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的第五天,江叙白开始感受到压力。
项目组的节奏快得令人窒息。每天清晨七点例会,深夜十一点还在修改模型。办公室里咖啡机从不停歇,键盘敲击声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他作为新来的助理设计师,不仅要快速熟悉整个项目的结构逻辑,还要应对主创设计师近乎苛刻的细节要求“这个转角的弧度不够自然”“光影关系没考虑居民动线”“你对‘记忆’的理解太表面了”。
但他没有抱怨。
他知道,这机会来之不易。不是靠关系,不是靠施舍,而是因为他那组关于梧桐里的作品打动了他们。他必须抓住它,证明自己不再是那个五年前仓皇逃离北京、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的懦夫。
这天晚上,他加班到十点才回到酒店。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背上,领带早就扯下来塞进包里。刚用房卡刷开门,手机就响了。
是温知夏。
“喂?”他声音沙哑,顺手打开灯。
“你还没睡?”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刚下班。”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北京的夜空灰蒙蒙的,连星星都看不见。
“这么晚?”
“嗯,项目比较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传来,像风吹过空荡的走廊。
“你……”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他立刻警觉。
“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他说,“面试结果明天出,我处理完就走。”
“好。”
可她的语气太淡了,淡得不像她。平时她会叮嘱他吃饭、问他累不累、甚至会笑着说“我梦见你带回一盆北京的向日葵”。可今天,只有两个字:“好。”
“你是不是有事?”他追问。
“没有。”她说,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想你了。”
可那句“想你了”说得那么轻,那么远,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挂了电话,江叙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酒店的白炽灯刺得眼睛发酸。心里那种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温知夏不对劲。她从来不会这样说话,不会把情绪藏得这么深。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犹豫片刻,拨通了周念的号码。
“兄弟!”周念的声音带着醉意,“你还活着啊?”
“花店最近怎么样?”江叙白直接问。
周念愣了一下,酒意似乎散了些:“你那个房东?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
“什么意思?”
“我前天路过,”周念压低声音,“关门了。”
“关门?”
“嗯,贴了个‘暂停营业’的条子,玻璃门上还贴着封条似的胶带。我敲了半天没人应。”
江叙白的心猛地沉下去,像坠入冰窟。
“你没去问问?”周念说,“我打她电话,关机。去301敲门,也没人开。”
“我问了她,她说没事。”江叙白声音干涩。
“她说没事你就信?”周念冷笑,“顾淮安那孙子最近在苏城搞什么‘旧城文化复兴计划’,你知道吧?听说他盯上了梧桐里那片地,而你房东的花店,正好在拆迁红线内。”
江叙白浑身发冷。拆迁?又是拆迁!
“兄弟,”周念语气严肃起来,“你得回去看看。别等事情不可挽回了才后悔。”
“我后天就回去了。”
“你今天就回去!”周念几乎是吼出来的,“万一她被顾淮安逼着签了协议呢?万一她一个人扛不住呢?你忘了她上次被跟踪的事了?”
江叙白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想起温知夏送他上车时的笑容,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眼里的光。可现在,那光是不是正在熄灭?
“听我的,”周念最后说,“赶紧回去。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也等不起。”
挂了电话,江叙白立刻打开购票软件。最后一班回苏城的高铁还有余22:47发车。
他迅速收拾行李,只带了笔记本和几件衣服。临走前,给温知夏发了条消息:我明天回去。
她很快回复:不是后天吗?
提前了。
好。
又是“好”。简短、克制、疏离。
连一个表情符号都没有。
这不是温知夏。那个会在雨天给他煮姜茶、会在他熬夜画图时默默放一杯热牛奶在桌角的女孩,从来不会这样冷淡。
他站在酒店门口等出租车,夜风灌进衣领,冷得刺骨。脑海里不断回放她最近几次通话的语气疲惫、隐忍、强装平静。她是不是一直在瞒着他什么?是不是顾淮安又威胁她了?是不是花店真的要没了?
火车启动时,已是深夜。
江叙白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城市灯火如流星划过,却照不亮他心里的焦灼。
他想起三个月前,温知夏第一次带他去看她的花店。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在满屋绿植上,她指着角落一株含苞的昙花说:“它只开一夜,但那一夜,美得让人想哭。”
那时她眼里有光,有希望,有对未来的笃定。
可现在呢?
他又想起她送他去车站那天,风很大,她把围巾解下来系在他脖子上,笑着说:“北京冷,别冻着。我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昙花开。”
“我等你。”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要不告而别。”
“我愿意。”
可如果她独自面对风暴,算不算一种“告别”?
如果她为了不拖累他而选择沉默,算不算一种“放弃”?
江叙白闭上眼,胸口闷得发疼。
他忽然明白,自己犯了一个错,以为只要拼命工作、拼命证明自己,就能给她更好的未来。
却忘了,她最需要的,或许只是他在身边。
火车穿过隧道,黑暗吞噬一切。
他掏出手机,再次点开和温知夏的聊天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只发了一行字:
“别做任何决定。等我。我马上就到。”
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这样就能握住她正在流失的勇气。
窗外,夜色如墨。
而他的心,比夜更黑,比风更急。
因为他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