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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略定力
历史 类型2026-04-02 首发时间5.8万 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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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街血夜
作者:战略定力本章字数:1.1万更新时间:2026-04-02 15:08:09

第一章御街血夜

北宋元祐元年,九月初七,汴京。

大雨倾盆,御街空无一人。

卫林在跑。他跑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但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溅起水花,青衫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身形。身后三十步外,十几个黑衣大汉举着刀,雨水中刀光晃眼,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天前他刚到汴京,从江南西路临江军出发,坐船沿赣江入长江,转运河,经扬州、楚州、泗州,最后在陈留上岸,步行半日才看见汴京城墙。他来京城是为了考明年的进士,更为了把他写了三年的万言书递上去——那里面写的是土地兼并、赋税不均、百姓疾苦,是他花三年走了三十多个州县亲眼看到的东西。

可他还没进城就被人盯上了。在陈留投宿那晚,一伙人摸进客栈,他提前在门窗上系了细线挂了铃铛,铃响翻窗逃走。进城后发现城门守军也被人打过招呼,要留意一个“江南来的书生”。他知道自己那封万言书得罪了人,但没想到对方动手这么快。

所以他改变计划。他花一天摸清汴京城布局,花一天找到能帮他的人——御史中丞王觌。他打听到王觌每天早上去御史台办公都走御街,于是早早等在路边,把万言书塞进轿子。王觌看完后派人找到他,约他今夜在州桥见面。

卫林故意在御街上露面,引追杀他的人现身,同时提前通知了开封府左军巡使陈孝恭——此人是王觌的门生,为人正直——让他带人在州桥附近埋伏。

现在,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州桥就在前面。卫林跑到桥头,忽然停下,转过身来。

雨水浇在他脸上,露出一张二十出头年轻面孔,面如冠玉,眉目清朗。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这大雨天他还带着折扇,扇面居然还是干的——“啪”地甩开,轻轻摇着,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花园里赏雨。

“谁说我在跑?”他说,声音清朗,在雨声中清清楚楚传到每个追兵耳朵里,“我在等你们。”

为首的黑脸大汉脸色大变,厉声道:“放箭!”

三个弓手闪出来,弯弓搭箭,三支羽箭破雨而出直奔卫林面门。

卫林纹丝不动。

“叮叮叮”三声脆响,箭被什么东西挡开了。

桥头两侧屋檐下,不知何时站满了人,清一色皂衣皂帽,手持长矛腰别铁尺——开封府衙役。领头三人各持藤牌,箭就是被藤牌挡下的。

一个穿绿官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分开人群走出来,雨水顺着头上的展角幞头往下淌,他浑不在意,虎目直瞪黑脸大汉:“本官开封府左军巡使陈孝恭,奉令缉拿凶犯!尔等何人,竟敢在御街持械行凶?”

黑脸大汉脸色铁青:“陈巡使,这是我们的私怨,不关官府的事!”

“私怨?”陈孝恭冷笑,“持刀携弓在京城御街追杀良民,你当大宋律法是摆设?《宋刑统》卷十八擅兴律,私藏弓弩者徒一年,私藏甲胄者流三千里。你们又是刀又是弓,是要造反?”

黑脸大汉身后的弓手下意识地收起弓箭,被他一个眼神瞪住。他压低声音:“陈巡使,你应该知道我们是谁的人。这件事你管不了。”

陈孝恭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侧身让开。

他身后,一个穿紫官服、腰系金带、头戴直脚幞头的老者缓步走出。雨水浇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身后跟着两个书吏,一人撑伞,一人捧檀木匣子。

黑脸大汉看见这紫袍老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扑通跪倒在积水里:“下官……下官参见……”

“别跪。”老者的声音不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方才说,本官管不了?”

黑脸大汉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下官不敢!下官该死!”

老者没理他,转头看向卫林。

这紫袍老者就是御史中丞王觌。他今年五十七岁,在元祐党争中是旧党中坚,与司马光、吕公著交好。司马光上个月刚去世,朝中局势微妙,他今夜亲自来州桥,就为见一个白丁书生——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

“你就是卫林?”王觌问。

“学生正是。”

“你半月前寄到御史台的万言书,本官看了。”

卫林微微一笑:“中丞以为如何?”

“惊世骇俗。”王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在书中说,当今朝廷最大的弊病不是新法旧法,是土地兼并。你说‘天下之财有数,不在民则在官,不在下则在上。今豪强兼并,田连阡陌,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天下大乱之兆也’。这番话,本官深以为然。”

卫林正要说话,王觌摆摆手:“你先别谢。你那万言书里,骂完豪强骂官员,骂完官员骂宰执,连先帝和王安石都敢指摘。你可知道,就凭这封信,多少人想要你的命?”

“学生已经领教了。”卫林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黑脸大汉。

“领教了还敢来汴京?”

“正因为有人要学生的命,学生才更要来。”卫林说,“学生的命不值钱,但学生要说的话比命值钱。”

王觌盯着他看了很久,雨声哗哗响。

“好。”王觌终于开口,“本官保你。但你要记住,御史台不是你的护身符,大宋律法才是。你若行差踏错,本官第一个弹劾你。”

“学生谨记。”

王觌对陈孝恭道:“陈巡使,这些人交给你。按律处置,不必顾虑。”

陈孝恭拱手:“下官明白。”挥手间几十名衙役一拥而上,将黑脸大汉等人团团围住。那些人虽有不甘,但王觌在此,谁也不敢反抗,束手就擒。

王觌带着书吏离去。陈孝恭指挥衙役押着犯人走了。

州桥之上,只剩卫林一人站在雨中。

他重新展开折扇,仰头看漫天大雨,笑了。

“第一局,赢了。”

卫林的父亲叫卫仲和,治平二年进士,初授大理寺评事,后迁著作佐郎,官至太常博士。那是卫家最风光的年月——当然也算不上多风光,比起那些世代簪缨的大族差得远,但在临江军那个小地方,能在京城做官,已经是天大的荣耀。

可惜好景不长。元丰年间王安石变法,朝中新旧两党争斗激烈。卫仲和为人耿直,看不惯新法对百姓的盘剥,上书极言青苗法之弊。奏折被王安石压了下来,但从此归入“旧党”之列。元丰五年蔡确拜相,大肆清洗旧党,卫仲和被贬为雷州司户参军,还没走到贬所就在路上病死了。

那年卫林十二岁。母亲在他八岁那年就去世了,父亲死后卫家彻底败落。他被族叔收养,在乡下庄子里长大。族叔见他聪明,咬牙供他读书,请了本地最好的先生来教。

但卫林不满足只读圣贤书。十二岁那年他在县里书肆偶然看到一本《商君书》,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法家、兵家、纵横家,甚至农家、医家的书他都找来读,像海绵吸水一样拼命吸收一切知识。

十五岁县试案首,十七岁州试中举。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续考进士光耀门楣,他却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花了整整三年时间,走遍江南西路、两浙路、淮南东路的三十多个州县。

他不是游山玩水,是去“看”。看田里庄稼长得好不好,看市面米价是高是低,看衙门差役是不是又去敲诈百姓,看豪强大族的庄园到底占了多大地方。他把看到的、听到的、问到的全记在一个厚本子上,三年下来写了二十多万字。

这本笔记,就是那封万言书的基础。

今年春天他决定进京。他知道那本子上记的东西在临江军那个小地方没用,只有到汴京、到天子脚下才可能被人看到。他也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父亲旧交早就断了联系,他在朝中没有任何根基,写的东西会得罪无数人。

但他还是来了。

陈孝恭办完事回来,看见卫林还在桥上站着,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别淋了。王中丞让我给你安排个住处。”

卫林摇头:“我已经找好地方了。”

“哪儿?”

“甜水巷,李婶家。”

陈孝恭一愣:“你连住处都提前安排好了?”

“来之前查过。”卫林说,“李婶是我父亲当年在京城做官时的邻居,对我很好。她家在甜水巷,离御街不远,方便。”

陈孝恭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提前算好了?”

“不算好不敢来汴京。”卫林收起折扇,“陈巡使,今天的事多谢了。”

“别谢我,是王中丞让我来的。”陈孝恭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这局布得漂亮。把自己当诱饵引那帮人出来,算准了王中丞会保你,也算准了我能及时赶到。你就不怕哪个环节出岔子?”

“怕。”卫林说,“但怕也要做。我要是连第一关都过不了,还来汴京干什么?”

陈孝恭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这个人,有点意思。改天请你喝酒。”

“好。”

甜水巷在御街东面,过了州桥往东走三条街,再拐两个弯。巷子不宽,两边住的大多是些小商小贩和普通百姓,跟御街附近的繁华地段比起来有些寒酸。

卫林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门“吱呀”开了,探出一张圆脸,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梳着简单发髻,穿着半旧褙子。

“谁呀?这么晚了……”妇人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愣住了,“你……你是林哥儿?”

“李婶,是我。”

“哎哟!”一把将他拉进门,“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淋成这样?快进来快进来!”

李婶姓李,丈夫早年在街上摆摊卖果子,跟卫仲和认识,两家做了邻居。卫林小时候来京城,常在她家玩。后来卫仲和被贬出京,两家断了联系。卫林这次进京前特意查了她家地址,知道她还住在甜水巷。

李婶把他领进屋,一边找干衣服一边絮叨:“你说你这孩子,要来也不提前捎个信。你看看你淋成什么样了,万一病了咋办?吃饭了没有?”

“还没。”

“等着!”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卫林端起碗就吃。从下午到现在他一直在布置今晚的事,连口水都没顾上。

李婶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眶有些红:“你跟你爹长得真像。”

卫林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

“你爹要是知道你来了京城,不知道多高兴。”李婶擦擦眼睛,“当年他被赶出京城的时候我就说,卫大哥是个好人,迟早会回来的。可惜……”

“李婶,”卫林放下碗,“我爹回不来了,但我可以。”

李婶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有欣慰。

“你在京城打算做什么?”

“考进士。”卫林说。

这是他的第一步。在宋朝没有功名什么都做不了,他虽然是举人,但举人跟进士差着十万八千里。只有考中进士才有资格进入官场,才有机会实现他那些想法。

“好。”李婶用力点头,“你就在婶子家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婶子虽然穷,多双筷子还是有的。”

“谢谢李婶。”

“谢什么?当年你爹帮了我们家多少,我都记着呢。”李婶站起来,“早点歇着,明天我给你做早饭。”

李婶走后,卫林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雨声,睡不着。

他在想今晚的事。追杀他的人是谁的人?宰相章惇的?还是蔡京的?或者其他什么人?他在万言书里得罪的人太多了,一时分不清谁先下的手。

但有一点他确定:今晚的事只是个开始。王觌救了他一次,救不了一辈子。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没有人敢轻易动他。

考进士最快也要等到明年春天。这半年多他不能闲着,他要在汴京站稳脚跟,要让更多人知道他的名字,要让那些想要他命的人投鼠忌器。

怎么做到?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最后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苏颂。

当朝吏部尚书,精通律法,为人刚正。最重要的是,他是父亲当年的座师。

卫仲和是治平二年进士,那一年的主考官就是苏颂。按宋人规矩,苏颂是卫仲和的“座师”,卫仲和是苏颂的“门生”。这种师生关系在宋朝官场上是很重要的纽带。

卫林决定,明天一早就去苏府投帖。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汴京城从雨幕中挣脱出来,阳光把金色光芒洒在琉璃瓦上、青石板路上、汴河碧波上,整座城都在闪闪发光。

卫林换了一身干净青衫,把头发重新束好,出了甜水巷往西走,过了两条街到御街。

白天的御街跟夜晚完全不同。宽阔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旗幡招展,卖绸缎的、卖药材的、卖书画的、卖香料的,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骑马的官员、坐轿的贵妇、推独轮车的脚夫、挑担子卖糖人的小贩。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药材苦涩、香料浓烈、羊肉汤鲜美,还有从瓦舍里飘出来的脂粉香。

苏颂的府邸在御街东面清平坊,离皇城不远。卫林走到府门前递上名帖,看门仆人打量他一眼说了句“稍等”,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仆人出来说:“老爷请公子进去。”

卫林整了整衣冠,跟着仆人穿过影壁、垂花门,绕过一道抄手游廊,来到花厅。

花厅里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面容清瘦须发花白,穿半旧皂罗袍,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卫林进来,放下书,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是仲和的儿子?”声音有些沙哑。

“晚辈卫林,家父讳仲和。”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苏颂叹了口气:“仲和……我多年没有他的消息了。听说他……不在了?”

“是。家父元丰五年病故于贬谪途中。”

苏颂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是个有骨气的人。当年他上书反对青苗法,我就知道他要遭殃。我劝过他,他不听。他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明知其害而不言,是为不忠’。这话我一直记着。”

卫林眼眶发热,忍住了,深深鞠了一躬。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晚辈今年进京想参加明年春闱。想在京城找个读书的地方,思来想去,只有苏公这里最合适。”

苏颂微微一笑:“想在我府里读书?”

“不敢叨扰苏公,只想求苏公指点一二。”

苏颂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是要看穿他心思。

“你在京城,不止是想读书吧?”

卫林一愣,随即坦然:“苏公慧眼。晚辈确实还有别的事要做。”

“什么事?”

“替家父,也替天下苍生,说几句话。”

苏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王觌昨天找你了?”

卫林心中一凛,没想到苏颂消息这么快。如实答道:“是。晚辈写了一封万言书,托王中丞转呈御览。”

“万言书?”苏颂放下书,“写了些什么?”

“土地兼并、赋税不均、吏治腐败、边备废弛,什么都写了。”

苏颂沉默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就凭这封万言书,你已经得罪了朝中一半的大臣?”

“知道。”

“你不怕?”

“怕。”卫林说,“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苏颂盯着他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忽然笑了。

“你比你爹还倔。”他说,“也罢,你就在我府里住下吧。书房在东跨院,你随便用。科举的事我帮不了你太多——我一向不喜欢走后门。但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多谢苏公!”卫林大喜,又行一礼。

“别谢我。”苏颂摆手,“我帮你,不是因为你爹,是因为你说了一句‘怕也要做’。这句话,我很多年没听人说过了。”

接下来的日子,卫林每天早上去苏颂书房读书,下午出去转悠。

苏颂的书房是个宝库,藏书数千卷,经史子集、农书医书、天文地理应有尽有。卫林如饥似渴地读,尤其对那些与治国理政有关的书感兴趣。他发现苏颂对律法特别精通,书房里光是与《宋刑统》有关的注疏就有十几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批注。

有一天下午,卫林在书房看书,苏颂走进来。

“在看什么?”

“《庆元条法事类》。”卫林举起手中书。

苏颂有些意外:“你看这个做什么?”

“在想为什么大宋律法这么多,贪官污吏却越来越多。”

苏颂在他对面坐下:“有答案了吗?”

“有一点。”卫林说,“律法太多太细,反而让人无所适从。很多律法形同虚设,百姓不知,官员不守。与其制定更多律法,不如简化现有的,让每一条都能真正执行。”

苏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这个想法,跟范仲淹当年说的‘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有些相似。”

“范公是真正的贤臣。”

“可惜庆历新政也只搞了一年就失败了。”苏颂叹气,“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历朝历代的变法大多以失败告终?”

卫林想了想:“因为变法触动的是既得利益者的利益。那些人有权力有财富有关系,不会坐视自己利益被夺走。”

“那怎么办?就不变了?”

“变。”卫林说,“但要换一种变法。”

“怎么变?”

“不用强令,用利益。”卫林说,“与其强行剥夺豪强的土地,不如引导他们把土地投入到更赚钱的行业里。让他们觉得种地不如经商,兼并土地不如开工厂做贸易。土地自然就回到了农民手中。”

苏颂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的想法很好,但要实现它,你需要权力。”

“所以晚辈要先考进士。”卫林笑道。

苏颂看着他的笑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考中进士,朝廷会把你派到地方上去当官。到时候人微言轻,就算有天大的想法也施展不开。”

“晚辈想过了。”卫林说,“所以晚辈不能只当一个普通的进士。”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皇帝记住我。”卫林说,“不是通过万言书,是通过殿试。殿试是天子亲自主持,如果我能让皇帝印象深刻,他就有可能把我留在京城。”

苏颂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多了几分欣赏,也多了几分担忧。

“你很聪明,”苏颂说,“但你要记住,聪明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造福天下,用得不好会害了自己。”

“晚辈谨记。”

九月初十,大相国寺万姓交易会。

天没亮卫林就起了床,换上新浆洗的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从怀里掏出那把折扇——扇面上是他自己画的《江山烟雨图》,笔法稚嫩但别有意境。

从甜水巷到大相国寺要穿过大半个汴京城。他不着急,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看。

汴京的早晨是热闹的。天没亮透街上就挤满了人——赶驴车进城卖菜的农人、挑担子卖早点的商贩、骑马去上朝的官员、坐牛车去寺庙进香的妇人。街道两旁的店铺纷纷开门营业,伙计站在门口吆喝招揽顾客。

走到大相国寺门前时天已大亮。卫林仰头看着牌坊上“大相国寺”四个字——据说是唐太宗李世民御笔亲题,数百年风雨过去依然金光闪闪。

牌坊后面人山人海。

万姓交易会的规模比卫林想象的大得多。寺前广场上搭满帐篷和棚子,卖东西的商贩来自天南海北,操各种口音叫卖。有卖西域宝石的胡商,有卖高丽人参的朝鲜商人,有卖日本刀的倭国商人,有卖大理象牙的西南商人。光是香料摊子就有几十个,龙涎香、沉香、檀香、乳香,各种香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卫林在人群中穿行,不时停下看看摊上货物。他对珠宝玉器没兴趣,倒是在几个卖农具和种子的摊子前多站了一会儿。有个从河北路来的商人带来一种新式曲辕犁,比现在通用的直辕犁省力得多。卫林蹲下来仔细研究了一番,问了价格和制作方法。

那商人见他对农具感兴趣,很热情,拉着他聊了半天。卫林从他那里学到不少东西——河北路的土壤适合种什么庄稼,什么肥料最管用,什么时节种什么最好。

离开农具摊继续往里走。大相国寺院子很大,穿过天王殿、大雄宝殿,后面是资圣阁——五层高楼阁,站在顶层能俯瞰整个汴京城。阁前有一片竹林,竹林里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围坐在一张石桌旁谈论什么。

卫林走过去在旁边石凳上坐下,假装看书,竖起耳朵听。

“……今年秋闱,听说苏颂要当主考官。”一个穿白衫的年轻人说。

“苏颂?他不是吏部尚书吗?怎么来管科举?”穿蓝衫的问。

“皇上钦点的。听说今年考官人选吵得太厉害,新旧两党谁也不让谁,最后皇上点了苏颂这个中间派。”

“苏颂倒是个公正的人,不过他年纪大了,精力怕是跟不上。”

“公正有什么用?现在的科举比的不是学问是关系。你要是跟哪个考官有交情,卷子就能被多看两眼;你要是没交情,写得再好也被压在最底下。”

几个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无非是科举不公、官场黑暗、党争激烈。卫林听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新意,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

“这位公子,借过。”

卫林转过头,看见一个少女站在他身后。

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穿鹅黄色褙子,头上梳双丫髻,脸上没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清丽脱俗的气质。眉毛细长弯如新月,眼睛明亮灵动如秋水,嘴唇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她手里拿着的东西让卫林瞳孔微微一缩——一卷字帖。

蔡襄的《暑热帖》真迹。

蔡襄是北宋四大书法家之一,字帖在市面上极为罕见,每一卷都价值连城。这少女手里拿着的,看纸张色泽和墨迹浓淡,分明就是真迹。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独自一人在大相国寺拿着一卷蔡襄真迹?

卫林心中疑惑,脸上不露声色,侧身让开微笑道:“姑娘请。”

少女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在石桌旁坐下,把字帖放在桌上展开低头细看。

那几个书生也注意到她,白衫书生率先开口:“姑娘也懂书法?”

少女抬头淡淡一笑:“略知一二。”

“这卷字帖……”白衫书生凑过来一看,变了脸色,“这是蔡君谟的《暑热帖》?”

“公子好眼力。”

“这可是稀世珍品!姑娘从哪里得来的?”

“家父的收藏。”少女轻描淡写。

“令尊是……”白衫书生试探地问。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矜持和疏离。

卫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姑娘,这卷字帖能不能借我看一看?”

少女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

“公子也懂书法?”

“略懂。”卫林学着她的语气说。

少女忍不住笑了,把字帖推过来:“请。”

卫林接过字帖仔细端详,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上面的印章,说:“这卷字帖,是假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少女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平静:“公子何出此言?”

卫林指着字帖上的印章:“这上面盖的是‘蔡襄’的私印,但你看印泥颜色偏红。真正的蔡襄私印用朱砂印泥,颜色偏紫。这是其一。”

又翻到字帖中间指着一处墨迹:“再看这里,‘午’字的最后一笔力度不够,有描摹痕迹。蔡襄写字笔力遒劲从不犹豫。这是其二。”

少女的脸色彻底变了,不是愤怒,是惊讶。

“公子……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卫林笑了笑:“姑娘如果不信,可以去问问苏颂苏大人。他老人家是当世最大的书法鉴赏家,他一句话就能断真假。”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向卫林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公子指点。这卷字帖是我花了一百两银子买的,差点上了大当。”

“一百两?”卫林有些意外,“姑娘出手阔绰。”

少女脸微微红了:“家父喜欢收藏字画,我本想买来给他一个惊喜……幸好遇到了公子。”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少女抬起头认真看着他:“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卫林,字子森,江南临江军人。”

“卫林……”少女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我叫李清照,家在济南。公子若是有空,改日可以到我家来做客,家父一定想见见你。”

李清照。卫林心里一震。

济南府李格非的大名他听说过。李格非是苏轼的学生,当世著名文学家,官至太学博士。他的女儿李清照据说才名远扬,小小年纪就能诗善词,被人称为“当世第一才女”。

原来就是她。

卫林拱手:“原来是李博士的千金,失敬失敬。”

李清照笑道:“卫公子客气了。你帮我识破了假字帖,我应该谢你才对。这样吧,改日我做东,请公子去清风楼喝酒,算是谢礼。”

“姑娘请喝酒,在下求之不得。”卫林说,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正经,“只是不知道姑娘的酒量如何?别到时候我先醉了,出丑给姑娘看。”

李清照被他的语气逗笑了,掩嘴道:“卫公子放心,我的酒量,一般的男子还比不过我。”

“哦?”卫林挑眉,“那改日一定要领教领教。”

两人相视而笑,周围几个书生看得目瞪口呆。

李清照收了字帖跟卫林道别,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欣赏,还有一点点少女的羞涩。

卫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怎么会一个人来大相国寺买字帖?李格非是太学博士,家里不缺钱,买字画这种事让仆人来办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除非——她不是来买字帖的,是来等人的。

等谁呢?

卫林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不管她来做什么都跟他没关系,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准备科举,是在这座城里活下去。

但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叫李清照的少女确实让他印象深刻。不仅仅因为容貌和才华,更因为她在面对“字帖是假的”这个事实时表现出的冷静和从容。换了一般人,花一百两银子买了假货早就暴跳如雷了,她却只是淡淡说了句“多谢指点”,然后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这份气度,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有意思。”卫林自言自语,重新展开折扇,慢悠悠往寺外走去。

十月初五,卫林收到一封请柬。

请柬是李清照派人送来的:“明日午时,清风楼雅座,薄酒一杯,聊表谢意。万望公子赏光。”字迹清秀挺拔,一看就是女子手笔,但笔力遒劲不输男子。

卫林看着请柬笑了笑,收进怀里。

第二天午时他准时出现在清风楼前。清风楼在御街东面,三层高酒楼,在汴京城里也算数得着的好去处。楼下散座楼上雅间,坐三楼能看见半个汴京城。

卫林上了三楼,伙计早就在楼梯口等着,引他到一间临街雅间。推门进去,李清照已经在里面了。

她今天换了淡绿色褙子,头上还是双丫髻,但多了一支白玉簪子,比上次见面多了几分端庄。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副碗筷。

“卫公子来了。”李清照笑盈盈站起来。

“李姑娘客气了。”卫林在她对面坐下,打量四周,“这清风楼可不便宜,姑娘破费了。”

“一百两银子都差点打了水漂,这点酒钱算什么?”李清照提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绍兴状元红,二十年陈酿,尝尝。”

卫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甘冽醇厚回味悠长。

“好酒。”

“当然是好酒。”李清照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在家的时候父亲不让我喝酒,说女孩子家喝酒不成体统。到了外面总算可以偷偷喝几杯了。”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豪爽,跟外表完全不搭。

卫林看呆了:“姑娘好酒量。”

“我父亲说过,我上辈子一定是个酒鬼。”李清照又倒了一杯,“来,卫公子,敬你一杯。谢谢你那天帮我识破假字帖,不然回去肯定要被父亲笑话。”

“举手之劳。”卫林跟她碰了一杯,“不过话说回来,姑娘怎么一个人去大相国寺买字帖?这种事让仆人去办不就行了?”

李清照放下酒杯叹了口气:“仆人不识货,买回来假的都不知道。我想着亲自去挑总不会看走眼,谁知道还是上了当。”

“姑娘也喜欢书法?”

“喜欢。”李清照眼睛亮了起来,“我从小就喜欢写字,我父亲说我写的字像男人写的,一点都不秀气。”

“让我看看?”卫林来了兴趣。

李清照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他:“前几天写的,帮我看看。”

卫林展开纸,上面写着一首小词: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卫林看完,沉默了。

李清照有些紧张:“怎么?写得很差?”

“不是差,”卫林抬起头看着她,“是好。好得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写的。”

李清照脸红了:“你过奖了。”

“我没有过奖。”卫林认真地说,“这首词意境深远用词精妙,尤其是最后一句‘绿肥红瘦’,简直是神来之笔。就凭这一句,姑娘足以名垂青史。”

李清照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喝了一杯酒。

“卫公子,”她忽然抬起头,“你那天在州桥上的事,我听说了。”

卫林一愣:“什么事?”

“你被追杀的事。”李清照看着他,“有人说,你写了一封万言书,把朝中权贵都骂了一遍,所以他们要杀你。”

卫林笑容收敛了:“姑娘的消息很灵通。”

“我父亲在太学里教书,太学里的学生们什么都知道。”李清照说,“他们说,你是当世少有的奇才,也是当世少有的傻子。明明可以安安稳稳考进士当官,偏偏要写那种得罪人的东西。”

“那你觉得呢?”卫林问,“我是奇才,还是傻子?”

李清照认真地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芒。

“我觉得,”她说,“你是个英雄。”

卫林愣住了。

“我虽然是个女子,”李清照继续说,“但我也知道,这个世上能说真话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家都明哲保身,谁都不愿意得罪人。你能站出来说话,哪怕说错了,也比那些不敢说话的人强一万倍。”

卫林沉默了很久,然后举起酒杯:“李姑娘,这一杯,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知我。”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金色光芒洒在汴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从清风楼出来,卫林没有直接回苏府,在街上慢慢走着。

心情很好。不是因为酒,是因为遇到了一个懂他的人。

李清照的聪慧和直率让他有一种久违的亲近感。他从小就是孤独的人,没有兄弟姐妹,父亲死后更是孤身一人。他虽然跟谁都能说上话,但真正懂他的人少之又少。

李清照不一样。她只有十五六岁,但见识和胸襟远超同龄人。她能理解他为什么要写那封万言书,能理解他为什么要冒生命危险来汴京,甚至能理解他心里的抱负和理想。

这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卫公子!”

转过头,看见一个青衣小厮气喘吁吁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卫公子,我家主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你家主人是谁?”

“御史台的王中丞。”

卫林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明日早朝,御史台将弹劾户部侍郎蔡京。此事与你有关,望你做好准备。王觌。”

卫林看完信,眉头皱了起来。

蔡京。这个名字他在江南时就听说过。蔡京是王安石变法的得力干将,新旧党争中的风云人物。精明能干,善于揣摩上意,是朝中最有权势的大臣之一。

王觌要弹劾蔡京?而且说“此事与你有关”?

卫林把信收好,对小厮说:“回去告诉王中丞,我知道了。”

小厮点点头转身跑了。

卫林站在原地沉思。王觌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件事?是想让他做什么准备?还是想试探他的反应?

不管怎样,这都不是好兆头。王觌弹劾蔡京,不管成功还是失败,都会在朝中引起一场大地震。而他,一个还没有任何功名的白丁,已经被卷进了地震中心。

“看来,平静的日子要结束了。”他自言自语,加快脚步。

回到苏府,他没去书房,直接回了自己房间。坐在桌前拿出一张纸开始写东西。

他在写一份策论。不是普通策论,是关于“如何解决土地兼并问题”的策论。这是他想了很久的东西,本来打算等考中进士之后再拿出来,但现在必须提前准备了。

王觌弹劾蔡京,不管结果如何,都会给他创造一个机会。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让自己的声音被更多人听到。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他不是在写一篇普通文章,是在写一个能改变天下的方案。

写到深夜终于写完了。放下笔,看着窗外月亮,长长出了一口气。

“爹,”他轻声说,“你的儿子,终于要上场了。”

窗外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卫林吹灭油灯和衣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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