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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药园
作者:我喜欢旅行本章字数:4304更新时间:2026-04-20 00:00:00

回到美斯乐之后,阿月在沈叔的茶馆里住了三天。

她的伤不重,但精神很差。魏三的人把她关了一夜,没吃没喝,又受了惊吓,回到茶馆就发起了低烧。沈叔给她熬了草药,一天三碗,苦得她直皱眉。

“这药比我爹熬的还苦。”她喝完药,把碗放在桌上,脸皱成一团。

“良药苦口。”沈叔把一颗冰糖递给她,“你爹没教过你?”

“教过。”她把冰糖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但他会加一点甘草,没那么苦。”

“我又不是你爹。”沈叔笑了笑,转身去灶台前忙活了。

我坐在阿月对面,看着她。三天了,她脸上的红印已经消了,但眼睛下面还有黑眼圈。她瘦了,下巴尖了一些,颧骨也高了一些。

“你看什么?”她注意到我的目光。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她的脸红了。不是发烧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她低下头,假装去弄衣角。

汤姆坐在旁边,正在写他的稿子。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月,嘴角翘起来。

“你们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这样?”他说,“我还单身呢。”

“关你什么事。”阿月用泰语说。

“哟,会说泰语了?”汤姆笑了。

“会一点。”阿月说,“沈叔教的。”

“沈叔什么都教。”汤姆收起笑容,看着我,“天明,你那批底片,我帮你带到曼谷去冲洗。在这里不安全。”

“好。”

“还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美国大使馆的人想见你。他们说,有几个议员看了你的报道,想请你去做个报告。”

“现在不行。”我说,“我答应阿月,帮她种草药。”

汤姆看了阿月一眼,又看了看我。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稿子呢?不写了?”

“写。但不是现在。”我站起来,“汤姆,你先回曼谷。帮我把底片冲洗好,把稿子整理出来。等我这边忙完了,我就回去。”

汤姆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跟魏三硬碰硬。你现在手里没有底片,没有稿子,他暂时不会动你。但你也别去招惹他。”

“我知道。”

汤姆站起来,背上他的包。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天明,阿月,”他说,“你们好好过日子。”

“你也好好写稿子。”我说。

他笑了笑,走了。

阿月坐在那里,看着汤姆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她转过头,看着我。

“天明,你真的要帮我种草药?”

“真的。”

“那你那些稿子——”

“稿子可以等。你的事不能等。”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先从哪里开始?”她问。

“从你爹留下的那些方子开始。”我说,“你教给我。我帮你记下来。”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

“好。”

阿月在她父亲留下的那本手抄本里,找到了一个方子。

“这个,”她指着其中一页,“治咳嗽的。我爹用了一辈子。”

我凑过去看。手抄本已经发黄发脆了,纸边卷起来,有几个字被虫蛀了。上面用工整的缅文写着药材的名字和用量,旁边还有手绘的草图。

“这个字我不认识。”我指着其中一个。

“这个是缅文的‘甘草’。”她说,“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几包草药,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这个是甘草,这个是桔梗,这个是杏仁,这个是陈皮。”她指着那些草药,一个一个地教我认,“甘草是甜的,桔梗是苦的,杏仁是香的,陈皮是酸的。”

“这么多味道混在一起,不会串味吗?”

“不会。”她拿起一小片甘草,递给我,“你尝尝。”

我放在嘴里嚼了嚼。甜,但不是很甜,有一种淡淡的药味。

“我爹说,好的药方,就像一首歌。”她一边配药一边说,“每一味药都是一个音符。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配好了,就是一首好歌。”

她把配好的药包起来,用麻绳扎好。

“这个给沈叔。他咳嗽好几天了,一直不说。”

“你怎么知道?”

“我听出来的。他说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她把药包放在一边,“我爹教过我,听一个人说话,就能听出他哪里不舒服。”

“那你能听出我哪里不舒服吗?”

她看了看我,耳朵根红了。

“你哪里都好。”

“真的?”

“真的。”她低下头,继续配药。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的手很巧,捏药材的时候,手指轻轻一捻,就知道对不对。那些干巴巴的树皮草根,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

“阿月,你爹的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它们整理出来。”她说,“印成书。让更多的人看到。”

“印书要钱。”

“我知道。”她把一包药扎好,放在桌上,“所以我先种草药。卖了钱,再印书。”

“那我帮你。”

她看着我,笑了。

“好。你帮我。”

第二天,我们上山去看地。

阿月家的地在巴莫坟的后面,有两亩多。巴莫在世的时候,一半种罂粟,一半种草药。罂粟是生计,草药是传承。现在巴莫不在了,罂粟割完了,草药还在地里。

“这些是我爹种的。”阿月蹲下来,指着一片矮矮的灌木,“这个是金银花,治感冒的。那边是板蓝根,消炎的。还有那个,是薄荷,提神的。”

她一边走一边介绍,像在数她的宝贝。

“你爹一个人种这么多?”

“他种了一辈子。”阿月站起来,看着那片地,“我小时候,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给草药浇水,再去割罂粟。晚上回来,还要翻书,记方子。”

“他累不累?”

“累。但他不说。”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他总说,草药是祖宗留下的东西,不能丢。罂粟是英国人留下的东西,能丢就丢。”

“那为什么还种罂粟?”

“因为没有别的活路。”她看着我,“天明,你说要帮我种草药。但草药种出来,卖给谁?谁会买?”

这个问题,我想过。

“曼谷。”我说,“曼谷有很多中药店。他们从中国进货,很贵。如果我们能种出好草药,价钱比中国便宜,他们一定会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认识一个开药店的人。”我想起了耀华力路上的陈老板,“他跟我说过,泰国的中药大部分是从中国进口的,运费贵,关税也贵。如果本地能种出来,他愿意收。”

阿月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等我回曼谷,就去找他谈。”

她蹲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草药,沉默了很久。

“天明,”她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值得帮。”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我顿了顿,“因为你爹救过很多人。他的方子应该传下去。不应该烂在地里。”

她没有说话。她伸手拔掉一棵杂草,扔到一边。

“我爹要是知道有人帮他整理方子,一定会很高兴。”她说。

“你爹知道。”我说,“他在天上看着呢。”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几朵白云飘过去,慢悠悠的。

“也许吧。”她笑了笑。

下午,沈叔上山来了。

他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几包草药和一些粮食。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他的腿疼得厉害,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直揉膝盖。

“沈叔,你怎么上来了?”我走过去扶他。

“来看看你们。”他喘着气,“顺便给你们送点吃的。”

阿月从地里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刚摘的金银花。

“沈叔,你咳嗽好点了吗?”

“好多了。”他接过金银花,闻了闻,“你配的药管用。”

“那当然。我爹的方子。”

沈叔笑了笑,从竹篓里拿出粮食,递给阿月。

“这些够你们吃几天。不够再跟我说。”

“够了。沈叔,你不用老给我们送东西。我们自己能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种草药?草药还没长出来呢。”沈叔看着她,“阿月,你爹不在了,我就是你爹。闺女的事,我不能不管。”

阿月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沈叔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向我。

“天明,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他站起来,走到一边。我跟过去。

“什么事?”

“汤姆打电话来了。”他压低声音,“他说,你那批底片冲洗出来了。效果很好。他把稿子整理好了,打算下周发。”

“发在哪里?”

“还是合众社。但这次不一样。”他看着我,“这次,他要把魏三的名字写进去。”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沈叔,这样会不会——”

“会。”他点了点头,“所以汤姆问你,要不要发。”

我站在山坡上,风吹过来,带着草药的苦味。远处,阿月蹲在地里,正在给金银花浇水。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照顾一个婴儿。

“发。”我说,“为什么不发?”

“发了,魏三会找你麻烦。”

“他已经在找我麻烦了。”我看着沈叔,“沈叔,我们不是怕事的人。”

沈叔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跟你爹一样。”

“沈叔,你一直说我爹。你到底认不认识我爹?”

他沉默了一会儿。

“认识。”他说,“你爹叫林正山,对不对?”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他是我的兵。”

我站在山坡上,风吹过来,脑子嗡嗡的。

“你的兵?”

“一九四九年,我在云南带过一个连。你爹是连里的文书。”沈叔点了根烟,“他是腾冲人,读过书,字写得好。我让他管文件,不用上战场。”

“后来呢?”

“后来——”他吸了口烟,“后来我们撤进缅甸。你爹跟着我,一直走到泰北。他不想干了,想回家。我说,回不去了。他不信,自己跑出去找路。找了半年,没找到,又回来了。”

“那他是怎么——”

“怎么死的?”沈叔把烟头扔在地上,“一九五零年,小孟棒。那一仗打得惨,死了很多人。你爹不在前线,他在后方管辎重。但炮弹不长眼,一颗落下来——”

他没有说下去。

我站在那里,腿发软。

“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沈叔看着远处的山,“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欠我的。你不欠我。是我欠你爹。那颗炮弹,本来该落在我头上的。是他推了我一把。”

“沈叔——”

“别说了。”他摆了摆手,“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谢我。是让你知道,你爹是个好人。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一瘸一拐地走下山坡。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掉下来了。

阿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

“天明,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擦了擦眼睛,“风太大了。”

她没有追问。她站在我旁边,安静地,陪着我。

风吹过山坡,草药的叶子沙沙地响。远处,沈叔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树林里。

“阿月,”我说,“我爹以前也是种草药的。”

“真的?”

“真的。他教过我认草药。但我忘了。”我看着那片地,“你能重新教我吗?”

“好。”她说,“我教你。”

她拉起我的手,走到田里。

“这个是金银花,治感冒的。这个是板蓝根,消炎的。这个是薄荷,提神的。”

她一样一样地教。我一样一样地记。

夕阳照在山坡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我睡在阿月家的地板上。

和上次一样,火塘里的火噼啪地响,陶罐里的药咕嘟咕嘟地煮着。阿月睡在里间,隔着一道竹墙。

但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沈叔说的话。你爹是我的兵。他推了我一把。他救了我的命。

我翻了个身,面朝竹墙。

“阿月。”

“嗯。”她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很轻,但没有睡意。

“你睡了吗?”

“没有。”

“你爹走的时候,你怕不怕?”

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但我知道,他会一直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梦到他了。他站在山坡上,穿着那件白衣服,跟我说,‘阿月,别怕。爹在。’”

我躺在地上,看着屋顶。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

“我爹也会看着我。”我说。

“会的。”阿月说,“所有走了的人,都会看着我们。”

我们都不说话了。火塘里的火渐渐小了,只剩几颗火星,一明一暗的。

“天明。”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

“多久?”

“很久。”我说,“很久很久。”

墙那边没有声音了。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睡得很沉。

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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