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初见刘玲
一
元祐元年十月十二,汴京,晴。
卫林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蔡京被停职待勘的消息传开后,朝中像炸开了锅。支持蔡京的人四处活动,想方设法要保他;反对蔡京的人趁机发力,要把更多蔡京一党的官员拉下马。新旧两党的斗争从朝堂蔓延到街头,连太学里的学生都分了派系,见面就吵。
而卫林——这个在朝堂上一举成名的“布衣上书人”——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每天都有不认识的人来找他。有官员请他吃饭,想拉拢他入伙;有士子登门拜访,想跟他结交;甚至还有商人送来厚礼,想请他帮忙在朝中说话。卫林一概婉拒,躲进苏颂府里不出门,专心写他的策论。
但有些人,他躲不过。
这天下午,卫林正在苏颂的书房里查阅一份关于北宋田赋制度的资料,仆人进来通报:“卫公子,外面有人求见。”
“谁?”
“他说他叫秦桧,是太学的学正。说有事想跟公子商量。”
卫林放下书,想了想。秦桧——那天在朝堂外提醒他要小心的那个年轻人。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路,但人家主动上门,不见也不合适。
“请他在花厅稍候,我这就过去。”
卫林整了整衣冠,穿过回廊,来到花厅。秦桧正站在厅中,背着手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面带微笑,拱手行礼。
“卫公子,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秦学正客气了,请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仆人端上茶来。
秦桧今年二十八岁,江宁府人,元丰五年进士及第,初授太学学正,在太学里教了三年书。他身材高大,面容英俊,言谈举止彬彬有礼,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但卫林注意到,他的眼神很活,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对方的反应——这是一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
“秦学正今天来找我,不知有何见教?”卫林开门见山。
秦桧放下茶杯,正色道:“卫公子,我今天是来给你提个醒的。”
“提醒?”
“蔡京虽然被停职待勘,但他的人还在活动。据我所知,户部的几个主事正在串联,要联名上书为你父亲翻案的事‘辟谣’。他们说你手里的证据是伪造的,说你父亲当年被贬是罪有应得。”
卫林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还有,”秦桧继续说,“御史台那边也有人在对王中丞不满。钱遹那几个人觉得你在朝堂上抢了他们的风头,心里不痛快。他们虽然不敢明着跟王中丞作对,但暗地里给你使绊子是少不了的。”
“秦学正的消息很灵通。”卫林说。
秦桧笑了笑:“太学里学生多,三教九流都有,消息自然灵通。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耳朵好使。”
卫林看着他,忽然问:“秦学正为什么要帮我?”
秦桧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卫公子是聪明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帮你,有三个原因。第一,我敬佩你父亲的为人,也敬佩你在朝堂上的胆量。第二,蔡京这个人,我早就看不顺眼了,他倒台对天下百姓是好事。第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第三,我也想往上走一步。太学学正做了三年了,该动一动了。如果我能帮上卫公子的忙,将来卫公子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拉我一把。”
这话说得直白,反而让人觉得坦诚。
卫林笑了笑:“秦学正倒是实在人。”
“在聪明人面前,说实在话最好。”秦桧也笑了,“绕弯子反而显得虚伪。”
卫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片刻:“秦学正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有一件事我想请教。”
“请说。”
“你刚才说户部的人在串联,要为我父亲的事‘辟谣’。这些人具体是谁?他们在打什么算盘?”
秦桧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我这些天打听到的,都写在上面了。领头的是户部度支郎中王黼,此人是蔡京一手提拔的,最是忠心。他正在联络户部的几个同僚,打算联名上书,说你手里的证据是‘伪造’的,要求朝廷重新审查你父亲的案子。”
卫林接过纸,扫了一眼。上面列着七八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职务、籍贯、与蔡京的关系都写得清清楚楚。
“王黼……”卫林念着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
“此人是蔡京的心腹,做事心狠手辣。你要小心他。”秦桧站起身,“该说的我都说了,卫公子保重。”
“秦学正慢走。”
送走秦桧后,卫林回到书房,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王黼。
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二
同一天傍晚,苏颂府上来了一个客人。
卫林正在书房里整理资料,听见前院传来一阵说笑声。他探头看了一眼,看见苏颂亲自迎出门去,拉着一个中年人的手,有说有笑地往花厅走。
那中年人四十来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头上戴着一顶东坡巾,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看上去像个道士。但他的眼神很锐利,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军人的气质。
卫林正在犹豫要不要过去打招呼,苏颂的仆人已经来找他了:“卫公子,老爷请您去花厅坐坐。”
“来的是谁?”
“是李将军,李公麟。老爷的故交。”
李公麟?卫林心里一动。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李公麟,字伯时,舒州人,北宋著名画家,尤擅画马,人称“宋画第一”。但他还有一个身份:他曾经是熙河路安抚使,在西北边境跟西夏人打过仗,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
卫林快步走到花厅,苏颂正在跟李公麟说话。看见卫林进来,苏颂招招手:“子森,来,我给你介绍一位老朋友。”
卫林上前行礼:“晚辈卫林,见过李将军。”
李公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你就是那个在朝堂上弹劾蔡京的卫林?”
“正是晚辈。”
李公麟哈哈大笑:“好!有胆量!蔡京那个王八蛋,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当年他在开封府当推官的时候,就喜欢搞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你能把他拉下马,解气!”
卫林没想到这位大画家说话这么粗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李将军过奖了。蔡京还没倒台,只是停职待勘而已。”
“迟早的事。”李公麟摆摆手,“有王觌在前面顶着,有你手里的证据,蔡京翻不了身。”
苏颂请李公麟坐下,让人上茶。三人闲聊了几句,李公麟忽然问:“子森,我听说你在写一份关于土地兼并的策论?”
“是。”卫林点头,“已经写了快一个月了,还没写完。”
“写好了给我看看。”李公麟说,“我在西北的时候,见过太多因为没地种而跑去当兵的百姓。那些人本来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就因为家里的地被豪强占了,没活路了,才跑去当兵吃粮。你说,这天下要是人人都能有口饭吃,谁愿意去刀口上舔血?”
卫林深有同感:“李将军说得是。我在江南走了三年,看到的也是这样。土地都被大户占了,小户人家要么给大户当佃农,要么背井离乡去讨饭。朝廷收上来的税一年比一年少,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难。”
李公麟叹了口气:“可惜啊,朝中那些大人们,整天就知道争来争去,没几个真正关心百姓死活的。”
苏颂忽然开口:“伯时,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李公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苏颂,“你看看这个。”
苏颂拆开信,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李公麟说,“西夏人在边境集结了十万大军,说是要‘打草谷’。枢密院那边已经炸了锅了,童贯那个阉人嚷嚷着要出兵,但兵部和户部都拿不出钱来。”
卫林在一旁听着,心中一震。西夏人要在边境闹事?这可是大事。
苏颂把信递给卫林:“你看看。”
卫林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信是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发来的急报,说西夏国相梁乙埋调集了十万大军,在宋夏边境的兰州、会州一带集结,随时可能大举入侵。信中还提到,西夏人这次的动静比往年大得多,恐怕不只是“打草谷”那么简单。
“西夏这是要干什么?”苏颂皱眉,“真要大举入侵?”
“不好说。”李公麟摇头,“梁乙埋这个人我了解,他是个老狐狸,不会轻易开战。但他在边境上摆出这么大阵仗,肯定有所图谋。”
“图什么?”
“逼我们谈判。”李公麟说,“西夏这几年不好过,内部不稳,粮食歉收。他们打不起大仗,但可以用武力威胁,逼我们在边境贸易上让步。他们要的是粮食、茶叶、布帛,这些东西他们自己产不了。”
苏颂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卫林:“子森,你怎么看?”
卫林想了想,说:“李将军说得有道理。西夏人不是真想打,是想逼我们谈判。但如果我们让步太多,他们会得寸进尺;如果寸步不让,他们真有可能铤而走险。”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拖。”卫林说,“一边在边境上加强戒备,摆出不怕打的姿态;一边派人跟西夏人谈判,慢慢磨。拖到冬天,大雪封路,他们想打也打不成了。等到明年春天,他们的粮食更不够吃,谈判的筹码就更少了。”
李公麟眼睛一亮:“好主意!子森,你不光会写文章,还会打仗?”
“晚辈不会打仗,”卫林笑道,“只是觉得,打仗跟做生意差不多,都要算账。算清楚自己有多少本钱,对方有多少本钱,什么时候出手最划算。”
李公麟哈哈大笑:“好一个‘算账’!这个比喻好!”
苏颂也笑了,但笑容里带着几分忧虑:“伯时,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去枢密院,找童贯谈谈。”李公麟站起身,“子森说的那个‘拖’字诀,我得好好跟他说说。那个阉人虽然讨厌,但他手里有兵权,这事儿没他不行。”
苏颂点点头:“你小心些。童贯这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知道。”李公麟转向卫林,“子森,你的策论写好了,记得给我看。我在汴京还要待几天,住在城南的宝梵寺。”
“晚辈记住了。”
送走李公麟后,苏颂把卫林叫到书房,关上门。
“子森,”苏颂的表情很严肃,“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卫林心里一紧:“什么事?”
“关于你父亲的案子,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卫林的心跳快了一拍。
苏颂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檀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件。
“这些信,是你父亲当年写给我的。我一直留着。”苏颂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但这封信里提到的事,我以前一直没看懂,直到最近才想明白。”
他展开信,指着其中一段话:
“近日闻蔡京与王珪密议,欲借新法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王某已允诺,事成之后,升蔡京为翰林学士。此事若成,朝中再无敢言之人矣。”
卫林看完这段话,手微微发抖。
王珪。
这个名字,比蔡京更让人心惊。
王珪,元丰年间的宰相,熙宁变法的核心人物之一。虽然已经去世多年,但他在朝中的影响力至今仍在。蔡京就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苏公的意思是,”卫林的声音有些哑,“害我父亲的,不止蔡京一个人?”
苏颂点头:“蔡京是刀,王珪是握刀的人。你父亲的案子,是王珪在背后推动的。蔡京只是奉命行事。”
卫林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害死父亲的仇人是蔡京。现在才知道,蔡京只是一个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已经死了的王珪。
但王珪虽然死了,他的门生故吏还在朝中。那些人,才是蔡京真正的靠山。
“子森,”苏颂看着他的眼睛,“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泄气,而是想让你知道,你的对手比你想的更大、更强。蔡京只是冰山一角,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卫林深吸一口气,慢慢说:“苏公,我不怕。我爹说过,做人做事,但求问心无愧。对手再大再强,只要我站得直、行得正,就不怕他们。”
苏颂看着他,目光中有欣慰,也有担忧。
“好。”他拍了拍卫林的肩膀,“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三
十月十五,大相国寺又逢万姓交易会。
卫林本不想去,但李清照前一天托人带了口信,说她在寺里等他,有要紧事商量。卫林只好放下笔,换了身干净衣裳,出门往大相国寺去。
到了寺前广场,人山人海,比上个月还热闹。卫林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好不容易挤到资圣阁前的竹林边,看见李清照正坐在上次那张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卷书,面前摆着一壶茶。
“李姑娘。”卫林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李清照抬起头,看见他,笑了:“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姑娘相邀,岂敢不来。”卫林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你说有要紧事,什么事?”
李清照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卫林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手抄的邸报——也就是朝廷的官方新闻简报。邸报上有一条消息,让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户部度支郎中王黼等七人联名上书,称卫仲和案证据不足,请朝廷重新审理。上命大理寺复议。”
卫林放下邸报,脸色沉了下来。
秦桧说得没错,王黼果然动手了。
“这件事,你知道吗?”李清照问。
“知道一些。”卫林说,“有人提前告诉过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卫林想了想:“王黼要求重新审理我父亲的案子,这是好事。”
“好事?”李清照一愣。
“对。”卫林笑了,“我正愁手里的证据不够多,他们主动要求重新审理,等于给了我一个机会,把更多的证据摆到桌面上来。到时候,蔡京的罪名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李清照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说:“你这个人,什么事都能往好处想。”
“不是往好处想,是往赢处想。”卫林说,“遇事先想怎么赢,不想怎么输。这是我从小学会的。”
“谁教你的?”
“我爹。”
李清照沉默了。
卫林把邸报还给她:“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别担心。你叫我来,就为了这个?”
“不全是。”李清照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父亲想见你。”
卫林一愣:“李博士要见我?”
“嗯。”李清照的脸微微红了,“他看了你的万言书,说你写得很好,想跟你聊聊。”
卫林想了想:“那好,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你来我家。”
“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李清照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首词的下阕,我填了上阕。”
“哦?”卫林来了兴趣,“念给我听听。”
李清照清了清嗓子,轻声念道: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这是她上次留在他家的那首词的上阕。
“这是上阕,”李清照说,“你那下阕是‘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对吧?”
“对。”
“合在一起,就是一首完整的词了。”李清照看着他,目光亮亮的,“你觉得怎么样?”
卫林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这首词应该叫《一剪梅》。”
“《一剪梅》?”李清照念了一遍,“好名字。那就叫《一剪梅》。”
两人相视而笑。
竹林里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石桌上,那壶茶还冒着热气,茶香混着花香,沁人心脾。
这一刻,卫林觉得,汴京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四
第二天下午,卫林如约去了李格非家。
李格非的宅子在城东的甜水巷附近——说起来跟李婶家只隔了两条街,卫林之前竟然不知道。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门前种着几丛翠竹,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竹椅。
卫林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他敲门进去,一个仆人把他领到花厅。
李格非已经在花厅里等着了。
他四十多岁,身材中等,面容儒雅,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道袍,头上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他的眼神温和而睿智,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就是卫林?”李格非微笑着打量他,“比我想象的年轻。”
“晚辈卫林,见过李博士。”
“别叫李博士,叫李叔叔就行。”李格非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清照那丫头跟我说了你的事,我早就想见见你了。”
“李叔叔客气了。”
仆人端上茶来,李格非一边喝茶一边问:“你的万言书我看了,写得很好。不过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李叔叔请说。”
“你在万言书里说,要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不能光靠变法,还要靠‘引导’。你说要引导豪强把资金投入到工商行业中去,你觉得这个可行吗?”
卫林想了想,说:“可行。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说说你的想法。”
“豪强之所以兼并土地,是因为土地最稳妥。种地虽然赚得不多,但旱涝保收,不会亏本。而工商行业风险大,今天赚了明天可能就赔了。要让豪强愿意把钱投到工商行业去,首先要让他们觉得工商行业比种地更赚钱、更稳妥。”
“怎么做到?”
“两条。第一,降低工商行业的税收,让做买卖的人有利可图。第二,朝廷出面成立‘官营钱庄’,给做买卖的人提供低息贷款,帮他们分担风险。这样一来,越来越多的人会去做买卖,工商行业会越来越繁荣。豪强看到做买卖比种地赚钱,自然会把钱从土地上抽出来,投到工商行业去。”
李格非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想法,”他慢慢说,“很大胆。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李叔叔觉得哪里不妥?”
“不妥的地方太多了。”李格非笑了,“首先,你说的‘官营钱庄’,在朝廷看来就是与民争利。其次,降低工商税收,朝廷的收入会减少,户部不会同意。第三,就算这些都做到了,豪强也不一定愿意把钱投到工商行业去——他们更愿意拿钱去买官。”
卫林点头:“李叔叔说得对,这些问题我都想过。所以,要推行这个政策,需要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整顿吏治。”卫林说,“如果不把贪官污吏清理干净,不管什么好政策,到了下面都会被念歪。王安石的变法就是最好的例子——方田均税法本身是好的,但执行的人太坏,反而害苦了百姓。”
李格非看着他,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就能想到这些,不容易。”李格非感慨地说,“我二十二岁的时候,还在忙着考进士呢。”
卫林笑道:“李叔叔过奖了。我只是运气好,在江南走了三年,亲眼看到了百姓的疾苦。那些在朝堂上坐而论道的大人们,一辈子都没出过京城,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所以你写万言书,就是想让他们知道?”
“对。”卫林说,“我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政策,不是写在纸上的字,而是活生生的人命。”
李格非沉默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见你吗?”
“请李叔叔明示。”
“因为清照。”李格非放下茶杯,“那丫头从小就聪明,一般人看不上。她跟我说起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这个当爹的,还没见过她对哪个年轻人这样过。”
卫林的脸微微红了:“李叔叔,我跟李姑娘只是朋友。”
“朋友?”李格非笑了,“朋友就朋友吧。不过我得提醒你,清照那丫头性子烈,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可饶不了你。”
“李叔叔放心,晚辈绝不会欺负李姑娘。”
李格非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爹,你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李清照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来,今天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上还是梳着双丫髻,但多了一朵小小的绢花,显得比平时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
“聊你的词呢。”李格非笑着说,“卫公子说你的《一剪梅》写得好,能名垂青史。”
李清照的脸红了,瞪了卫林一眼:“你又在胡说。”
“我没胡说。”卫林认真地说,“真的写得好。”
李清照把点心放在桌上,在父亲身边坐下,低着头不说话,但嘴角翘着,显然心里是高兴的。
李格非看看女儿,又看看卫林,笑了。
“行了,你们年轻人聊吧,我去书房看书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卫林的肩膀,“子森,以后常来家里坐坐。你李叔叔虽然官不大,但这道门,永远为你开着。”
“多谢李叔叔。”
李格非走后,花厅里只剩下卫林和李清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李清照先开口:“我爹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卫林说,“主要是讨论我的万言书。”
“就这些?”
“还说了你。”
李清照的脸更红了:“说我什么?”
“说你性子烈,让我别欺负你。”
李清照“噗”地笑了:“我爹真是的,什么都往外说。”
卫林看着她,忽然认真地说:“李姑娘,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李清照愣住了。
“你帮我识破假字帖,你请我喝酒,你帮我填词,你父亲要见我,你还专门叫我来告诉我邸报上的消息。”卫林看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李清照沉默了很久,低下头,声音很轻:“因为……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跟别的男子不一样。”李清照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别的男子见了我,要么夸我漂亮,要么夸我有才华,但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的东西。你不一样。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人。”
卫林心里一震。
“你懂我的词,懂我的想法,你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李清照的声音有些发抖,“从小到大,除了我爹,没有人这样对过我。”
“李姑娘……”
“你别说话,让我说完。”李清照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那天你写‘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的时候,你想的不是我。”
卫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没关系。”李清照笑了,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不管将来怎样,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说完,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卫林坐在花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她说的没错。他写那两句词的时候,心里想的确实不是她。
他想的是一个他只在梦里见过的人。
一个他从来没见过、却好像认识了很久的人。
五
十月十八,大理寺正式受理了王黼等人的上书,决定重新审理卫仲和案。
消息传开后,汴京城里议论纷纷。有人说卫林要倒霉了,有人说蔡京要翻案了,还有人说这是新旧两党新一轮斗争的开始。
卫林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把自己关在苏颂的书房里,用了三天时间,把父亲留下的笔记、信件、以及他自己收集的证据,整理成了一份厚厚的“辩诬录”。这份辩诬录有二十多万字,详细记录了元丰五年蔡京如何伪造证据、罗织罪名、迫害卫仲和的全过程,每一件事都有据可查,每一句话都有证可依。
他把辩诬录抄了三份,一份交给大理寺,一份交给王觌,一份自己留着。
交完辩诬录的第二天,王觌派人来叫他去御史台。
卫林赶到御史台的时候,王觌正在正堂里跟几个御史议事。看见卫林进来,他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退下。
“坐。”王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卫林坐下,等着王觌开口。
王觌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卫林接过来一看,是大理寺的初步审理意见。意见上说,卫仲和案“证据不足,难以定罪”,建议朝廷“维持原判”。
卫林的脸色变了。
“维持原判?”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爹是被冤枉的,他们说要维持原判?”
“冷静。”王觌的声音很平静,“这只是初步意见,不是最终判决。大理寺的几个人被王黼收买了,这份意见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风,想试探你的反应。”
卫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中丞,我该怎么办?”
“把辩诬录公开。”王觌说,“不光是给大理寺看,给天下人看。让你的辩诬录传遍汴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让所有人都知道蔡京当年做了什么。”
卫林一愣:“公开?”
“对。”王觌看着他,“你手里的证据,在大理寺的密室里没人看得到。但如果传遍了天下,谁想捂盖子都捂不住。舆论一起,大理寺就不敢乱来了。”
卫林想了想,慢慢点头:“王中丞说得对。我这就去办。”
“别急。”王觌叫住他,“有一个人,你得去见见。”
“谁?”
“刘奉世的女儿。”
卫林愣住了。刘奉世——这个名字他知道。刘奉世是元丰年间的参知政事,也是旧党中人,跟父亲交情不错。元丰四年,刘奉世被蔡确弹劾,罢相出京,几年后郁郁而终。
“刘奉世的女儿?”卫林问,“她在汴京?”
“在。”王觌说,“她父亲死后,她就搬到了汴京,住在城南的兴国寺旁边。她手里有一些关于蔡京的证据,是你父亲当年托她父亲保管的。”
卫林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父亲当年预感到自己可能会出事,就把一些重要的信件和证据托付给了刘奉世。刘奉世死后,这些东西就传到了他女儿手里。”王觌看着他,“这些东西,可能比你手里的辩诬录更有力。”
“她叫什么名字?”
“刘玲。”
刘玲。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卫林的心。
他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认识这个人很久了,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像是……等了她很久。
“你怎么了?”王觌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卫林摇头,“王中丞,她在哪儿?我什么时候能见她?”
王觌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递给他:“这是她的地址。你去之前,最好先写封信约一下。这个姑娘性子古怪,不喜欢不速之客。”
卫林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南兴国寺东巷,第三户。”
他盯着那个地址,心跳越来越快。
刘玲。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六
卫林没有写信。
他等不及。
从御史台出来,他直接往城南走。穿过御街,过了朱雀门,再往南走两里路,就是兴国寺。兴国寺不大,香火也不旺,门前有几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
兴国寺东巷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都是普通的民居。卫林找到第三户,是一扇黑色的木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门上没有匾额,没有对联,只有一把生锈的铁锁。
卫林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
他正要转身离开,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女子。
卫林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她大约二十岁,穿着一件素白的褙子,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眉毛细长而弯,眼睛很大,瞳孔是深褐色的,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但最让卫林震惊的,不是她的容貌。
而是——他见过她。
在梦里。
无数次在梦里。
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那个看不清的脸,那个他一直想抓住却怎么也抓不住的人——就是她。
“你找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我……”卫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叫卫林,”他说,“是王中丞让我来的。”
女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是谁。”她说,“写万言书的那个卫林。”
“是。”
“进来吧。”
她侧身让开,卫林走进去。
院子很小,只有三四步见方,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院子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卷翻开的书。
女子——刘玲——在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卫林坐下,打量着这个小院。院子虽然简陋,但处处透着一股清雅的气息。竹丛修剪得很整齐,石桌上铺着一块素白的桌布,就连地上铺的青石板,都被擦得一尘不染。
“王中丞让你来,是为了你父亲的案子?”刘玲问。
“是。”卫林说,“王中丞说,你手里有一些我父亲托刘大人保管的证据。”
刘玲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你等一下。”
她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捧出一个檀木匣子。匣子不大,但做工很精致,上面刻着梅花和竹子的图案。她把匣子放在石桌上,打开来。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件,还有一个布包。
“这些信,是你父亲写给我父亲的。”刘玲说,“那个布包里,是你父亲当年收集的蔡京伪造证据的物证。”
卫林伸出手,想拿那些信,但手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开来。
信是父亲写给刘奉世的,日期是元丰四年秋天——也就是父亲被贬的前一年。
信上写道:
“奉世兄台鉴:弟近日察觉,蔡京等人正在暗中收集弟之‘罪证’,欲借新法之名,行陷害之实。弟已做好最坏打算,唯恐身死之后,冤屈难伸。今将弟所收集之证据,分为两份,一份藏于家中,一份托兄保管。若弟有不测,望兄能将此证据公之于众,还弟一个清白。”
卫林看完这封信,眼眶红了。
父亲早就知道蔡京要对他动手,早就做好了被陷害的准备。他写下这封信,托付给刘奉世,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人替他还这个公道。
而今天,这个公道,由他儿子来还。
“还有一样东西。”刘玲从匣子里拿出那个布包,打开来。
布包里是一块玉佩。
玉佩是白色的,温润如玉——本来就是玉——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这块玉佩,”刘玲的声音有些异样,“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卫林接过玉佩,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林儿吾儿,父不能陪你长大,望你长大后,做一个正直的人。”
卫林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今年二十二岁,父亲去世已经十年了。这十年里,他从来没有哭过——族叔收养他的时候没哭,考中举人的时候没哭,被人追杀的时候没哭,在朝堂上弹劾蔡京的时候也没哭。
但现在,他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父亲留给他的东西。
刘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卫林擦干眼泪,抬起头。
“谢谢你。”他说,“这些证据,对我很重要。”
“不用谢我。”刘玲说,“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你父亲的,我只是代为保管。”
“你父亲……”卫林犹豫了一下,“刘大人是怎么去世的?”
刘玲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被贬出京后,郁郁而终。”她说,“跟你的父亲一样。”
两人沉默了。
院子里的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卫林问。
“嗯。”
“没有家人?”
刘玲没有回答。
卫林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连忙说:“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什么。”刘玲站起来,“东西你拿走吧。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可以走了。”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卫林站起身,把信件和玉佩收好,深深地鞠了一躬。
“刘姑娘,大恩不言谢。以后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刘玲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院子中央,静静地看着他。
卫林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刘姑娘,”他说,“我们以前见过吗?”
刘玲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卫林摇头,“我只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刘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多了。”
“也许吧。”卫林笑了笑,“告辞了。”
他走出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站在巷子里,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看着上面那个“林”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见过她。他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不是在这个世界上,是在梦里。
无数次在梦里。
七
回到苏府后,卫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刘玲给他的那些信和证据全部看了一遍。
越看,他越愤怒。
蔡京当年做的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恶劣。他不止伪造了卫仲和的罪证,还伪造了另外十几个旧党官员的罪证。那些人有的被贬出京,有的被罢官夺职,有的甚至被下狱处死。而蔡京,靠这些人的血,一路升到了翰林学士。
卫林把这些证据整理好,连同他自己的辩诬录,重新抄了一份。他决定,明天一早就把这些东西送到大理寺,同时抄送一份给王觌,再抄送一份给苏颂。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蔡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整理完证据,已经是深夜了。
卫林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洒进来,照在他的书桌上,照在那块玉佩上。
他拿起玉佩,看着上面那个“林”字,轻声说:“爹,你放心。儿子一定会替你讨回这个公道。”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块温润的白玉,挂在汴京城的天空上。
远处,兴国寺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悠长而深远。
卫林站在那里,听着钟声,忽然想起刘玲的脸。
那张苍白的、清冷的、像月光一样的面孔。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刘玲。
然后,他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发芽了。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