买来给他一个惊喜……幸好遇到了公子。”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少女抬起头认真看着他:“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卫林,字子森,江南临江军人。”
“卫林……”少女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我叫李清照,家在济南。公子若是有空,改日可以到我家来做客,家父一定想见见你。”
李清照。卫林心里一震。
济南府李格非的大名他听说过。李格非是苏轼的学生,当世著名文学家,官至太学博士。他的女儿李清照据说才名远扬,小小年纪就能诗善词,被人称为“当世第一才女”。
原来就是她。
卫林拱手:“原来是李博士的千金,失敬失敬。”
李清照笑道:“卫公子客气了。你帮我识破了假字帖,我应该谢你才对。这样吧,改日我做东,请公子去清风楼喝酒,算是谢礼。”
“姑娘请喝酒,在下求之不得。”卫林说,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正经,“只是不知道姑娘的酒量如何?别到时候我先醉了,出丑给姑娘看。”
李清照被他的语气逗笑了,掩嘴道:“卫公子放心,我的酒量,一般的男子还比不过我。”
“哦?”卫林挑眉,“那改日一定要领教领教。”
两人相视而笑,周围几个书生看得目瞪口呆。
李清照收了字帖跟卫林道别,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欣赏,还有一点点少女的羞涩。
卫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怎么会一个人来大相国寺买字帖?李格非是太学博士,家里不缺钱,买字画这种事让仆人来办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除非——她不是来买字帖的,是来等人的。
等谁呢?
卫林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不管她来做什么都跟他没关系,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准备科举,是在这座城里活下去。
但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叫李清照的少女确实让他印象深刻。不仅仅因为容貌和才华,更因为她在面对“字帖是假的”这个事实时表现出的冷静和从容。换了一般人,花一百两银子买了假货早就暴跳如雷了,她却只是淡淡说了句“多谢指点”,然后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这份气度,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有意思。”卫林自言自语,重新展开折扇,慢悠悠往寺外走去。
七
十月初五,卫林收到一封请柬。
请柬是李清照派人送来的:“明日午时,清风楼雅座,薄酒一杯,聊表谢意。万望公子赏光。”字迹清秀挺拔,一看就是女子手笔,但笔力遒劲不输男子。
卫林看着请柬笑了笑,收进怀里。
第二天午时他准时出现在清风楼前。清风楼在御街东面,三层高酒楼,在汴京城里也算数得着的好去处。楼下散座楼上雅间,坐三楼能看见半个汴京城。
卫林上了三楼,伙计早就在楼梯口等着,引他到一间临街雅间。推门进去,李清照已经在里面了。
她今天换了淡绿色褙子,头上还是双丫髻,但多了一支白玉簪子,比上次见面多了几分端庄。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副碗筷。
“卫公子来了。”李清照笑盈盈站起来。
“李姑娘客气了。”卫林在她对面坐下,打量四周,“这清风楼可不便宜,姑娘破费了。”
“一百两银子都差点打了水漂,这点酒钱算什么?”李清照提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绍兴状元红,二十年陈酿,尝尝。”
卫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甘冽醇厚回味悠长。
“好酒。”
“当然是好酒。”李清照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在家的时候父亲不让我喝酒,说女孩子家喝酒不成体统。到了外面总算可以偷偷喝几杯了。”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豪爽,跟外表完全不搭。
卫林看呆了:“姑娘好酒量。”
“我父亲说过,我上辈子一定是个酒鬼。”李清照又倒了一杯,“来,卫公子,敬你一杯。谢谢你那天帮我识破假字帖,不然回去肯定要被父亲笑话。”
“举手之劳。”卫林跟她碰了一杯,“不过话说回来,姑娘怎么一个人去大相国寺买字帖?这种事让仆人去办不就行了?”
李清照放下酒杯叹了口气:“仆人不识货,买回来假的都不知道。我想着亲自去挑总不会看走眼,谁知道还是上了当。”
“姑娘也喜欢书法?”
“喜欢。”李清照眼睛亮了起来,“我从小就喜欢写字,我父亲说我写的字像男人写的,一点都不秀气。”
“让我看看?”卫林来了兴趣。
李清照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他:“前几天写的,帮我看看。”
卫林展开纸,上面写着一首小词: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卫林看完,沉默了。
李清照有些紧张:“怎么?写得很差?”
“不是差,”卫林抬起头看着她,“是好。好得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写的。”
李清照脸红了:“你过奖了。”
“我没有过奖。”卫林认真地说,“这首词意境深远用词精妙,尤其是最后一句‘绿肥红瘦’,简直是神来之笔。就凭这一句,姑娘足以名垂青史。”
李清照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喝了一杯酒。
“卫公子,”她忽然抬起头,“你那天在州桥上的事,我听说了。”
卫林一愣:“什么事?”
“你被追杀的事。”李清照看着他,“有人说,你写了一封万言书,把朝中权贵都骂了一遍,所以他们要杀你。”
卫林笑容收敛了:“姑娘的消息很灵通。”
“我父亲在太学里教书,太学里的学生们什么都知道。”李清照说,“他们说,你是当世少有的奇才,也是当世少有的傻子。明明可以安安稳稳考进士当官,偏偏要写那种得罪人的东西。”
“那你觉得呢?”卫林问,“我是奇才,还是傻子?”
李清照认真地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芒。
“我觉得,”她说,“你是个英雄。”
卫林愣住了。
“我虽然是个女子,”李清照继续说,“但我也知道,这个世上能说真话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家都明哲保身,谁都不愿意得罪人。你能站出来说话,哪怕说错了,也比那些不敢说话的人强一万倍。”
卫林沉默了很久,然后举起酒杯:“李姑娘,这一杯,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知我。”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金色光芒洒在汴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八
从清风楼出来,卫林没有直接回苏府,在街上慢慢走着。
心情很好。不是因为酒,是因为遇到了一个懂他的人。
李清照的聪慧和直率让他有一种久违的亲近感。他从小就是孤独的人,没有兄弟姐妹,父亲死后更是孤身一人。他虽然跟谁都能说上话,但真正懂他的人少之又少。
李清照不一样。她只有十五六岁,但见识和胸襟远超同龄人。她能理解他为什么要写那封万言书,能理解他为什么要冒生命危险来汴京,甚至能理解他心里的抱负和理想。
这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卫公子!”
转过头,看见一个青衣小厮气喘吁吁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卫公子,我家主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你家主人是谁?”
“御史台的王中丞。”
卫林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明日早朝,御史台将弹劾户部侍郎蔡京。此事与你有关,望你做好准备。王觌。”
卫林看完信,眉头皱了起来。
蔡京。这个名字他在江南时就听说过。蔡京是王安石变法的得力干将,新旧党争中的风云人物。精明能干,善于揣摩上意,是朝中最有权势的大臣之一。
王觌要弹劾蔡京?而且说“此事与你有关”?
卫林把信收好,对小厮说:“回去告诉王中丞,我知道了。”
小厮点点头转身跑了。
卫林站在原地沉思。王觌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件事?是想让他做什么准备?还是想试探他的反应?
不管怎样,这都不是好兆头。王觌弹劾蔡京,不管成功还是失败,都会在朝中引起一场大地震。而他,一个还没有任何功名的白丁,已经被卷进了地震中心。
“看来,平静的日子要结束了。”他自言自语,加快脚步。
回到苏府,他没去书房,直接回了自己房间。坐在桌前拿出一张纸开始写东西。
他在写一份策论。不是普通策论,是关于“如何解决土地兼并问题”的策论。这是他想了很久的东西,本来打算等考中进士之后再拿出来,但现在必须提前准备了。
王觌弹劾蔡京,不管结果如何,都会给他创造一个机会。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让自己的声音被更多人听到。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他不是在写一篇普通文章,是在写一个能改变天下的方案。
写到深夜终于写完了。放下笔,看着窗外月亮,长长出了一口气。
“爹,”他轻声说,“你的儿子,终于要上场了。”
窗外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卫林吹灭油灯和衣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