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光阴，足以让邳州城郊的桃林几度花开花落，也足以将一个少年单薄的肩膀磨砺出沉默的坚韧。上官祁明背着沉甸甸的药篓，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走在回城的泥泞小路上。一场骤雨刚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湿漉漉的石板路映着天光，有些晃眼。

“爹爹，看！”稚嫩的童音响起，带着雀跃。小小的上官衿彻仰着小脸，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指向路边一株被雨水打落花瓣的野花。他约莫四五岁的年纪，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一般，尤其那双眼睛，乌黑清亮，眼尾微微上挑，竟与那消失无踪的人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此刻，他粉嫩的脸颊上蹭了些泥点，小手紧紧抓着父亲微凉的手指。

上官祁明停下脚步，顺着儿子的手指望去，那是一朵淡紫色的地丁花，在雨后湿漉漉的草丛里显得格外柔弱。他蹲下身，用指腹轻轻拂去儿子脸上的泥渍，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嗯，好看。衿彻喜欢？”

“喜欢！”小衿彻用力点头，随即又皱起小眉头，担忧地看着父亲，“爹爹累吗？衿彻自己走。”说着就要挣脱父亲的手。

“不累。”上官祁明心中一暖，将儿子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稳稳托住背后的药篓，“爹爹背着你走，很快就到家了。”他站起身，继续前行。药篓的重量压在肩头，也压在心里。五年前那场撕心裂肺的离别，不仅带走了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也留下了一个沉甸甸的秘密和随之而来的无尽风霜。

小衿彻，便是那个秘密。怀胎十月，他独自熬过孕吐、浮肿、行动不便的艰辛，更熬过邻里间日益尖锐的指点和窃窃私语。“不知廉耻”、“野种”、“克亲的命”……这些恶毒的标签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们父子。生产那日，他几乎去了半条命，在简陋的产房里听着稳婆的叹息和门外隐约的议论，咬着布巾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给儿子取名“衿彻”，取自“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那是他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的念想。

日子清贫而艰难。他依旧靠采药为生，只是身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小衿彻异常懂事，从不哭闹着要那些别的孩子有的玩意儿，只是安静地跟在父亲身边，学着辨认草药，或者用树枝在地上涂画。每当上官祁明咳得撕心裂肺时，小家伙总会迈着小短腿，吃力地端来一碗温水，用那双酷似那人的眼睛，担忧地望着他。

“爹爹，喝水。”小衿彻的声音将上官祁明从回忆中拉回。他们已经走到城门口，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

城门口今日似乎格外热闹，人群拥挤，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着敬畏与好奇的神色。上官祁明下意识地将儿子往身边拢了拢，避开人流，打算绕道而行。

“快看！祥云！是祥云啊！”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惊呼。

上官祁明脚步一顿，猛地抬头。只见天际，几缕淡金色的云霞正缓缓汇聚，不同于寻常的云朵，那云霞边缘流淌着柔和的光晕，隐隐有仙乐般的清音缭绕，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圣洁与威压。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呼吸都停滞了。

“是天上的神仙老爷下凡了吗？”

“肯定是！看这架势，了不得啊！”

“听说九重天的帝君要巡游人间，难道……”

“九重天帝君”几个字如同惊雷，在上官祁明耳边炸响。他浑身剧震，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握着儿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是他吗？那个五年前在漫天桃花雨中，对他许下婚约，又在他眼前被金光无情带走的人？

小衿彻被父亲突然加重的力道捏得小手生疼，却懂事地没有吭声，只是仰着小脸，困惑地看着父亲骤然苍白的脸和剧烈颤抖的嘴唇。

祥云越聚越多，金光渐盛，最终汇聚成一片璀璨的光幕，缓缓降落在城中最大的广场上空。光幕之中，隐约可见一架由四匹通体雪白、肋生双翼的天马拉着的华贵车辇，车辇四周侍立着身着银甲、手持长戟的威武神卫，个个面容肃穆，气势迫人。

人群彻底沸腾了，争先恐后地朝着广场涌去，都想一睹天颜。

上官祁明站在原地，如同被钉住一般。血液在耳中轰鸣，五年来被深埋心底的绝望、思念、不甘，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是他！一定是他！那个承诺会回来娶他的人！

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他要见他！他要问问他，为何一去不回？为何留下他们父子在这尘世受尽白眼？那枚被他贴身珍藏了五年、从未离身的“赤心”玉佩，此刻在怀中突然变得滚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衿彻！”

上官祁明猛地蹲下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颤抖，“抱紧爹爹！”他一把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用尽全身力气，逆着汹涌的人潮，朝着广场中心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让开！让开！”他嘶喊着，不顾一切地向前挤。人群的推搡、抱怨、甚至咒骂，他都充耳不闻。眼中只有那越来越近、悬浮于空中的华贵车辇。怀中的小衿彻被挤得小脸发白，却紧紧搂着父亲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一声不吭。

近了，更近了！他已经能看到车辇前方飘扬的、绣着古老云纹的旗帜，甚至能看清神卫铠甲上流转的符文！

“齐伧宴——！”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车辇嘶声大喊，声音穿透喧嚣的人声，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和期盼。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让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无数道惊愕、鄙夷、看热闹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大胆！”一声厉喝响起。车辇旁，一名神卫统领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这个抱着孩子、衣衫简朴、形容狼狈的凡人。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仿佛看到了什么污秽之物玷污了这神圣的场面。

“哪里来的疯民，竟敢直呼帝君名讳！惊扰圣驾，罪该万死！”统领冷喝一声，根本无需帝君示意，他手臂一挥，一股无形的沛然巨力隔空袭来！

“啊！”上官祁明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撞在胸口，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他下意识地将怀中的儿子死死护住，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剧痛瞬间蔓延全身，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爹爹！”小衿彻吓得哭喊出来，小手慌乱地去摸父亲的脸。

上官祁明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他挣扎着抬起头，不顾嘴角溢出的血丝，目光死死地投向那高高在上的车辇。

就在这一刻，车辇前方那层朦胧的光幕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一道目光，穿透了光幕与距离，落在了他们父子身上。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深邃，冰冷，漠然。如同万载不化的玄冰，又似九天之上俯瞰蝼蚁的星辰。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温度，更没有一丝……熟悉。

那目光只是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如同扫过路边的尘埃，扫过无足轻重的蝼蚁。没有疑惑，没有探究，更没有……丝毫的动容。仿佛他们惊天动地的呼喊，他们狼狈不堪的摔落，都未曾在那双眼中留下半点痕迹。

随即，那目光便移开了，重新投向远方，投向那凡人无法企及的天际。

“起驾。”一个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仿佛自九天传来，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

四匹天马发出清越的嘶鸣，双翼展开，踏着祥云，拉着那华贵的车辇，在无数凡人敬畏的注视下，缓缓升空，朝着天际那片更璀璨的金光飞去。神卫紧随其后，肃穆无声。

广场上，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叩拜声。

上官祁明躺在冰冷的地上，怀中紧紧抱着哭泣的儿子，嘴角的血迹蜿蜒而下。他望着那消失在金光中的车辇，望着那双彻底陌生的、冰冷到极致的眼睛，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冻结了。

怀中，那枚“赤心”玉佩，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冰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