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朝堂暗流
一
十月初六,天还没亮,卫林就醒了。
他是被街上的马蹄声吵醒的。甜水巷虽然偏僻,但清平坊离皇城不远,每天早朝时分,都有官员骑马坐轿从这条街上经过。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一刻不停。
卫林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写策论写到三更天,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但他的精神很好,甚至可以说是亢奋。
王觌今天要弹劾蔡京。
而他说“此事与你有关”。
卫林穿好衣服,推开窗子,外面天光微亮,东方泛着鱼肚白,空气里带着深秋的凉意。甜水巷对面的屋顶上,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有人在生火做早饭了。
他走到院子里,打了一盆冷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林哥儿,这么早就起来了?”李婶从厨房探出头来,“早饭马上好,你先坐着。”
“李婶,我不吃了,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这么早。”
“去苏府。”
李婶也没多问,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卫林出了甜水巷,沿着御街往北走。天还没有大亮,御街上的行人不多,只有几个扫街的杂役在清理昨晚的落叶和积水。远处的皇城在晨曦中若隐若现,金色的琉璃瓦反射着微弱的晨光,庄严肃穆。
他加快了脚步。
到了苏府,看门的仆人已经认识他了,没有通报就让他进去了。卫林穿过前院,正要往东跨院的书房走,忽然听见花厅里有人在说话。
“——此事关系重大,王中丞这次怕是太急了。”
是苏颂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响起,卫林听着有些耳熟:“苏公说得是。蔡京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王觌虽然刚正,但手里那点证据未必能扳倒他。”
卫林放轻脚步,走到花厅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花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苏颂,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青色官服,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气质儒雅。
苏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王觌不是不知道蔡京的根基。他之所以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是因为司马光刚死,朝中旧党群龙无首,他必须站出来立威。否则,旧党就要散了。”
“但万一弹劾失败呢?”中年人皱眉,“蔡京此人睚眦必报,一旦反扑,王觌的位置都保不住。”
“所以王觌需要一样东西。”苏颂放下茶杯,“一样能一击致命的证据。”
中年人愣了一下:“什么证据?”
苏颂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花厅门口:“子森,进来吧。”
卫林心里一跳,没想到苏颂早就发现他了。他推门进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苏公。”
苏颂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这位是太常少卿邹浩,你父亲的旧交。”
卫林心中一凛,转头看向那中年人。邹浩——这个名字他知道。邹浩是元丰五年进士,跟父亲同年及第,两人私交甚笃。父亲被贬的时候,邹浩还专门写了一封信来安慰他。
“晚辈卫林,见过邹公。”卫林深深鞠了一躬。
邹浩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中有感慨有欣慰:“像,真像。你跟你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顿了顿,又问,“你到京城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多谢邹公关心,一切都好。”
邹浩点点头,转向苏颂:“苏公,这位是……”
“卫仲和的儿子。”苏颂说,“就是那个写了万言书、被王觌在州桥上救下来的年轻人。”
邹浩的眼神变了,重新看向卫林,带着几分审视:“那封万言书,我听说了。你写得很大胆。”
“晚辈说的都是实话。”卫林平静地说。
“实话?”邹浩苦笑,“实话最伤人。你不知道你那些‘实话’,得罪了多少人?”
“晚辈知道。”
“知道还写?”
“正因为知道,才更要写。”卫林说,“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不说真话,那这个天下还有谁能说真话?”
邹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仲和啊仲和,你生了个好儿子。”转头对苏颂说,“苏公,这孩子的事,我不能不管。”
苏颂点点头:“我今天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二
苏颂让卫林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说:“子森,你昨天收到王觌的信了?”
“收到了。”卫林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王中丞说今天要弹劾蔡京,还说此事与我有关。但我思来想去,想不明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颂和邹浩对视了一眼。
邹浩开口:“你父亲当年被贬出京,你以为是谁在背后推了一把?”
卫林一愣:“是蔡确。”
“蔡确是宰相,当然是他下的令。”邹浩说,“但参你父亲一本、列出他‘罪状’的人,你知不知道是谁?”
卫林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是谁?”
“蔡京。”邹浩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卫林心上,“元丰五年,蔡京任翰林学士兼侍读,负责起草诏书。你父亲被贬的敕命,就是他写的。而且,他在敕命里多加了一句话——‘永不录用’。”
卫林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永不录用。
这四个字,断送了他父亲所有的希望。父亲被贬出京的时候,虽然心灰意冷,但总还想着有朝一日能重返朝堂。可“永不录用”四个字,等于把这条路彻底堵死了。父亲在贬谪途中郁郁而终,跟这四个字不无关系。
“蔡京跟你父亲的仇,不止这一桩。”邹浩继续说,“你父亲当年上书反对青苗法,蔡京那时还是开封府的一个小官,为了讨好王安石,主动请缨去查你父亲的‘罪证’。你父亲书斋里那些读书笔记、来往信件,全都被他翻了个遍。后来你父亲被贬,他也是出了大力的。”
卫林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怒火压下去。
“所以,”他慢慢说,“王中丞弹劾蔡京,是拿我父亲的事做文章?”
“不全是。”苏颂说,“王觌弹劾蔡京,主要是因为他最近在户部搞的那些事——挪用公款、私通宦官、结党营私。但你父亲的案子,是一个突破口。王觌需要有人站出来,以‘受害者家属’的身份,在朝堂上指控蔡京当年伪造证据、罗织罪名。”
卫林沉默了很久。
“王中丞的意思是,”他问,“让我上朝作证?”
苏颂点头。
“可我没有功名,只是一个白丁。朝堂之上,哪有白丁说话的份?”
“所以王觌给你安排了一个身份。”苏颂说,“他以御史台的名义,征召你为‘布衣上书人’。按照大宋律法,布衣百姓如果掌握了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可以直接向御史台举报,御史台有权受理。这不是官职,只是一个临时的身份,但足够让你在朝堂上说话了。”
卫林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金黄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好。”他转过身,“我答应。”
邹浩看着他,欲言又止:“子森,你可想清楚了。你今天上了朝堂,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控蔡京,就等于跟他彻底撕破了脸。蔡京这个人,报复心极重。就算这次弹劾成功了,他背后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卫林说,“但我爹被他害死,这个仇不能不报。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
“而且,我写那封万言书,就是要改变这个天下。如果连自己的仇都不敢报,连真话都不敢说,我还谈什么改变天下?”
苏颂和邹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赏。
“好。”苏颂站起身,“走吧。王觌应该已经在御史台等着了。”
三
御史台在皇城东南面,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御史台”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太宗皇帝御笔亲题。
卫林跟着苏颂和邹浩走进御史台大门,穿过前院,来到正堂。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御史台的官员——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大大小小十几号人,全都穿着官服,表情严肃。
王觌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穿着一身紫色朝服,头上戴着貂蝉冠,腰系金带,手里拿着一份奏章。看见卫林进来,他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一个位置:“坐。”
卫林坐下,环顾四周。正堂里的气氛很凝重,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人都到齐了。”王觌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堂里听得清清楚楚,“今天的弹劾,事关重大。我手里的证据,够蔡京喝一壶的。但蔡京在朝中经营多年,门下走狗无数,光靠御史台的力量,未必能一击致命。”
他看向卫林:“所以,我需要你。”
卫林站起来,行了一礼:“王中丞请说。”
王觌把手中的奏章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卫林接过来,展开细看。奏章很长,洋洋洒洒数千言,写的是蔡京在户部侍郎任上的种种不法之事——挪用公款、私通宦官、结党营私、卖官鬻爵。每一条都有证据,有的来自户部的账册,有的来自宦官的口供,有的来自被蔡京排挤的官员的举报。
但卫林看到最后,皱起了眉头。
“王中丞,”他说,“这些证据,足够弹劾蔡京,但不够让他倒台。”
王觌的眼睛眯了起来:“怎么说?”
“挪用公款,蔡京可以推到下属头上;私通宦官,他可以辩称是正常的公务往来;结党营私,这是朝中官员的常态,法不责众;卖官鬻爵,没有直接的物证,光靠人证很难定罪。”卫林把奏章放下,“这些罪名,每一条都够蔡京喝一壶,但没有一条能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正堂里的御史们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露出不屑的表情。
一个坐在王觌右手边的中年御史开口了:“你一个白丁,懂什么?这些证据我们收集了大半年,每一条都查得清清楚楚,怎么就不够了?”
卫林看向他:“敢问这位是?”
“御史中丞属官,殿中侍御史钱遹。”
卫林点点头:“钱御史,我不是说你们的证据不够硬,而是说这些证据的杀伤力不够大。蔡京在朝中经营多年,他的靠山不止一个。就算这些罪名都坐实了,他顶多被贬出京,过几年换个地方照样当官。你们要的不是让他挪个位置,而是让他彻底倒台,对吧?”
钱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觌盯着卫林:“你有什么办法?”
卫林深吸一口气:“我父亲的事。”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蔡京当年为了讨好王安石,伪造证据,罗织罪名,害得我父亲被贬出京、郁郁而终。这件事,除了我父亲,还有很多人是受害者。如果能把这些人联合起来,一起指控蔡京,那就不是普通的贪腐案,而是‘诬陷忠良、迫害大臣’的政治大案。这种案子,皇帝不会不管。”
王觌的眼睛亮了:“你手里有证据?”
“有。”卫林从怀里掏出一沓纸,“这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笔记,里面详细记录了蔡京如何伪造证据、如何罗织罪名。除此之外,我还找到了三个当年被蔡京迫害过的旧党官员的家属,他们都愿意出来作证。”
他把纸递给王觌。王觌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卫林,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些东西,”他问,“你准备了多久?”
“三年。”卫林说,“从我决定来汴京的那一天起,就开始准备了。”
王觌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一个卫林。”
他把那沓纸放在桌上,环顾正堂里的御史们:“诸位,今日弹劾蔡京,就按卫林说的办。钱遹,你负责弹劾蔡京贪腐的罪名。陈次升,你负责弹劾他结党营私。至于诬陷忠良、迫害大臣的罪名——”
他看向卫林。
“由卫林来弹劾。”
四
早朝在皇城的紫宸殿举行。
卫林站在紫宸殿外的广场上,仰头看着这座巍峨的宫殿。紫宸殿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重檐庑殿顶,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殿前的台阶是用汉白玉铺成的,两边各立着一只铜鹤,象征着“一鹤冲天”的吉祥寓意。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站在这里。
身边站着王觌、苏颂、邹浩,还有御史台的十几位御史。所有人都穿着正式的朝服,表情严肃。卫林是唯一一个没有穿官服的人,他穿着一身青衫,在一群紫袍、红袍、绿袍的官员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旁边有几个官员在窃窃私语,不时看向他,目光中带着好奇和不屑。
“那个穿青衫的是谁?”
“听说是王觌找来的布衣上书人,要弹劾蔡京的。”
“布衣上书?一个白丁也敢来朝堂上说话?”
“王觌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卫林听见了,但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紫宸殿的大门。
他在想父亲。
父亲当年也是从这扇门走进去的。那时候父亲还年轻,意气风发,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改变这个天下。他上书反对青苗法,以为皇帝会听,以为朝廷会改。结果呢?被贬出京,死在路上。
父亲错了。不是错在上书,而是错在太天真。他以为只要说的是真话,就会有人听。他不知道,在这个朝堂上,真话最不值钱。
但卫林不一样。
他不止会说真话,他还会——布局。
“当——”一声钟响,紫宸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上朝——”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是宦官在唱喏。
王觌看了卫林一眼:“走吧。”
官员们鱼贯而入。卫林跟在王觌身后,走进了紫宸殿。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宏伟。金碧辉煌的龙椅高高在上,龙椅后面是一扇巨大的屏风,上面画着江山万里图。龙椅两侧各站着一个宦官,手里拿着拂尘,面无表情。
官员们按照品级站好,文东武西。王觌带着御史台的官员站在东面第三排,卫林站在王觌身后。
“皇上驾到——”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卫林跟着跪下,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汉白玉的地砖光可鉴人,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然后是龙椅上的窸窣声。
“众卿平身。”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几分稚嫩。
卫林站起来,微微抬头,看见了龙椅上的人。
宋哲宗赵煦,今年才十一岁。
他穿着一身红色的朝服,头戴通天冠,面容清秀,但眼神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身后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宦官的衣服,面容白皙,颧骨高耸,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卫林的目光在那个宦官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梁从政,入内内侍省都知,宋哲宗最信任的宦官。朝中很多人都想巴结他,因为他是能直接影响皇帝的人。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梁从政尖声说。
王觌从队列中站出来,手持笏板:“臣,御史中丞王觌,有本启奏。”
宋哲宗看了他一眼:“王卿请说。”
王觌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臣弹劾户部侍郎蔡京,犯有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私通宦官、卖官鬻爵等十二条大罪。请陛下圣裁。”
殿内一片哗然。
弹劾蔡京?王觌这是要干什么?
站在文官队列前排的一个中年人脸色大变。他穿着紫色朝服,面容方正,留着短须,正是户部侍郎蔡京。他没想到王觌会在朝堂上公开弹劾他,一时间脸色铁青,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站出来,跪倒在地:“陛下,臣冤枉!王觌所奏,纯属诬陷!”
宋哲宗皱起眉头,看了看王觌,又看了看蔡京:“王卿,你的弹章可有证据?”
“有。”王觌从袖中取出奏章,双手呈上,“臣附上证据十二项,请陛下御览。”
梁从政走下来,接过奏章,转呈给宋哲宗。
宋哲宗翻开奏章,一页一页地看。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宋哲宗抬起头:“王卿的弹章,条条有据,朕看了一遍,觉得不像空穴来风。蔡京,你有何话说?”
蔡京跪在地上,声音沉稳:“陛下,王觌所奏,全是捕风捉影。臣在户部任上,兢兢业业,为国理财,从未有过贪赃枉法之事。王觌这是公报私仇,因为臣是熙宁变法的支持者,而他是旧党中人。他弹劾臣,不是为了国事,而是为了党争!”
这话说得很毒。王觌如果不能在证据上压倒蔡京,就会被扣上“党争”的帽子,到时候不但弹劾不成,自己反而要倒霉。
王觌却不为所动:“陛下,臣弹劾蔡京,与党争无关。臣手里有证人,可以当面对质。”
“证人?”宋哲宗来了兴趣,“什么证人?”
“三位。”王觌说,“第一位,是户部主事张诚,他亲眼看见蔡京挪用公款。第二位,是入内内侍省的宦官李宪,他可以证明蔡京私通宦官。第三位——”
他顿了顿,看向身后的卫林。
“第三位,是布衣上书人卫林。他的父亲卫仲和,当年就是被蔡京伪造证据、罗织罪名迫害至死的。他可以证明蔡京诬陷忠良、迫害大臣。”
殿内再次哗然。
布衣上书人?一个白丁也来朝堂上作证?
宋哲宗皱起眉头:“布衣上书人?大宋律法,布衣百姓如果掌握了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可以向御史台举报,御史台有权受理。这个规矩朕知道。但让一个白丁上朝作证,这……”
“陛下,”苏颂站出来,“臣可以担保,卫林所掌握的证据确凿可靠。如果他说了一句假话,臣甘愿同罪。”
苏颂在朝中威望很高,他这么一说,宋哲宗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好吧。”宋哲宗说,“让那个卫林上前说话。”
五
卫林深吸一口气,从王觌身后走出来。
他走过汉白玉的地砖,走过一排排官员,走到殿中央,在蔡京身边跪下。
“草民卫林,叩见陛下。”
宋哲宗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你就是卫林?朕听说过你。你写的那个万言书,朕也看了。”
卫林心里一震。万言书他托王觌转呈御览,没想到皇帝真的看了。
“陛下看过了?”他问。
“看了一半。”宋哲宗说,“太长了,朕还没看完。但你写的那些东西,朕觉得有些道理。比如你说土地兼并是天下大乱的根源,朕就同意。”
殿内的官员们脸色各异。皇帝说同意卫林的观点,这可不是小事。
“不过,”宋哲宗话锋一转,“你今天来,不是谈万言书的。你说蔡京诬陷忠良、迫害大臣,有证据吗?”
“有。”卫林从怀里掏出一沓纸,“这是草民父亲卫仲和留下的笔记,里面详细记录了元丰五年蔡京如何伪造证据、罗织罪名,迫害草民父亲的经过。除此之外,草民还找到了三位当年被蔡京迫害过的旧党官员的家属,他们愿意作证。”
他把笔记双手呈上。梁从政走下来接过,转呈给宋哲宗。
宋哲宗翻开笔记,一页一页地看。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蔡京跪在地上,脸色虽然镇定,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宋哲宗看了很久,终于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蔡京:“蔡京,这份笔记里写的,你认不认?”
蔡京咬牙:“陛下,这份笔记是卫仲和的一面之词,不足为信。卫仲和当年被贬,是因为他反对新法、阻挠国策,这是先帝的旨意,与臣何干?”
“与你何干?”卫林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他转过头,直视蔡京,“蔡大人,你敢说当年伪造证据、罗织罪名的人不是你?你敢说在我父亲的敕命里加上‘永不录用’四个字的人不是你?你敢说——”
“够了!”蔡京厉声打断他,“你一个白丁,也配在朝堂上质问我?”
“我不配。”卫林说,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但我父亲配。他当年是太常博士,是朝廷命官。他被你害得贬出京城、死在路上。我这个当儿子的,替他讨个公道,有什么不配?”
蔡京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铁青着脸,不再说话。
宋哲宗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卫林,你父亲的事,朕很同情。但你说的这些,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蔡京现在是户部侍郎,是朝廷重臣,不能单凭一份笔记就定罪。”
“陛下说得是。”卫林说,“所以草民还有一样东西,可以证明蔡京的为人。”
“什么东西?”
“蔡京在户部任上,私通宦官,结党营私。草民手里有一份名单,上面列着蔡京近年来提拔的官员和结交的宦官,一共三十七人。每个人的名字、职务、跟蔡京的关系,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双手呈上。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三十七人的名单?这是要把蔡京的整个关系网都端出来?
宋哲宗接过名单,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梁从政。”他忽然叫了一声。
梁从政愣了一下:“奴婢在。”
“这份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梁从政身上。梁从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陛……陛下,”他扑通一声跪下,“奴婢冤枉!奴婢跟蔡京只是正常的公务往来,绝无私情!”
“是吗?”宋哲宗的声音变得冰冷,“那这份名单上写的,你跟蔡京在崇政殿密谈一个时辰,谈的是什么?”
梁从政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蔡京也跪不住了,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宋哲宗把名单放在龙椅扶手上,看着殿内的官员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朕登基才一年,就知道朝中有人结党营私、贪赃枉法。今天王卿和卫林弹劾蔡京,证据确凿,朕不能不管。”
他顿了顿,看向蔡京:
“蔡京,你的事,朕会派人彻查。在查清之前,你停职待勘,不得离开京城。”
蔡京的脸色灰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退朝。”宋哲宗站起来,转身离去。
六
退朝后,卫林走出紫宸殿,长出一口气。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刚才在朝堂上,他表面上镇定自若,实际上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王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好。”
“多亏王中丞指点。”卫林说。
“不是我指点你,是你自己准备得充分。”王觌看着他,目光中有欣赏,“那份三十七人的名单,你是什么时候弄到的?”
卫林笑了笑:“在江南的时候。蔡京在地方上当了十几年官,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提拔一批亲信。我花了两年时间,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个查出来的。”
王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可怕?”卫林一愣。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就能想到去查一个朝廷大员的关系网,而且一查就是两年。”王觌说,“这种心思,这种耐心,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卫林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没有告诉王觌,他查蔡京,不是为了今天的弹劾,而是为了——报仇。
从他父亲死的那一天起,他就发誓,一定要让害死父亲的人付出代价。他在江南走了三年,不只是看农田、看百姓,也在查蔡京的底细。他知道蔡京迟早会回到朝堂,知道蔡京迟早会成为权倾朝野的大人物。所以他提前准备,提前布局,就等着这一天。
今天,他的布局终于有了结果。
但这只是开始。
蔡京停职待勘,不等于倒台。他在朝中的根基还在,他的关系网还在,他的靠山还在。只要有机会,他随时可能东山再起。
卫林知道,他必须继续往前走,继续布局,直到把蔡京彻底打倒。
“卫公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卫林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正快步向他走来。
那年轻人二十七八岁,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穿着一身绿色官服,腰系银带,应该是七品官。他的步伐很快,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头。
“在下秦桧,字会之,江宁人,现任太学学正。”年轻人走到卫林面前,拱手行了一礼,“刚才在朝堂上见识了公子的风采,佩服佩服。”
卫林回了一礼:“秦学正客气了。”
秦桧?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儿听过。对了,是太学里的一个年轻学官,据说学问不错,文章也写得好。
“卫公子,”秦桧压低声音,“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秦学正请说。”
“你今天在朝堂上弹劾蔡京,虽然成功了,但也得罪了一大批人。”秦桧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继续说,“蔡京在朝中的关系网,远不止那三十七个人。你今天揭了他的底,他背后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卫林看着他:“秦学正的意思是?”
“小心。”秦桧说,“尤其是晚上,不要一个人走夜路。”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卫林站在原地,看着秦桧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个秦桧,是真心提醒他,还是另有所图?
七
回到甜水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李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卫林回来,脸上露出笑容:“林哥儿回来了?今天怎么去了这么久?”
“办了点事。”卫林没有细说。他不想让李婶担心。
“对了,”李婶忽然想起什么,“今天有个姑娘来找你。”
卫林一愣:“姑娘?”
“嗯,长得可好看了,穿着鹅黄色的衣裳,说话温温柔柔的。”李婶笑着说,“她说她姓李,是你的朋友。听说你不在,就说改天再来。”
李清照?
卫林心里一动。她来找他做什么?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写了一首新词,想让你帮她看看。”李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她留下的。”
卫林接过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首词: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只有上阕,没有下阕。字迹清秀挺拔,正是李清照的笔迹。
卫林看着这首词,忽然笑了。
这首词写的是思念。红藕香残,玉簟秋凉,轻解罗裳,独上兰舟——她在等一个人的信。
“云中谁寄锦书来”——她在问,谁会给她写信?
卫林把纸收好,对李婶说:“李婶,有笔墨吗?”
“有,在我屋里呢,你去用。”
卫林走进李婶的屋子,在桌前坐下,研墨铺纸,提笔写了一首回词。他想了想,写下了下阕: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还不错。虽然比不上李清照的才华,但意思到了。
他把词折好,交给李婶:“李婶,明天要是那个姑娘再来,帮我把这个交给她。”
“好嘞。”李婶接过纸,笑眯眯地看着他,“林哥儿,那姑娘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卫林脸一红:“李婶别瞎说,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李婶不信,“朋友会专门跑来给你送词?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过,那都是……”
“李婶!”卫林打断她,“我回屋看书了。”
他逃也似的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他在词里写这两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是李清照吗?还是……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只在梦里见过的人。
那个人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长相,但他知道,那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在江南走了三年,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觉得,他在找一个人,一个他从来没见过、却好像认识了很久的人。
这种想法很荒唐,但他就是忍不住。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坐到桌前,拿出纸笔,开始写他的策论。
朝堂上的事还没完。蔡京停职待勘,但这件事的影响才刚刚开始。他要趁这个机会,把自己的想法推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
他写了很久,写到天黑,写到李婶来叫他吃饭。
“林哥儿,吃饭了。”
“来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走出房间。
院子里,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亮晶晶的。远处的皇城方向,灯火辉煌,隐约能听见丝竹之声。
卫林站在那里,看着月亮,忽然想起李清照词里的那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厨房。
八
接下来的几天,汴京城里炸开了锅。
蔡京被停职待勘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朝野震动。支持蔡京的人奔走呼号,说王觌是公报私仇、党同伐异;反对蔡京的人拍手称快,说这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最热闹的是太学。太学里的学生们分成两派,一派支持王觌,一派支持蔡京,在课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有几个学生还动了手,打得鼻青脸肿,被太学博士罚了跪。
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是太学博士,亲眼目睹了这场闹剧。他回到家,跟女儿说起这件事,忍不住叹气。
“这些学生,不好好读书,整天就知道吵架。”
李清照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心不在焉地翻着。她在等一封信。
那天她去甜水巷找卫林,没见到人,留了一首词。她以为卫林会来找她,但好几天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爹,”她忽然问,“那个卫林,你认识吗?”
李格非一愣:“卫林?就是那个在朝堂上弹劾蔡京的布衣上书人?”
“嗯。”
“不认识。但听说过。他的万言书在太学里传开了,很多学生都在看。”李格非看了女儿一眼,“你问他做什么?”
“没什么。”李清照低下头,继续翻书。
李格非看着女儿,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清照,”他忽然说,“你是不是见过他?”
李清照的脸微微红了:“在大相国寺见过一次。”
“哦?”李格非来了兴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清照想了想,说:“很聪明,很有胆量,也很……厚脸皮。”
“厚脸皮?”李格非笑了,“怎么说?”
“他第一次见我就说请我喝酒,还问我酒量好不好。”李清照说着,自己也笑了,“哪有正经人这么跟姑娘家说话的?”
李格非哈哈大笑:“这个卫林,有点意思。”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仆人开门,进来递了一封信:“姑娘,有人送来的。”
李清照接过信,心跳快了一拍。她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一首词。
她看到“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的时候,脸刷地红了。
“爹,”她站起来,“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
“去甜水巷。”
李格非看着女儿急匆匆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
九
李清照到甜水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那扇黑漆木门前,犹豫了很久,终于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李婶。李婶看见她,笑了:“姑娘又来了?找林哥儿?”
“嗯。”李清照点点头,“他在吗?”
“在,在屋里看书呢。”李婶把她领进去,“姑娘你等着,我去叫他。”
“不用了,”李清照说,“我自己去吧。”
她走到卫林的房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卫林的声音。
“是我,李清照。”
门开了。卫林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显然看了很久的书。
“李姑娘?”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你写的那首词,”李清照看着他,“我看完了。”
卫林的脸微微一红:“那个……写得不好,让姑娘见笑了。”
“写得很好。”李清照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尤其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这两句。”
卫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侧身让开:“姑娘进来坐吧。”
李清照走进房间,环顾四周。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桌上堆着厚厚一摞书和纸,最上面是一份写了一半的策论。
“你在写什么?”她好奇地问。
“一份关于土地兼并的策论。”卫林说,“想把我在万言书里写的那些东西,说得更清楚一些。”
李清照拿起那叠纸,翻了几页,越看越认真。
“你写的这些,”她抬起头,“是真的吗?南方的百姓,真的过得那么苦?”
“我亲眼看到的。”卫林说,“有一户人家,一家五口,种了二十亩地。一年到头打下来的粮食,交了租、纳了税,剩下的只够吃半年。另外半年,只能靠吃野菜、啃树皮过日子。而他们村上的地主,一个人占了三千亩地,每年的租子收上来,堆满了十个粮仓。”
李清照沉默了。
“我来京城,”卫林继续说,“就是想改变这些。让种地的人有地种,让干活的人有饭吃,让那些贪官污吏不能再欺负百姓。”
李清照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芒。
“卫公子,”她忽然说,“你知道吗,你很像我父亲说的那种人。”
“哪种人?”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人。”李清照说,“我父亲常说,这个世上能说真话的人越来越少,能为百姓做事的人更少。你这样的人,不应该一个人战斗。”
卫林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李姑娘,”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懂我。”
两人对视,都笑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房间里,照在那一堆书和纸上,也照在两个年轻人的脸上。
这一夜,他们聊了很久。
聊诗词,聊书法,聊天下的百姓,聊大宋的未来。李清照的聪慧和见识让卫林刮目相看,卫林的志向和胆略也让李清照深深折服。
他们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有说不完的话。
直到李婶来敲门:“林哥儿,姑娘,该歇着了,都三更天了。”
李清照这才惊觉时间已经这么晚了,站起来:“我该走了。”
“我送你。”卫林说。
“不用了,甜水巷出去就是御街,有巡夜的衙役,很安全的。”
卫林坚持:“我送你到巷口。”
两人走出院子,月光照亮了整条甜水巷。李清照走在前面,卫林跟在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
到了巷口,李清照停下脚步,转过身。
“卫公子,”她说,“你那首词的下阕,我收下了。”
卫林一愣:“什么?”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李清照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是星星,“你写这两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卫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清照笑了,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御街的尽头。
卫林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暖暖的,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他站了很久,直到李婶在院子里喊他:“林哥儿,还不回来?外面凉!”
“来了。”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回到房间,他坐在桌前,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满脑子都是李清照的那句话:
“你写这两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他想了很久,终于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然后,他笑了。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