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早已分出十数处斗场。剑光霍霍,拳风凛凛。呼喝声、金铁交鸣声、胜负分晓时的欢呼与叹息,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浪潮。
贯石立于高阶之上,望着眼前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乱世之世,剑宗也当有剑宗的模样。
人群外围,一棵乌桕树下,立着一个黑衣少年。
他约莫十三四岁,身形瘦削,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右手握着一柄铁剑,剑身灰黑,无鞘无穗。
他的双眼紧紧盯着场中每一场比斗,目光沉静。
少年名叫虞越。
五年前,吴国攻入越州,兵临会稽。
那一战,血流成河。吴军围城半月,日夜猛攻。城头上的守军越来越少——箭矢射尽了,用滚木礌石;滚木礌石用尽了,便抽出腰刀,与爬上城头的吴军肉搏。会稽城的每一寸墙砖,都浸透了鲜血。
龙泉剑宗应越王之邀,遣高手赴援。贯渊长老便是其中之一。
城破是在一个雨夜。连日暴雨,城墙根基松软,吴军以冲车连撞三日,北墙终于塌了一个缺口。吴军如潮水般涌入,会稽城陷入了巷战。
贯渊率十余弟子据守城南一条街巷,且战且退。身边弟子一个接一个倒下。到天亮时,只剩他一人,浑身是伤,真气耗尽,跌跌撞撞躲进了一户人家的废墟。
就是在那里,他看见了那个孩子。
废墟之中,一个几岁大的孩子被一名吴国士兵按在地上。一把匕首从左肩胛穿过去,钉入地面的木板。那士兵蹲在旁边,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孩子挣扎,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孩子已经无力哭喊,只是死死盯着那把钉住自己的匕首。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远超年龄的狠厉。
贯渊躲在断墙后面,重伤濒死,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看着。
就在士兵准备拔出匕首、给那孩子最后一刀时——那孩子在几近昏厥中,猛地伸出右手,握住左肩上的匕首柄,狠狠拔了出来。鲜血喷涌,他浑然不觉,反手将匕首插进了那名士兵的眼眶。
士兵的惨叫声在废墟中回荡,随即倒地不动。
孩子摇摇晃晃站起来,左手垂落,浑身是血,却一声不吭。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然后转过头,正好与贯渊的目光对上。
那一瞬间,贯渊怔住了。他见过无数杀伐,见过无数生死,却从未见过一个孩子有这样的眼神——不是仇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贯渊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踉跄着站起来,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
“跟我走。”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个人是否可信。
贯渊又说了一遍:“跟我走。”
孩子终于点了点头。
两个多月的东躲西藏,贯渊带着虞越翻山越岭,躲避追兵。伤口来不及好好处理,只能用草药胡乱敷一下。待回到龙泉剑宗,贯渊修为尽废,铸剑的手连铁锤也挥不动了。
而那孩子的左手,也废了。经脉断裂,筋骨错位。就连端碗吃饭,似乎都要花费常人十倍百倍的力气。
如今,贯渊早已不是长老。他带着虞越,住在铸剑峰后山一处偏远之地。一老一残,在大多数人眼里,不过是两个不起眼的杂役弟子。
五年光阴,世事变迁。没人在意这位曾经的铸剑第一人,更没人在意这个残疾的野小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