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有一种近乎疯魔的执着。来到剑宗、伤势初愈之后，他便拜贯渊为师，要求学习剑法。

“孩子，为师更擅长铸剑。”

贯渊看着这个瘦弱的孩子，声音沙哑而平静。

“但也正因如此，为师比旁人更懂剑。剑法一道，攻守平衡，毫无破绽，方为大成。真正练到极处，左手出剑当与右手一般无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虞越垂落的左臂上。

“如今你这般情形……不太适合练剑。”

虞越抬起头。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人无端想起五年前会稽城废墟里的那一幕——一个被钉在地上的孩子，死死盯着那个即将杀他的士兵。

“师父，我的左手可以拿剑。”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

“我可以把它练到和右手一样。”

贯渊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孩子，为师可以教你些吐纳之法。如今这世道，学个延年益寿的法门，将来寻一处世外之地，亦可逍遥一生。”

虞越没有接话。

他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

“你就这么想学剑？”

“是。”

贯渊看着这个孩子。瘦弱，残疾，沉默，却像一块埋在灰烬里的炭，看不见火，却有灼人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废墟里那一幕——匕首刺进士兵眼睛时，这孩子脸上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平静。

那是拼死一搏后的平静。

也是一个决心活下去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既如此，为师便教你。”

虞越抬起头，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但练剑之前，你得先学会铸剑。”

贯渊指了指墙角那把铁锤。

“铸剑，就要抡得动锤子。在你铸出第一把剑之前，不可练剑。”

虞越看着那把铁锤。

比他的脑袋还大。

“徒儿记下了。”

从那日起，铸剑峰后山多了一道风景。

每日清晨，一个瘦弱的少年挑着水桶下山。右肩是一担水桶，左肩扛着一把铁锤。

下山时，铁锤扛在左肩。

回山时，铁锤仍扛在左肩。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第一年，铁锤扛在左肩，少年的身形被压得有些歪斜。

第二年，左肩扛锤已毫不费力，换成左手拖着铁锤上山。山道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雨水冲平了，第二日又添新的。

第三年，左手可以提着铁锤往返了。虽然左臂仍是那副耷拉的模样，但那把铁锤在他手中，稳得像生了根。

第四年，他已经可以平举着铁锤走完那段没有外人来往的山路。

每日回山之后，贯渊会给他按摩左臂。那双曾经铸出无数名剑的手，如今颤抖着，却极有耐心地揉捏着那条僵硬的筋脉。一边按，一边讲铸剑之道。

讲完之后，再教剑宗的潜龙心法。不讲招式，只讲吐纳，讲运气，讲经脉运行。

第四年冬，虞越铸出了自己的第一把剑。那是他自己抡着那把铁锤，一锤一锤砸出来的。

贯渊接过那把剑，看了很久。

“可以练剑了。”

虞越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但自那日起，贯渊并没有教他剑宗剑法的任何招式。只是让他每日重复练习刺、劈、斩、点——四个最基础的进攻招式。至于防御，贯渊从未教过。

他们的生活中，实在找不到一个可以练习防御的对手。

如今，虞越来到剑宗已有五年了。

他的左臂仍是那副模样——垂落着，看上去仍是残废。

但他自己知道。

当左手握住东西的时候，那只手可以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五年来心无旁骛地练习基础心法，他的内力、持久力与爆发力，远非一般弟子可以比拟。

至于剑法，他连剑宗刚入门弟子都会的招式也不会。但如今，他刺可穿巨木，点可击蚊蝇，劈砍可断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