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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血与蜜
作者:我喜欢旅行本章字数:4832更新时间:2026-04-09 00:00:00

清晨五点,罗马还在沉睡。

埃齐奥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翻身下床,从枕头下摸出匕首,贴着墙根走到门边。

“谁?”

“开门。切萨雷大人要见你。”

门外站着一个黑衣男人,和昨天那个提水桶的是同一副面孔——或者说,所有波吉亚的侍卫都长着同一副面孔:没有表情,没有名字,像会走路的石像。

埃齐奥跟在他身后穿过还在沉睡的罗马街道。天边刚露出一抹鱼肚白,台伯河上升起薄雾,整座城市像泡在一碗浑浊的肉汤里。

他们没去波吉亚宫殿,而是走进了一栋离圣彼得大教堂不远的灰石小楼。楼前停着两匹骡子,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上印着美第奇家族的族徽——六个圆球。

“有人从佛罗伦萨运来了新货。”黑衣男人在门口停下,侧身让埃齐奥进去,“切萨雷大人在二楼。”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圣母领报,但圣母的脸被涂成了红色,像被人泼了一桶漆。埃齐奥多看了一眼——不是油漆,是血。干了很久的血,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二楼是一个大开间,窗户用黑布蒙着,只有几盏油灯照明。地上铺着帆布,帆布上摆着几个打开的木板箱,箱子里塞满了稻草。切萨雷·波吉亚蹲在箱子旁,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正小心翼翼地从稻草中夹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尊手掌大小的圣母像,纯金打造,眼睛是两颗蓝宝石。

“佛罗伦萨的圣安布罗焦修道院失窃了。”切萨雷头也不抬地说,“美第奇家族把赃物运到罗马来销赃。我父亲觉得,既然上帝的东西被偷了,那应该物归原主——物归到我们这里。”

他把圣母像放在一边,又夹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红宝石戒指,戒圈内侧刻着一行字:Lorenzo de' Medici。

“洛伦佐·德·美第奇的遗物。”切萨雷终于抬起头,看着埃齐奥,“伟大的洛伦佐,佛罗伦萨的‘国父’。他死了快四年了,他的戒指还在黑市上流浪。”

他站起身,把手套摘下来,扔在箱子里。

“这批货是三个盗贼运来的。他们现在住在台伯河对岸的一家客栈里,等着接头人来取钱。”切萨雷走到窗边,掀开黑布一角,清晨的光线像一把刀劈进来,“我要你把货拿回来,顺便把那三个人的手砍掉。”

“手?”

“他们用这双手偷了修道院,用这双手摸过圣物。”切萨雷的声音很平静,“砍掉手,把他们送回佛罗伦萨。美第奇家的人会知道该怎么做。”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客栈的位置和三个人的画像——粗糙但能辨认出特征:一个秃顶,一个络腮胡,一个缺了左耳(又一个缺耳朵的,埃齐奥心想,这城里的人怎么都缺耳朵)。

“客栈老板是我们的眼线。他会帮你开门。”切萨雷把纸塞给埃齐奥,“今天中午之前做完。下午我还要你去办另一件事。”

埃齐奥看着纸上那三个人的脸,沉默了几秒:“砍掉手之后呢?他们流血过多会死。”

“那就让他们死。”切萨雷微笑着说,“但只要手是完整砍下来的,死不死都无所谓。”

台伯河对岸的客栈叫“三只鸽子”,是一栋歪歪扭扭的两层木楼,楼下是酒馆,楼上住人。埃齐奥到达时还不到七点,酒馆里只有一个老妇人在擦桌子。

“住店还是喝酒?”老妇人头也不抬。

“找人。”埃齐奥把切萨雷的纸条亮了一下。

老妇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桌子:“二楼,最里面那间。他们昨晚喝了很多,现在应该还没醒。”

埃齐奥上了楼。走廊又窄又暗,地板在他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走到最里面那间房门前,轻轻推了一下——门没锁。

房间里弥漫着酒气、汗臭和呕吐物的酸味。三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一张大床上:秃顶的在最里面,打着呼噜;络腮胡的睡在中间,一只脚垂在床沿外;缺左耳的在最外面,脸朝下趴着,枕头上有干涸的血迹(大概是耳朵的伤口还没好利索)。

床头柜上放着三个鼓鼓的皮囊,应该是赃款的订金。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酒瓶和吃剩的面包。

埃齐奥站在门口,看着这三个人。

他想起三天前,自己也是这样睡的——在一个肮脏的房间里,醒来时不知道今天会杀人还是会被人杀。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切萨雷给的那把匕首。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络腮胡先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床前,手里拿着匕首,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骂了一句:“你他妈是谁——”

埃齐奥没有回答。他一拳砸在络腮胡的太阳穴上,对方立刻晕了过去。秃顶的听到动静,刚要翻身,埃齐奥的匕首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别动。”

秃顶的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发出一声含混的“啊”。

缺左耳的最能睡,鼾声如雷,从头到尾没醒。

埃齐奥从床头扯下一根床单,撕成布条,把三个人的手脚都绑了。然后把秃顶的拖到地上,用脚踩住他的右手腕,举起匕首。

秃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求求你,我有老婆孩子——”

埃齐奥的匕首停在半空。

他看着秃顶的脸——四十多岁,眼角有皱纹,鼻头红红的,看起来不像个盗贼,更像一个在市场上卖菜的普通小贩。

“你的老婆孩子在哪儿?”埃齐奥问。

“佛罗伦萨……在佛罗伦萨……”秃顶的哭着说,“我们不是故意的,是有人逼我们干的……美第奇家的一个管家说,如果不偷,就杀了我们全家……”

埃齐奥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被杀的那个下午,想起母亲瘫坐在门槛上的样子。

他把匕首收起来。

“回去告诉那个管家,说东西被波吉亚的人拿走了。让他来找教皇要。”埃齐奥松开脚,把秃顶扶起来,解开他手上的布条,“带着你的朋友,滚出罗马。再让我看到你们,砍的就是脑袋。”

秃顶的愣住了,随即拼命点头,一边哭一边去解络腮胡和缺左耳的绳子。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连皮囊都没敢拿。

埃齐奥站在原地,看着床头柜上那三个鼓鼓的皮囊。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他知道,砍掉三个人的手,并不能让任何事变得更好。

他抱起那三个皮囊,走出房间,下了楼。

老妇人还在擦桌子,见他下来,抬起头问:“办完了?”

“办完了。”埃齐奥说,“他们走了。”

“走了?”老妇人的眉头皱了一下,“切萨雷大人说要砍手。”

“我改主意了。”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桌子:“年轻人,你会在罗马活不长的。”

埃齐奥没有回答,抱着皮囊走出了客栈。

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波吉亚宫殿,切萨雷的房间。

埃齐奥把三个皮囊放在桌上,皮囊里装着三百枚金币——盗贼收到的订金。

“货呢?”切萨雷问。

“货我已经让人送回圣安布罗焦修道院了。”埃齐奥说,“三个盗贼也放了。”

切萨雷正在削一个梨,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下来。

他慢慢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你放了他们?”

“他们是被人逼的。美第奇家的一个管家——”埃齐奥说。

“我不关心他们为什么偷东西。”切萨雷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硬,“我只关心我父亲要的东西回来了,而该受惩罚的人没有受到惩罚。”

他把削好的梨放在碟子里,站起身,走到埃齐奥面前。

“你以为你在做好事?”切萨雷的声音很轻,“你以为放了他们,他们就能活着离开罗马?那个客栈老板是眼线,也是告密者。你现在前脚走出客栈,后脚他就派人去追了。那三个人会在台伯河边的芦苇丛里被发现,而且——因为没有你砍掉他们的手,他们会死得更惨。先被轮奸,然后割喉,最后扔进河里喂鱼。”

埃齐奥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放了他们,不是仁慈,是残忍。”切萨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让他们多活了三个小时,却在最后的几个小时里给了他们虚假的希望。”

他转身回到桌后,拿起梨,咬了一口。

“下次,自己动手。至少死在你手里,会比死在那些暴徒手里舒服得多。”

埃齐奥站在房间里,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恨切萨雷,恨他说的每一个字。但他知道,切萨雷说的是对的。

“现在,”切萨雷咽下嘴里的梨,“下午还有一件事。我父亲要见你。”

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住在波吉亚宫殿的最顶层,一个被叫做“金百合厅”的大房间里。房间的天花板绘着金色百合花,墙壁上挂着价值连城的挂毯,地上铺着波斯丝绸地毯。一只白色的小哈巴狗趴在教皇脚边,脖子上系着红丝带,丝带上挂着一颗绿宝石。

亚历山大六世坐在一张巨大的扶手椅上,身穿白色法衣,头上戴着红绒小帽。他看起来像一个慈祥的祖父——圆脸,红润的肤色,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埃齐奥。”教皇伸出手,像在等待一个孩子来亲吻戒指,“来,走近些。”

埃齐奥走过去,单膝跪下,吻了教皇手上的戒指。戒指上的宝石冰凉,触碰嘴唇时有金属的味道。

“切萨雷告诉我,你今天放了那三个盗贼。”教皇的声音温和而缓慢,像在布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让切萨雷要他们的手吗?”

“因为惩罚。”

“不,因为示范。”教皇拍了拍他的手背,“罗马有二十万人,每个人都可能犯罪。我没有二十万个刽子手,所以我需要一个示范——让所有人看到,偷圣物的人会失去手。这样,其他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七个人就不敢偷了。”

他松开埃齐奥的手,从旁边的茶几上端起一杯葡萄酒,抿了一口。

“你放了他们,示范就没了。明天可能就会有另一个人去偷另一座修道院。”教皇叹了口气,“但是没关系,你是新人,犯错是允许的。我年轻时也犯过错。”

他放下酒杯,从椅垫下拿出一张羊皮纸,递给埃齐奥。

“这是你的新任务。”教皇微笑着说,“这次,不要再心软。”

埃齐奥展开羊皮纸。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朱利奥·奥尔西尼。

下面是一行小字:奥尔西尼家族族长,罗马贵族,涉嫌在教皇选举期间受贿并泄露投票秘密。

“这个人,”教皇的声音依然温和,“今天晚上会在他的庄园里举行晚宴。我要你在晚宴上杀了他,然后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带给我。”

“舌头?”

“因为他用舌头撒了谎。”教皇笑着,“上帝说,说谎的舌头必被剪除。我只是替上帝代劳。”

埃齐奥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

“去吧。”教皇挥了挥手,“切萨雷会派人送你去庄园。记住,要做得像一场意外。奥尔西尼家族在罗马很有势力,我不想引发战争。”

埃齐奥站起身,转身要走。

“等等。”教皇突然叫住他,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慈祥的微笑,“孩子,你身上有血的味道。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去杀人的时候,要像一个体面的人。”

埃齐奥走出金百合厅时,在走廊的拐角处遇到了一个人。

是露克蕾莎·德·阿尔巴。

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连衣裙,头发用银簪挽起,手里端着一个瓷碗,碗里盛着深棕色的液体。看到埃齐奥,她停了一下脚步,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活着。”露克蕾莎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托你的福。”埃齐奥说,“那包毒膏我没用上。”

“那你应该还给我。”露克蕾莎没有看他,“那东西很贵。”

埃齐奥从怀里掏出那包用布包着的绿色膏体,递给她。

露克蕾莎接过去,塞进袖子里。她端着碗要走,埃齐奥又开口了:“你父亲是教皇的药剂师?”

“是。”

“那你一定知道很多事情。”

露克蕾莎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两颗没有打磨过的宝石,里面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我知道的越多,活得越短。”她说,“你也一样。”

她转身离开,步伐轻而快,像一只踩在冰面上的猫。

埃齐奥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空气中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苦艾、迷迭香,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人心里发紧的苦味。

那天傍晚,埃齐奥洗了澡,换上了一件切萨雷派人送来的深蓝色外套。外套的面料很软,是上好的佛罗伦萨呢绒,比他穿过的任何衣服都舒服。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线,腰间配着那把镶红宝石的匕首。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几乎认不出来。

三天前,他还是一个浑身血污的屠夫之子。现在,他穿着贵族的外衣,要去杀一个贵族。

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个黑衣侍卫牵着两匹马等在庭院里。一匹是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鞍具镶银,显然是给埃齐奥准备的。另一匹是普通的黑马,给侍卫骑。

“奥尔西尼庄园在城北,骑马要一个时辰。”侍卫说,“切萨雷大人让你在路上把计划背熟。”

埃齐奥翻身上马,动作笨拙——他以前只骑过拉货的老驴。

侍卫忍住笑:“夹紧马腹,别怕。”

两匹马冲出庭院,汇入黄昏的罗马街道。夕阳将整座城市染成了血红色,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在远处燃烧。

埃齐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波吉亚宫殿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听到远处教堂的钟声在敲响晚祷。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匹被套上笼头的马。

不知道会被牵到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宰杀。

但他知道,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

历史注脚:奥尔西尼家族是罗马最古老、最有权势的贵族家族之一,与波吉亚家族长期敌对。1492年教皇选举期间,奥尔西尼家族支持了另一位候选人,与亚历山大六世结下仇怨。小说中朱利奥·奥尔西尼为虚构人物,但家族背景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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