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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舌头的重量
作者:我喜欢旅行本章字数:4135更新时间:2026-04-10 00:00:00

一个时辰后,埃齐奥的屁股已经磨破了。

他咬着牙从马背上翻下来,双腿打颤,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黑衣侍卫面无表情地把缰绳系在树上,指了指前方灯火通明的庄园:“奥尔西尼家的晚宴刚过半。厨房后门有一个仆人通道,我已经买通了守门人。你从那里进去,换上下人的衣服,混上酒水台。目标会坐在长桌的主位,左手边第二个位置。”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埃齐奥问。

“因为三天前我已经来踩过点了。”侍卫看了他一眼,“切萨雷大人从不打没准备的仗。”

庄园的围墙是用石灰华砌成的,足有两人高。厨房后门开在围墙的阴影里,一扇窄小的木门,旁边堆着柴垛和空酒桶。守门人是个驼背老头,接过侍卫递来的银币后,连看都没看埃齐奥一眼,就侧身让他进去了。

厨房里热气蒸腾,七八个厨子忙得脚不沾地。有人在大锅里搅汤,有人在烤架上翻羊腿,有人在切洋葱——眼泪流了一脸,没人注意到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溜了进来。

埃齐奥从挂钩上取下一件脏兮兮的白色围裙套在身上,又从托盘上端起一壶葡萄酒,低着头走进了宴会厅。

宴会厅很大,能容纳上百人。三排长桌摆成U形,桌面上铺着亚麻桌布,摆满了银质烛台和水晶酒杯。墙壁上挂着奥尔西尼家族的族徽——一头戴冠的熊,下面绣着拉丁文家训:Fortitudo mea in Deo(我的力量源于上帝)。

主位上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面颊红润,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长袍,领口镶着貂皮。他的左手边第二个座位空着——那是留给一位迟到的客人的,但埃齐奥知道,那个座位永远不会有人坐了。

因为那个座位的桌布下面,藏着一把切肉用的长刀。

埃齐奥端着酒壶,沿着长桌慢慢走,给客人们斟酒。他的动作笨拙,洒了几滴在一个胖商人身上,对方骂了一句“没长眼睛的蠢货”,便不再理他。

他走到目标身后时,心跳得像擂鼓。

那个空座位的主人——朱利奥·奥尔西尼——正在和旁边的红衣主教低声交谈,说的是法语,埃齐奥听不懂。他深吸一口气,假装弯腰去清理桌布,手指摸到了那把长刀的刀柄。

就在他准备拔刀的瞬间,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年轻人,你的手在抖。”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埃齐奥猛地抬头,看到一个身穿灰色修士袍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那人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是新来的?”修士问。

“是……是的,神父。”埃齐奥的舌头打结了。

“那你最好去厨房再端一壶酒来。”修士松开他的手腕,朝门口努了努嘴,“这壶已经快见底了。”

埃齐奥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酒壶——确实只剩小半壶了。他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走了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修士正盯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

埃齐奥在厨房里等了半刻钟,等心跳平复下来,重新端了一壶酒走进宴会厅。这次他没有再靠近主位,而是站在角落里,假装侍候旁边的客人。

宴会在继续。人们喝酒、吃肉、大笑、划拳。奥尔西尼的笑声最大,他站起来举杯祝酒,说了一些关于“教廷的腐败”和“西班牙人的贪婪”之类的话,引来一片附和。

埃齐奥注意到,那个灰衣修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宴会厅。

时机到了。

当奥尔西尼坐下继续和红衣主教碰杯时,埃齐奥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弯下腰,假装去捡掉在地上的餐巾。他的右手探到桌布下,握住长刀,猛地抽出——

刀尖从桌布下方刺入奥尔西尼的肋下,斜向上穿进胸腔。

奥尔西尼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含混的“呃”。埃齐奥用力一拧刀柄,将刀刃在胸腔里搅了半圈,然后迅速抽刀,把刀藏在托盘下面,端起酒壶,若无其事地走向下一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奥尔西尼的身体慢慢歪倒,旁边的红衣主教还在举杯,以为他喝醉了。直到看到鲜血从丝绒长袍的缝隙里涌出来,染红了椅垫,才发出一声尖叫:“刺客!有刺客!”

宴会厅炸开了锅。女人们尖叫,男人们拔剑,桌椅被掀翻,烛台倒地,桌布被踩得稀烂。埃齐奥趁乱混入人群,朝厨房方向移动。

就在他即将跨出宴会厅的门槛时,那个灰衣修士又出现了,堵在门口。

“年轻人,你的围裙上有血。”修士平静地说。

埃齐奥低头一看,围裙的下摆确实沾了几滴深红色的血迹。他伸手去摸匕首,修士却摇了摇头:“别费劲了。我不是来抓你的。”

他侧身让开一条路:“告诉波吉亚家的人,萨伏纳罗拉的学生向教皇问好。”

埃齐奥来不及多想,冲出了门口。

厨房里的厨子们已经听到了动静,正在慌乱地找地方躲藏。埃齐奥穿过厨房,推开后门,冲进夜色中。

黑衣侍卫还等在树下,看到埃齐奥出来,只说了一句:“舌头呢?”

埃齐奥愣住了。

教皇要他把奥尔西尼的舌头割下来带回去。他忘了。

“我……没来得及。”

侍卫的脸色变了:“切萨雷大人会不高兴的。”

两个人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狂奔。身后传来庄园里的喧哗声和追兵的叫喊声,但很快就被马蹄声和风声淹没了。

回到波吉亚宫殿时,已是深夜。

切萨雷的房间还亮着灯。他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盘棋——不是在下棋,是在自己跟自己下。黑白双方各走了十几步,局面胶着。

“舌头呢?”切萨雷头也不抬。

“没割到。”埃齐奥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血,“现场太乱了,我——”。

“你忘了。”切萨雷替他说完了。

他把手中的白后放在棋盘中央,抬起头看着埃齐奥。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一个刺客,可以失手,但不能忘事。”切萨雷站起身,走到窗边,“我父亲要舌头,不是因为他喜欢收藏。是因为他要确认目标确实死了,而且死之前没有机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他转过身:“奥尔西尼死之前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刀刺进去他就没声了。”

“你确定?”

“确定。”

切萨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好。舌头的事,我会跟父亲解释。”

他走回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给埃齐奥。

“明天晚上,圣彼得大教堂的侧厅,有一个秘密会议。几个红衣主教要商量怎么对付我父亲。”切萨雷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菜单,“我要你去旁听。”

“旁听?”

“就是躲在暗处,听他们说什么,然后回来告诉我。”切萨雷微笑着说,“这次不用杀人。只是听。”

埃齐奥接过纸,上面写着时间、地点和进入侧厅的密道路线。

“对了,”切萨雷又说,“你今天在庄园里遇到的那个灰衣修士,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埃齐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说‘萨伏纳罗拉的学生向教皇问好’。”

切萨雷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吉罗拉莫·萨伏纳罗拉。佛罗伦萨的那个疯修士,几年前被烧死了。他的学生还在活动?”

“看起来是。”

“有意思。”切萨雷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那个修士叫什么名字?”

“他没说。”

切萨雷点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他挥了挥手,示意埃齐奥可以走了。

埃齐奥转身要走,又停了下来:“那个……露克蕾莎小姐,她住在哪里?”

切萨雷的眼神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你找她做什么?”

“我需要一些……药。”埃齐奥说,“今天杀人的时候,手上沾了血,洗不掉。”

这是个蹩脚的借口,但切萨雷没有追问。他拿起鹅毛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埃齐奥:“犹太区,圣安杰洛桥南边,挂着一盏铜灯的房子。别待太久。”

埃齐奥接过纸条,走出了房间。

犹太区的夜路比罗马其他地方更黑。

这里的街道狭窄得像肠子,两边的楼房几乎贴在一起,头顶只能看到一线天空。空气中弥漫着咸鱼、旧皮革和安息日的蜡烛熄灭后的烟味。

埃齐奥找到了那盏铜灯——挂在二楼窗户外面,灯罩上刻着六芒星。他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深褐色的眼睛。那只眼睛看到他,闪了一下,然后门打开了。

露克蕾莎·德·阿尔巴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睡衣,头发散在肩上,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女,而不是教皇宫里的毒药配制者。

“你来做什么?”她问。

“切萨雷让我来。”埃齐奥把纸条递给她。

露克蕾莎看了一眼,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门边的火盆里。纸条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进来吧。别出声,我父亲在睡觉。”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药柜。药柜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埃齐奥上次在配药室里看到的那些差不多,但更多、更乱。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医书,旁边是一盏油灯和一个研钵,钵里还有没磨完的草药。

“手伸出来。”露克蕾莎说。

埃齐奥伸出手。露克蕾莎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着他的手心。手指缝里确实有干涸的血迹,还有一些不知道是油脂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的暗红色污渍。

“这不是血。”露克蕾莎说,“这是葡萄酒和石榴汁的混合物。你根本没沾到血。”

埃齐奥抽回手:“我来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露克蕾莎在床边坐下,抱着膝盖,“你是来问那个灰衣修士的事。”

埃齐奥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下午,也有人来找我父亲问同样的问题。”露克蕾莎的声音很轻,“那个灰衣修士叫弗拉·乔托。他是萨伏纳罗拉的信徒,在罗马已经藏了三年。他今晚出现在奥尔西尼的宴会上,不是巧合。”

“他在找我?”

“他在找所有人。”露克蕾莎抬起头,看着埃齐奥,“他有一个组织,叫‘圣骸结社’。他们暗中记录教廷的罪行,想把真相公之于众。”

埃齐奥想起那个修士按住他手腕时的力度,想起他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为什么不抓我?”

“因为他觉得你还有救。”露克蕾莎说,“萨伏纳罗拉的信徒都这样,总以为自己能拯救别人的灵魂。”

她站起身,走到药柜前,从最上层的架子上拿下一个陶罐,倒出一些淡黄色的油膏,装进一个小瓷瓶里,递给埃齐奥。

“擦在手上,可以去掉任何污渍。”她说,“下次你来找我,带一磅新鲜迷迭香。我这里的用完了。”

埃齐奥接过瓷瓶,看着她。在油灯的光晕下,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像文艺复兴画家笔下的圣母——但如果圣母知道人间的黑暗,大概也会露出她这样的表情。

“谢谢你。”埃齐奥说。

“别谢我。”露克蕾莎转过身,背对着他,“谢你自己。你还活着,这已经是奇迹了。”

埃齐奥走出房子时,夜风吹来,带着台伯河的水腥味。他攥着那个小瓷瓶,沿着漆黑的小巷往回走。

走到巷口时,他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拔出匕首。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绿莹莹的眼睛盯着他。

埃齐奥等了一会儿,收起匕首,继续往前走。

但他知道,那不是猫。

那是有人在黑暗中看着他。

——

*历史注脚:吉罗拉莫·萨伏纳罗拉(1452-1498),佛罗伦萨多明我会修士,以严厉抨击教廷腐败著称。他曾在1494年至1498年间成为佛罗伦萨的精神领袖,推行“虚荣之火”运动,焚烧奢侈品和艺术品。1498年被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处以火刑。死后仍有大量追随者秘密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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