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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清道夫的第一课
作者:我喜欢旅行本章字数:4721更新时间:2026-04-08 00:00:00

埃齐奥是被一桶冷水泼醒的。

他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石头砌成的地窖里,头顶是一盏冒烟的油灯,墙角堆着半人高的酒桶和咸鱼桶。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盐渍猪肉的腥臭——这味道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他的衣服、头发、手指缝里都是这股味。

一个黑衣男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空木桶,面无表情地说:“切萨雷大人要见你。你有半刻钟洗漱。”

埃齐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全是血,干涸后变成了黑褐色,硬得像铠甲。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握匕首的姿势,五指僵硬,掰都掰不开。

“昨天那个酒馆——”他开口,声音嘶哑。

“烧了。”黑衣男人把一块湿布扔给他,“老板失踪了。邻居说他们半夜听到惨叫声,然后看到一群黑衣人提着油桶进去。早上起来,酒馆连地基都不剩了。”

埃齐奥用湿布擦了脸,布上沾满了血污和煤灰。他看着布上自己的倒影——眼睛充血,嘴唇干裂,左眉的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蜈蚣。

他想起昨天晚上,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笑着对他说“你跟着我的儿子”,然后他就被人从背后套了麻袋,一路颠簸,醒来就在这里。

“我要是拒绝呢?”他当时问。

教皇的回答还在耳边回响:“那你就会和这个卫兵一样,变成台伯河里的一具浮尸。”

埃齐奥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波吉亚宫殿的白日比夜晚更令人窒息。

黑衣男人带着埃齐奥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经过一个又一个庭院。到处都是人:红衣主教、使节、商人、士兵、修女、妓女、小丑、诗人——所有人都在说话,所有人都在笑,但没有人看彼此的眼睛。

埃齐奥注意到,走廊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壁龛,里面供着圣母像或十字架。但圣母像的下方往往堆着空酒瓶和吃剩的骨头,十字架上挂着卫兵换下来的脏斗篷。

“到了。”黑衣男人在一扇橡木门前停下,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

房间很大,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佛兰德斯挂毯,描绘的是猎鹿的场景。一张长桌上摆满了地图和文件,几只猎犬趴在桌脚打盹。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虽然是九月,罗马的夜晚已经开始凉了。

一个年轻人坐在桌后,正在用小刀削苹果。

他大约二十出头,金色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轮廓分明的额头。他有一张英俊到近乎完美的脸——希腊雕像般的鼻梁,薄而坚定的嘴唇,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那眼神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更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剑——锋利、冰冷、随时准备见血。

“你就是那个杀了我父亲的卫兵的屠夫?”年轻人头也不抬,继续削苹果。

埃齐奥站着没动:“你是切萨雷·波吉亚?”

年轻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应该叫我大人。不过我原谅你的无礼——毕竟你昨天才杀了一个人,脑子可能还没清醒。”

他把削好的苹果扔给脚下的猎犬,然后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埃齐奥面前。他比埃齐奥高半个头,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麝香味,混合着铁锈的气息——那是长期佩剑的人特有的味道。

“我父亲说你很有潜力。”切萨雷绕着他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一匹刚买来的马,“但你得知道,在我这里,潜力不值钱。忠诚才值钱。而忠诚需要证明。”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递给埃齐奥。

“今天早上,教廷财务官在圣天使堡的密室里私藏了一笔税款。那是属于教皇的金币,不是他的。”切萨雷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菜单,“我要你去取回来。如果他反抗,就用这个。”

埃齐奥盯着那把匕首。刀柄上镶着一颗红宝石,刀刃上刻着一行拉丁文:Nemo me impune lacessit——没有人能冒犯我而不受惩罚。

“我一个人去?”

“当然不。”切萨雷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的手下会跟着你。但动手的人,必须是你。”

埃齐奥沉默了几秒钟,接过匕首。

切萨雷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到桌后,拿起一张羊皮纸开始看,仿佛埃齐奥已经不存在了。

埃齐奥走到门口时,切萨雷突然又开口了:“对了,财务官叫安东尼奥·德·桑蒂斯。他有个习惯,每天早上要先喝一杯热巧克力,再开始数钱。你现在去,他应该刚喝完第一杯,心情正好。”

“杀一个心情好的人,你会更有成就感。”切萨雷头也不抬地说。

圣天使堡坐落在台伯河畔,是一座圆形的巨大堡垒,原本是罗马皇帝的陵墓,后来被教廷改成了监狱和金库。它的外墙厚达二十英尺,只有一条吊桥连接河对岸的市区。

埃齐奥跟着三个黑衣男人穿过吊桥时,守卫只是看了一眼他们腰间佩带的波吉亚家族徽章,便侧身让开了。

“财务官在第三层。”一个黑衣男人低声说,“楼梯上去左转,尽头那扇铁门。我们在门口等。”

“你们不进去?”

“切萨雷大人的命令:你一个人动手。”黑衣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说这是你的‘入学考试’。”

埃齐奥沿着螺旋楼梯往上走。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到第三层,左转,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保险柜。书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热巧克力,旁边是一摞账本和一小堆金币。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正低头翻阅账本。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长袍,头发花白,脸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听到门响,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你是新来的文书?教皇说今天会派人来核对账目。”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稍等一下,我把这个月的收支整理好——”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埃齐奥手中的匕首。

“你——你不是文书。”财务官的脸一下子白了,“你是波吉亚的人。”

埃齐奥握着匕首,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昨天那个卫兵的血喷在圣母像上的样子,想起自己弯着腰干呕的感觉,想起教皇说“你跟着我的儿子”时眼睛里的笑意。

“教皇要你私藏的那笔税款。”埃齐奥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交出来,我可以不杀你。”

财务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大,很突兀,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像一只受惊的鸟。

“不杀我?”财务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年轻人,你知道上一个对安东尼奥·德·桑蒂斯说这句话的人是什么下场吗?他被我告发,吊死在圣天使桥上,尸体挂了三个月,乌鸦把他的眼珠都啄空了。”

埃齐奥没有动。

财务官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开锁。

“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能活着走出这座堡垒?”他一边转动钥匙一边说,“外面那些守卫都是我的亲信。你只要踏出这个房间,就会被乱箭射成刺猬。”

保险柜的门开了。

财务官转过身,手里多了一把十字弩,对准了埃齐奥的胸口。

“现在,年轻人,”财务官的笑容变得狰狞,“把匕首放下,跪下来,我可以考虑只砍你一只手——”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埃齐奥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匕首刺进了他的右肩。

十字弩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财务官惨叫一声,往后摔倒,撞翻了书桌。热巧克力洒了一地,账本散落,金币滚得到处都是。

埃齐奥压在财务官身上,匕首还插在对方的肩膀里。他用力一拧,财务官再次惨叫,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保险柜里还有一层暗格。”埃齐奥喘着粗气,声音却异常冷静,“教皇说那里面有一份名单,记录了所有私吞税款的人。把名单交出来。”

财务官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切萨雷告诉我的。”

听到这个名字,财务官的脸彻底变成了死灰色。他颤抖着用左手在保险柜的内壁上按了几下,一块铁板弹开,露出一个夹层。夹层里有一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数字。

埃齐奥抽出那叠羊皮纸,塞进怀里。

然后他拔出匕首,站起来。

财务官躺在地上,右肩的血汩汩地往外冒,但还没有伤到要害。他惊恐地看着埃齐奥:“你说过不杀我的——”

“我说的是‘可以不杀你’。”埃齐奥低头看着他,“但我改主意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财务官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然后埃齐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对了,切萨雷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你去年偷的那三幅佛兰德斯挂毯,挂在他卧室里很好看。’”

财务官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埃齐奥走出房间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不是惨叫,是身体倒地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去看。

黑衣男人还在门口等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拿到名单了?”

埃齐奥点点头。

“财务官呢?”

“还活着。”埃齐奥说,“但他的心已经死了。”

黑衣男人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切萨雷大人会喜欢这个答案的。”

回到波吉亚宫殿时,已经是中午。

切萨雷还在那间大房间里,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坐在他对面,正在低声交谈。看到埃齐奥进来,中年男人站起身,微微欠身,然后从侧门离开了。

“那是尼科洛·马基雅维利。”切萨雷拿起那叠羊皮纸,一边翻看一边随口说,“佛罗伦萨的使节,一个很有趣的人。他说君主应该像狮子和狐狸的结合体——狮子让豺狼害怕,狐狸让陷阱失效。”

埃齐奥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你把德·桑蒂斯怎么了?”切萨雷问。

“我告诉了他真相。关于挂毯的真相。”

切萨雷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真正的笑意——不是那种猎人式的笑,而是一个人在棋局中看到意外妙招时的愉悦。

“有意思。”他把羊皮纸扔在桌上,“我父亲说得对,你确实有潜力。”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皮袋,扔给埃齐奥。皮袋沉甸甸的,落在手里发出硬币碰撞的声音。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五十枚金币——比你父亲卖一年猪肉赚的都多。”

埃齐奥掂了掂皮袋:“我需要做什么?”

“目前来说,两件事。”切萨雷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替我处理那些‘不该存在’的人。就像今天的德·桑蒂斯。第二,替我盯着那些‘可能成为麻烦’的人。名单我会给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房间里飞舞的灰尘。窗外是梵蒂冈的庭院,一群鸽子在喷泉边嬉戏,一个园丁正在修剪灌木。

“你知道罗马最迷人的地方是什么吗?”切萨雷望着窗外,声音变得很轻,“不是那些教堂,不是那些画,甚至不是那些女人。而是——在这里,你随时可以消失。”

他转过身,看着埃齐奥,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

“你,我,那个财务官,还有昨天被你杀的卫兵。我们都只是棋子。区别在于,有的棋子知道自己会消失,有的棋子以为自己不会。”切萨雷微笑着说,“而你,屠夫的儿子,从现在开始,就是那个让棋子消失的人。”

埃齐奥攥紧了手里的皮袋。

金币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痕。

那天晚上,埃齐奥回到肉铺时,母亲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父亲的工房,看着挂在墙上的那些刀具——切肉的大刀、剔骨的小刀、刮毛的弯刀。每一把都被父亲磨得锃亮,刀刃上可以照见人影。

他把切萨雷给的金币倒在桌上,一共五十枚,在油灯下闪着温暖的光。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把镶红宝石的匕首,放在金币旁边。

刀身上的拉丁文在灯火中忽明忽暗:Nemo me impune lacessit。

没有人能冒犯我而不受惩罚。

他突然想起露克蕾莎·德·阿尔巴——那个在配药室里给他毒膏的犹太女孩。她说她父亲是教皇的私人药剂师,说她注意过那个卫兵,因为那人是她父亲的债主。

她现在在做什么?还在替教皇研磨草药吗?还在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那会影响我的胃口”吗?

埃齐奥把匕首收好,把金币装回皮袋,塞进床板下面。

他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木梁。

木梁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他小时候,父亲教他切肉时,他一刀砍偏留下的。父亲没有骂他,只是笑着说:“没关系,下次手稳一点就行了。”

手稳一点。

今天他刺财务官的那一刀,手很稳。

埃齐奥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了远处圣彼得大教堂的钟声,沉闷而悠长,像某种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他数着钟声,一声,两声,三声……

数到第十二声时,他睡着了。

他没有做梦。

或者说,他梦到了,但醒来时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

*历史注脚:切萨雷·波吉亚(1475-1507),亚历山大六世之子,被誉为“意大利最英俊也最残忍的君主”。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中以其为原型,写道:“我找不到比切萨雷·波吉亚更适合作为新君主范例的人了。”*

*尼科洛·马基雅维利(1469-1527),佛罗伦萨外交官、政治哲学家。1498年至1512年间,他曾多次出使教廷,与切萨雷·波吉亚有过直接接触。《君主论》中的许多观察即源于这段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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