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喧嚣如同退潮般远去,只剩下石板缝里残留的血腥味和尘土气。上官祁明躺在冰冷的地上,怀里的小衿彻哭得浑身发抖,温热的小脸紧贴着他颈侧,泪水浸湿了他粗麻衣襟。那枚紧攥在掌心的“赤心”玉佩,凉得像一块千年寒冰,寒气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冻僵了四肢百骸,也冻住了那颗曾为一人炽热跳动的心。
人群散去,指指点点的议论如同细密的针,扎在耳中。
“真是疯了,敢冲撞帝君车驾……”
“活该!带着个没名没分的野种,还想攀附神仙?”
“晦气!看他那样子,别是冲撞了帝君,给咱们邳州招祸吧?”
上官祁明闭上眼,将那些恶毒的话语隔绝在外。他撑着剧痛的胸口,艰难地坐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抱起仍在抽噎的儿子。“衿彻乖,不哭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爹爹没事。”
小衿彻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小手轻轻碰了碰父亲嘴角残留的血痕,哽咽着问:“爹爹疼吗?那个坏人……为什么打爹爹?”
“因为爹爹……认错人了。”上官祁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抱着儿子站起身,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这片承载了最大羞辱和绝望的广场。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将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彻底碾碎。
自那日起,邳州城便陷入一种诡异的气氛。先是风调雨顺的时节,老天爷却吝啬得不肯落下一滴雨。田地干涸龟裂,禾苗焦黄枯萎,连护城河的水位都一日低过一日。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蔓延。神庙香火鼎盛,求雨的祭坛摆满了牺牲,可天空依旧烈日炎炎,万里无云。
上官祁明带着衿彻,日子愈发艰难。药铺的生意本就清淡,干旱之下,连采药都变得困难重重。他咳疾复发,面色比以往更加苍白,却强撑着每日上山,只为多寻些草药,换些口粮。邻里间的目光更加不善,窃窃私语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指责。
“看,就是他!帝君巡游那天冲撞了圣驾!”
“肯定是他惹怒了天神,才降下这旱灾惩罚我们!”
“那个野种也是不祥之人!克死了娘,现在又来克我们全城!”
流言蜚语如同毒藤,越缠越紧。上官祁明沉默地承受着,只在夜深人静,看着熟睡的儿子时,眼底才会流露出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楚。他试过几次,想再靠近那座悬浮于云端、守卫森严的九重天行宫,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可每一次,不等他靠近行宫外围的警戒线,便有冰冷的神卫出现,强大的威压让他寸步难行,警告的眼神如同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
最后一次尝试,是在行宫外一处相对僻静的云桥附近。他远远望见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云桥上负手而立,玄色帝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萦绕着拒人千里的清冷神光。他鼓足勇气,刚向前迈出一步,一道身影便如鬼魅般挡在身前。
是上次那个出手的神卫统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上官祁明,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烦。
“又是你?”统领的声音冰冷,带着神族特有的高高在上,“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帝君仁慈,饶你一命,你竟还敢来此纠缠?”
上官祁明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翻涌的屈辱。“我……我只想问他一句话……”他的声音干涩,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
“问话?”统领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附近几个值守的神卫耳中,引来一阵低低的哄笑,“凭你?一个低贱的凡人?一个不知廉耻、带着野种苟活于世的弃夫?”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利刃,精准地刺向上官祁明最深的伤口,“帝君何等尊贵,岂是你这等污秽之人能觊觎的?滚!再敢靠近,休怪本将让你和你那野种儿子,一同魂飞魄散!”
“野种”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上官祁明耳边。他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统领,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剧烈颤抖。他可以忍受自己的苦难,却绝不能容忍任何人侮辱他的衿彻!
“你……住口!”他嘶声低吼,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住口?”统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更加轻蔑,“怎么?戳到痛处了?本将说的难道不是事实?若非你不知检点,怎会……”他话未说完,目光却陡然一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扫过上官祁明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就在这时,云桥之上,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似乎微微侧了侧头。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寒流,穿透空间,落在了下方这场小小的闹剧上。那目光依旧漠然,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码。
这无声的一瞥,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上官祁明只觉得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那支撑着他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忍受屈辱的最后一点微光,在这道目光下彻底熄灭。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化为齑粉。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再不看那统领,也不再看云桥上的身影,转身,一步一步,蹒跚地离开。背影佝偻,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又仿佛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他淹没。心,死了。
旱情愈演愈烈。井水枯竭,连城中最大的水井也见了底。焦渴和恐慌让人们的理智濒临崩溃。不知从何处传出的流言,如同野火燎原,迅速点燃了绝望的民众——邳州大旱,并非天灾,而是有魔物作祟!而那魔物,就藏匿在城中不祥之人的身边!
矛头,毫无意外地指向了上官祁明父子。“就是他!那个带着野种的男人!帝君巡游那天冲撞圣驾,惹怒了天神!”
“没错!我亲眼看见他后山采药的地方,有黑气缭绕!定是他在喂养魔物!”
“烧死他们!用他们的血祭天,老天爷才会下雨!”
这一日黄昏,上官祁明拖着疲惫的身躯,背着一篓好不容易寻到的、耐旱的草药回到城郊那间破败的小屋。推开门,屋内却空无一人。
“衿彻?”他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爹爹!”屋外传来儿子带着哭腔的呼喊,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显得闷闷的。
上官祁明冲出门,只见几个手持火把、面色狰狞的壮汉正粗暴地拉扯着小衿彻,将他往村口的方向拖去。小家伙奋力挣扎,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放开他!”上官祁明目眦欲裂,如同疯了一般扑上去。
“来得正好!”为首的一个汉子狞笑一声,一挥手,“抓住他!连同这小崽子一起,献祭给老天爷,求雨!”
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火光映照着他们狂热而扭曲的脸。棍棒、绳索、火把……如同潮水般涌向上官祁明。他拼命护住儿子,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身上,后背被火把燎到,传来皮肉焦糊的剧痛。他死死咬着牙,将小衿彻护在身下,任由那些疯狂的拳脚落在自己身上。
“爹爹!爹爹!”小衿彻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别怕……衿彻别怕……”上官祁明的声音断断续续,血沫从嘴角溢出。他看着周围一张张被火光映照得如同恶鬼般的面孔,看着儿子惊恐绝望的小脸,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也彻底熄灭。也好……就这样结束吧……这无望的人世,这无尽的苦楚……
他被粗暴地拖拽起来,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小衿彻被强行从他怀里夺走,扔在一旁,被两个妇人死死按住。村口临时搭建的简陋祭台上,堆满了干燥的柴薪。他被推搡着,踉跄着站了上去。
火把被高高举起,映红了下方一张张狂热期待的脸。
“烧死他!求雨!”
“烧死这个灾星!”
炽热的火焰在眼前跳跃,热浪灼烤着他的皮肤。上官祁明抬起头,望向那依旧晴朗无云、却透着死寂的夜空。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他缓缓闭上眼,等待着最后的解脱。
就在那高举的火把即将点燃柴堆的瞬间——
一道刺目的、仿佛能撕裂苍穹的剑光,毫无征兆地自九天之上轰然落下!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整个简陋的祭台连同周围数丈内的地面,被这道霸烈无匹的剑光瞬间劈开!碎石木屑四溅,狂暴的气流将围观的村民掀飞出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烟尘弥漫中,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裹挟着凛冽的杀伐之气,如同神兵天降,稳稳落在了上官祁明身前。
玄色帝袍在激荡的气流中翻飞,周身神光流转,威压如渊似海,让所有幸存者都骇然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九重天帝君,齐伧宴。
他背对着上官祁明,目光如电,扫视着狼藉的现场和惊惶的人群,最终,落在了祭台下方那团被剑光余波震得翻滚不休、正试图逃窜的浓郁黑气之上。那黑气翻滚扭曲,隐约显露出狰狞的魔物轮廓。
“魔尊的气息……”齐伧宴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了身后那个被捆缚着、形容枯槁、嘴角带血、几乎奄奄一息的身影。
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深处,在看清上官祁明惨状的刹那,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波动,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倏然闪过。那波动里,混杂着一丝惊愕,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和熟悉。
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帝君的眼神瞬间恢复了古井无波,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样从未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