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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生根
作者:我喜欢旅行本章字数:4625更新时间:2026-04-21 00:00:00

草药园开工那天,是七月里最热的一天。

天不亮我就起来了。阿月比我起得更早,已经在灶台前煮好了粥。粥里加了金银花,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她给我盛了一大碗,又在桌上放了一小碟咸菜。

“多吃点。今天活重。”

我吃了两碗粥,把碗筷收拾好,跟着她上山。

巴莫留下的那块地,在两亩多。罂粟割完之后,地空了大半个月,杂草已经长到膝盖高了。阿月站在地头,看着那些杂草,皱了皱眉。

“先除草。然后翻地。然后施肥。”她掰着手指头算,“弄好了,下个月就能种。”

“种什么?”

“先种金银花和板蓝根。这两个长得快,三个月就能收。薄荷更快,两个月就行。”她从腰包里掏出一把种子,摊在手心里给我看,“这些是我爹留下的。他一直想种,但没来得及。”

我看着那些种子。小小的,黑黑的,有的圆,有的扁,躺在她的手心里,像一群睡着的小虫。

“你爹要是知道你在种这些,一定会高兴。”我说。

阿月没有回答。她把种子小心地包好,放回腰包里,然后弯下腰,开始拔草。

我跟在她后面,也弯下腰,开始拔。

草很深,根扎得很牢。拔了几把,手心就磨红了。阿月看了一眼我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旧手套,递给我。

“戴上。”

“你呢?”

“我手上有茧。不怕。”

我戴上手套。手套是棉布的,破了两个洞,但比光手好多了。

太阳从山顶升起来,照在背上,火辣辣的。我们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拔草。拔下来的草堆在地头,越堆越高。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滴在地里,很快就干了。

阿月拔草的时候,嘴里哼着一首歌。调子很慢,很轻,像是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这是什么歌?”我问。

“掸邦的老歌。我爹教我的。”她停下来,擦了擦汗,“歌词说的是一个姑娘在山上种花,种了很多年,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在等一个人回来。”

“等到了吗?”

“不知道。歌里没唱。”她笑了笑,继续拔草。

我蹲在她旁边,听着她哼歌,手里的活也不觉得那么累了。

太阳越来越高,影子越来越短。到了中午,我们拔了大半块地的草。阿月站起来,腰都直不起来了,用手捶着后背。

“歇一会儿吧。”我说。

“嗯。”

我们走到地头的大树下面,坐下来。阿月从腰包里掏出水壶,递给我。我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竹子的清香。

“阿月,你小时候也这样跟你爹一起干活吗?”

“小时候?”她想了想,“小时候我太小,干不了什么。就坐在地头,看我爹干活。他在那边种草药,我在这边摘花。”

“摘什么花?”

“野花。山上的野花,什么颜色都有。”她把水壶收起来,抱着膝盖,“我爹说,野花不用人种,自己就开了。比罂粟好看。”

“他说得对。”

“可野花不能当饭吃。”她看着远处的地,“罂粟能当饭吃。但罂粟会害人。”

“所以你们种草药。草药能治病,也能当饭吃。”

她转过头看着我。

“天明,你说得对。但草药要种很久才能收。这几个月,我们吃什么?”

“我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的钱都买了药,给了魏三。你现在比我还穷。”

她说得没错。我口袋里只剩几百铢了,连回曼谷的车票都买不起。

“我可以找活干。”我说,“镇子上有没有需要人的地方?”

“有。但那些活,不是你能干的。”

“什么活?”

她犹豫了一下。“收鸦片。魏三的人在镇上收鸦片,需要人搬运、打包。一天给五十铢。”

“我不干那个。”

“我知道。所以我说不是你能干的。”她低下头,“天明,你不用操心吃的。我还有一点积蓄,够我们吃几个月。”

“那是你爹留给你的——”

“我爹留给我的是这块地和那些种子。”她抬起头,“钱不是他留的。是他省下来的。他省下来,不是让我存着,是让我用在该用的地方。”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种草药,就是该用的地方。”她说。

风吹过来,树叶子沙沙地响。远处的山坡上,阿卡家的罂粟田已经翻过了地,准备种下一季的庄稼。但阿卡种的还是罂粟。他没有别的选择。

阿月有。她有这块地,有这些种子,有她爹留下的方子。

她选择了种草药。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吧。还有一半的草没拔。”

她笑了,站起来,跟在我后面。

下午,沈叔来了。

他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一袋米、几包盐巴和一条鱼。鱼是新鲜的,用芭蕉叶包着,还在滴水。

“镇上买的。”他把竹篓递给阿月,“今天赶集,鱼便宜。”

“沈叔,你不用老是给我们送东西。”阿月接过竹篓,“我们自己能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种草药?”他看了看那块翻了一半的地,“草还没长出来呢。”

“快了。下个月就种。”

“下个月种,下下个月才长。这中间你们吃什么?”

阿月不说话了。

沈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阿月。

“拿着。”

阿月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钞票,五百铢一张的,有好几张。

“沈叔,这——”

“别废话。”沈叔摆了摆手,“我茶馆生意不好不坏,够我一个人吃。这些钱你拿着,买种子,买肥料,买吃的。不够再跟我说。”

“沈叔——”阿月的眼眶红了。

“别哭。”沈叔说,“你爹不在,我就是你爹。闺女花爹的钱,天经地义。”

阿月把布包收好,低着头,眼泪掉下来了。

沈叔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向我。

“天明,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跟他走到一边。

“汤姆来电话了。”他压低声音,“稿子发了。”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时候发的?”

“今天早上。合众社的电讯稿。这次不光写山民,还写了魏三的收购站,写了那些鸦片去了哪里。”

“写了魏三的名字?”

“写了。全名。魏鸿图。还写了他在清莱的地址。”

我站在山坡上,风吹过来,后背发凉。

“沈叔,魏三会——”

“会。他会知道。而且很快。”他看着我,“天明,你这几天不要下山。在山上待着,哪里也不要去。”

“阿月呢?”

“阿月也待在山上。她的地在这里,她的家在这里。魏三再狠,也不敢上山来闹。山上人多,他动不了你们。”

“沈叔,你呢?”

“我没事。我一个瘸腿老头,他动我做什么。”他点了根烟,“你们好好的就行。”

他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走了。茶馆不能关太久。”

“沈叔——”我叫住他。

“嗯?”

“谢谢你。”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一瘸一拐地走下山坡。

我站在地头,看着他的背影。夕阳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山脚下。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上山干活。

除草、翻地、施肥。阿月干活的时候不爱说话,但手脚不停。我跟着她,她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的手快,我的手慢。她翻完一垄地,我才翻了一半。

“你太慢了。”她站在地头,双手叉腰。

“我尽力了。”

“尽力不够。要更快。”她走过来,手把手地教我,“锄头要举高,落下去要有力。不能光用手腕的劲,要用腰的劲。”

她站在我身后,握着我的手,把锄头举起来,落下去。土块被砸开,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

“就这样。再来。”

我学着她的样子,举起来,落下去。这一次比刚才好一些,但还不够深。

“再来。”

一下。两下。三下。

手心磨出了泡,泡破了,疼得钻心。但我没有停。

阿月站在旁边,看着我一锄一锄地翻地,没有说话。

太阳升起来,照在地里,泥土泛着潮湿的光。翻过的地松松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行了。”她终于说,“今天够了。”

我停下来,拄着锄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从腰包里掏出一块布,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帮我把手上的血泡包起来。

“明天就好了。”她说,“等结了茧,就不疼了。”

“你手上也有茧吗?”

她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让我看。

她的手不大,手指细长,但掌心全是茧。黄黄的,硬硬的,像一层壳。

“这是割浆磨的。这是拔草磨的。这是切药磨的。”她指着每一块茧,像在数自己的年轮。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她没有抽回去。

我们就这样站着,太阳在头顶,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天明,”她轻声说,“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

“你怕什么?”

“怕——”我顿了顿,“怕你等不到草药长出来。”

她笑了。

“我等得到。你信不信?”

“信。”

“那你就别抖了。”她把手抽回去,转身走向地头,“走吧。回家吃饭。”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直直的,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

一个星期之后,地翻好了。

阿月站在地头,看着那片黑褐色的泥土,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可以种了。”

她把种子从腰包里倒出来,放在一片芭蕉叶上。金银花的种子是黑色的,小小的,圆圆的。板蓝根的种子是褐色的,扁扁的,像芝麻。薄荷的种子更小,细得像灰尘。

“金银花种在边上,要搭架子。板蓝根种在中间,不用搭。薄荷随便种,哪里都行。”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里划出一道浅浅的沟,“就这样。把种子撒进去,盖上土,浇水。”

我蹲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放进沟里。

“不用一粒一粒放。”她笑了,“撒就行。一把撒下去,它们自己会找地方长。”

我抓了一把种子,撒在地里。种子落在土上,弹了一下,滚进沟里。

“太多了。”她说,“少一点。太密了长不好。”

我又抓了一小把,轻轻地撒。

“行了。就这样。”

我们把所有的种子都种下去,盖上土,浇了水。

阿月站在地头,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了几句什么。

“你在做什么?”我问。

“祈祷。”她睁开眼睛,“我爹教的。种下去的东西,要跟土地说一声。土地高兴了,庄稼就长得好。”

“你爹信这个?”

“他信。”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刚刚盖好的土,“他什么都信。信佛,信药,信土地,信人。就是不信命。”

“不信命?”

“不信。他说,命是老天给的,路是自己走的。”她站起来,看着我,“天明,你信命吗?”

我想了想。

“以前信。”我说,“现在不信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信命,我就不会来这里。不会遇到你。不会站在这里种草药。”

她看着我,笑了。

“我也不信命。”她说。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染成了金色。远处的山在暮色中慢慢变暗,但她的脸是亮的。

我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刚刚种下去的种子。

它们很小,很小,小到看不见。但它们在地下,正在生根。

那天晚上,阿月做了鱼。

就是沈叔上次带来的那条鱼,一直没舍得吃,腌在罐子里。她把鱼拿出来,洗干净,放在锅里煎。鱼不大,煎出来只有一小盘。

“吃。”她把鱼推到我面前。

“一起吃。”

“你先吃。我吃过了。”

“你骗人。”

她没说话,低下头去喝粥。

我把鱼分成两半,一半放到她碗里。

“一人一半。”

她看着碗里的鱼,没有动筷子。

“天明,”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对我好。”

“我哪里对你好了?”

“你教我认草药。你给我煮粥。你帮我包手上的泡。”我看着她,“你还等我回来。”

她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把那半条鱼吃了,吃得很慢,很小口。

吃完鱼,她站起来,去灶台前洗碗。我跟过去,站在她旁边。

“我来洗。”

“不用。你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那你是——”

“我是——”我顿了顿,“我是你种草药的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种草药的人?那是什么?”

“就是——”我挠了挠头,“就是帮你种草药的人。一辈子帮你种。”

她低下头,继续洗碗。但我看到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

“阿月。”

“嗯。”

“等草药长出来,卖了钱,我帮你印书。”

“好。”

“印你爹的方子。印成书,让更多的人看到。”

“好。”

“然后我们——”

“然后什么?”

“然后我们——”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我们一直在一起。”

她没有回答。她洗完最后一个碗,把碗放好,转过身来。

“天明,”她说,“你这个人,说话不算话。”

“怎么不算话了?”

“你说你是来帮我种草药的。但你尽说些跟种草药无关的话。”

“那些话——”

“那些话,”她打断我,“等草药长出来再说。”

她转身走进里间,关上了门。

我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拿着那条鱼的鱼骨头。

鱼骨头很细,很轻,一捏就碎。

我把鱼骨头放在桌上,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山。

月亮很圆,照在山坡上,银白色的。那片刚种下去的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种子在地下,正在生根。

我想,等草药长出来的时候,我要把那些话说出来。

不管她听不听,我都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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