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种子种下去之后,阿月每天都要去地里看三遍。
早上天不亮去一遍,看看地是不是干了,有没有被虫子咬了。中午去一遍,看看太阳晒得厉不厉害,要不要搭个棚子遮阴。傍晚再去一遍,浇浇水,拔拔草,蹲在地头跟那些种子说说话。
“你跟它们说什么?”有一次我跟着她去,听到她嘴里念念有词。
“说快长大。”她头也不抬,“我爹说的,种子听得懂人话。你跟它说好话,它就长得好。”
“那你骂它呢?”
“骂它它就死了。”她认真地看了我一眼,“所以你不能骂。”
“我又没骂。”
“你心里骂也不行。”
我笑了。她瞪了我一眼,继续蹲在地头,跟那些种子说话。
种子种下去之后第八天,第一棵芽冒出来了。
是薄荷。细细的茎,嫩绿的叶子,从土里钻出来,像一根针。
阿月蹲在它面前,看了很久。
“出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它。
“嗯。”
“真的出来了。”
“嗯。”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那片叶子,又缩回去了。
“不能摸。摸了会死。”
“你怎么知道?”
“我爹说的。刚出来的芽,不能碰。碰了就不长了。”
我们蹲在那里,看着那棵小小的芽。它很小,小到风一吹就会倒。但它立在那里,直直的,稳稳的。
阿月的眼睛红了。
“你哭什么?”我问。
“没哭。”她擦了擦眼睛,“风吹的。”
那天晚上,她多煮了一个菜——从山上摘的野菜,用蒜蓉炒了,很香。
“庆祝一下。”她说。
“庆祝什么?”
“庆祝发芽。”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第一棵芽出来了,后面的就快了。”
“你怎么知道?”
“我爹说的。第一棵最难,出来了,后面的就跟着来了。”
她说的没错。第二天,地里冒出了十几棵芽。第三天,几十棵。一个星期之后,整块地都绿了。
薄荷长得最快,叶子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嫩绿嫩绿的。板蓝根慢一些,但也在长,叶子是深绿色的,比薄荷厚。金银花最慢,才冒出几根细细的藤,缠在阿月搭的竹架上。
阿月每天在地里忙活,从早到晚,不觉得累。我跟着她,学会了浇水、施肥、搭架子、捉虫子。她的手上有新茧,我手上也有。她的手是黄的,我的手也是黄的。
有一天,她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草药,突然说了一句话。
“天明,你说,我爹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说,“他一定看到了。”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
二
汤姆从曼谷来了。
他是骑摩托车来的,风尘仆仆,花衬衫上全是土。到茶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沈叔给他倒了杯茶,他一口喝干,又要了一杯。
“曼谷到清莱,骑了六个小时。”他把帽子摘下来,扇着风,“热死了。”
“你怎么不坐车?”沈叔问。
“坐车太慢。我有急事。”他看着我,“天明,稿子的事,出大事了。”
我的心提了起来。
“什么大事?”
“你那篇稿子,全世界都在转。美国、英国、法国、日本、澳大利亚,四十多家报纸用了。美国议会有人点名批评泰国政府,说他们纵容鸦片贸易。”
“然后呢?”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报纸,是英文的,头版头条用大号字印着:“泰国外交部否认纵容鸦片贸易指控”。
“泰国政府否认了?”
“否认了。但事情没完。”他把报纸收起来,“美国那边有人在推动一项议案,要削减对泰国的援助,除非泰国政府在禁毒上做出实质性动作。”
我坐在那里,消化着这些信息。
“那魏三呢?”
“魏三——”汤姆压低声音,“魏三的生意最近不好做。海关查得严了,警察也盯得紧。他丢了几批货,损失不小。”
“他知道是你写的吗?”
“知道。稿子上有我的名字。”汤姆看着我,“也有你的。”
“我的?你不是用合众社的名义发的吗?”
“稿子是我写的,但素材是你的。我在文末注明了——‘本文基于林天明的调查报道’。”他看着我,“天明,你出名了。”
“我不要出名。”
“你已经出名了。”他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纽约时报》的邀请函。他们想请你写一篇专栏,关于金三角的。”
我看着那张纸,没有接。
“汤姆,我现在不能走。”
“我知道。你要种草药。”他把邀请函放在桌上,“但你可以写。在这里写。写好了寄给我,我帮你翻译,帮你发。”
“写什么?”
“写你想写的。山民,罂粟,草药,什么都行。”他看着我,“天明,你现在有话语权了。你的文章,全世界都能看到。”
我沉默了一会儿。
“汤姆,你觉得我该写吗?”
“当然该写。”他毫不犹豫地说,“你以为你种几棵草药就能改变什么?草药能救几个人?但你的文章,能让全世界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能让更多的人来帮忙。”
他说得有道理。但我想起阿月说的话——“知道了又怎样?”
“汤姆,你有没有想过,文章发了,有人看到了,然后呢?他们真的会来帮忙吗?”
“会的。”他说,“不是所有人都会来,但总有人会来。一个也好,两个也好。总比没有强。”
我拿起那张邀请函,看了看。
“我写。”
“好。”汤姆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写。”
三
那天晚上,汤姆在茶馆住下了。
沈叔给他收拾了一间房,就在我原来住的那间隔壁。汤姆把包放下,洗了脸,换了件干净衬衫,说要上山去看看阿月的草药园。
“现在?天都快黑了。”沈叔说。
“怕什么。有路就行。”他看着我和阿月,“你们不陪我去?”
阿月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我们三个人——我、阿月、汤姆——一起上山。汤姆走得很慢,比沈叔还慢。他穿了一双皮鞋,在山路上走得歪歪扭扭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你就不能穿双合适的鞋?”我说。
“我就带了这双。”他扶着树干,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我以为你们这里都是水泥路。”
“水泥路?你想多了。”
阿月在前面走,步子很快。她不时回头看我们一眼,眼睛里带着笑。
“快点,天要黑了。”
到了草药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但月光很好,照在地里,那些草药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汤姆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草药,看了很久。
“这些都是你们种的?”
“嗯。”阿月说,“薄荷,板蓝根,金银花。”
“种了多久?”
“快一个月了。”
汤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阿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种草药。”阿月说。
“不。”汤姆看着她,“你在做一件大事。你在告诉全世界,山民可以不种罂粟。可以种别的东西。”
阿月没有说话。
“我要把这个写下来。”汤姆说,“写你的草药园。写山民的希望。写金三角的另一面。”
“写了有什么用?”阿月问。
“写了,就会有人看到。看到了,就会有人来帮忙。”汤姆看着她,“阿月,你不相信有人会来帮忙吗?”
阿月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等了一辈子,没有人来。”她说。
“那是因为没有人知道你爹。”汤姆说,“现在不一样了。有我和天明在,我们会让全世界都知道。”
阿月看了看汤姆,又看了看我。
“你们真的相信?”
“相信。”我说。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薄荷的叶子。叶子已经长得很好了,肥肥的,厚厚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那你们写吧。”她说,“写了,也许真的有人会来。”
四
汤姆在美斯乐待了两天。
第一天,他跟我上山,把阿月的草药园拍了个遍。他用的相机比我好,拍出来的照片也比我好。他蹲在地里,趴在地上,爬到树上,就为了拍一张好照片。
“你是记者还是摄影师?”我问他。
“都是。”他按着快门,“好的报道,要有好的照片。光有文字不够。”
第二天,他去了阿卡家。
阿卡正在地里干活。今年罂粟收成不错,但价钱不好。魏三的人把收购价压到了八百铢一公斤,比去年少了三成。
汤姆蹲在田埂上,跟阿卡聊了很久。阿卡不会说泰语,也不会说英语,全靠阿月翻译。汤姆问了很多问题——种了多少地,收了多少钱,够不够吃,孩子上不上学。
阿卡一一回答。说到阿珠上学的事,他的眼睛暗了一下。
“镇上没有学校。最近的学校在清莱,太远了。而且,上不起。”
汤姆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临走的时候,他给了阿卡五百铢。
“给孩子买点吃的。”他说。
阿卡不收。阿月说了几句,他才接过去,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汤姆走的那天早上,阿月给他包了一包草药。
“薄荷。泡水喝。提神的。”她把草药塞进他的包里,“你路上骑那么远,别睡着了。”
汤姆笑了。“阿月,你比天明细心多了。”
“他粗心。”阿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粗心。”
“喂——”我说。
“你看,连自己粗心都不知道。”阿月笑了。
汤姆骑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
“天明,稿子写好了寄给我。别拖。”
“知道了。”
“阿月,草药长好了告诉我。我来拍照。”
“好。”
他挥了挥手,骑着摩托车冲下了山坡。花衬衫在风里飘着,像一个花花绿绿的旗子。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尘土里。
“你这个朋友,是个好人。”阿月说。
“嗯。”
“就是有点疯。”
“嗯。”
“跟你一样。”
“我哪里疯了?”
“你不疯?”她看着我,“一个曼谷来的记者,跑到山里种草药。还不疯?”
“我不是来种草药的。”我说。
“那你来做什么的?”
“来——”我顿了顿,“来陪你的。”
她的脸红了。她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笑了。
五
汤姆走了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每天天不亮起来,上山干活。浇水,施肥,搭架子,捉虫子。草药长得很快,薄荷已经可以收了,板蓝根也长到了膝盖高,金银花的藤爬满了架子,开着白色的小花。
阿月说,薄荷可以拿到镇上去卖。清莱的中药店收,一斤能卖五十铢。
“能卖多少斤?”我问。
“这块地,能收五六十斤。”她算了算,“两三千铢。”
两三千铢。不够多,但总比没有强。
“等板蓝根和金银花收了,能卖更多。”她说。
“那明年呢?”
“明年扩大。多种几块地。”她看着我,“你还在吗?”
“在。”我说,“我说过,一辈子帮你种。”
她低下头,没有接话。但我看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们第一次收割薄荷。
阿月用一把小镰刀,一把一把地割。我跟着她,把割下来的薄荷扎成捆,放在竹篓里。薄荷的味道很浓,呛得我直打喷嚏。
“你过敏?”阿月问。
“不是。太呛了。”
她笑了。“习惯了就好。我小时候也不习惯,打喷嚏打了一个月。”
我们把薄荷背下山,晾在茶馆的院子里。沈叔帮忙铺了竹席,把薄荷摊开,让太阳晒。
“晒干了就能卖了。”沈叔说,“干薄荷比新鲜的贵。一斤能卖一百铢。”
“那这些能卖多少?”我问。
“晒干了大概十来斤。一千多铢。”他看了看那些薄荷,“不错。第一次收,能有这个数,不错了。”
阿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晾在竹席上的薄荷,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安安静静的满足。
“阿月。”我叫她。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爹。”她说,“他要是看到这些,一定很高兴。”
“他看到了。”我说。
她看着我,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都这么想。”
风吹过来,薄荷的味道弥漫在院子里,清清凉凉的。
六
薄荷晒干之后,阿月包了三包,让我带去清莱。
“一包给陈老板,问他要不要。一包给汤姆,让他尝尝。一包——”她顿了顿,“一包你自己留着。泡水喝。提神。”
“我不需要提神。”
“你需要。你晚上写稿子写到半夜,白天还要干活。不提神怎么行。”
我接过那包薄荷,放在包里。
“阿月,你不跟我去?”
“不去。地里还有活。”她低下头,“你去吧。早去早回。”
我骑上摩托车,下山去清莱。
到清莱的时候,是中午。我先去了陈老板的药店。
陈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到我进来,抬起头。
“林天明?好久不见。”
“陈老板,给你带了些东西。”
我把薄荷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陈老板打开包,看了看,闻了闻。
“好薄荷。哪里来的?”
“山里。我自己种的。”
“你自己种的?”他看了我一眼,“你不是记者吗?怎么种起草药来了?”
“帮朋友种的。”
他把薄荷放在鼻子下面,又闻了闻。
“多少钱一斤?”
“干的,一百铢。”
“贵了。市面上才八十。”
“市面上的是陈货。这是新货。你看这颜色,这香味。”
陈老板笑了。
“行。一百就一百。你有多少?”
“这次不多。十来斤。以后会多。”
“行。有多少我要多少。”他把薄荷收好,从抽屉里数出一千二百铢,递给我,“先付这些。下次带来了再付。”
我接过钱,数了数,放进口袋里。
“陈老板,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那个朋友,想种更多的草药。板蓝根,金银花,还有什么好卖的?”
陈老板想了想。
“黄芪,党参,当归。这些好卖。但不好种。你那个朋友懂不懂?”
“懂。她家世代行医。”
“世代行医?”陈老板看了我一眼,“那她知不知道,这些药怎么种?”
“知道。她爹留下的方子里有。”
陈老板点了点头。
“那行。你让她种。种出来了,我收。”他顿了顿,“林天明,你那个朋友,是不是上次买药的那个?”
“是。”
“肺痨那个?”
“那是她爹。她爹走了。”
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你下次去的时候,带句话给她。”
“什么话?”
“她爹的方子,要是愿意卖,我可以帮她介绍出版社。”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真的?”
“真的。我认识几个出医药书的人。他们一直在找本地的草药方子。”他看着我,“你让她好好整理。弄好了,我帮你们牵线。”
我从药店出来,站在路边,太阳晒得发晕,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热。
一千二百铢。陈老板要收草药。他还要帮阿月出书。
我骑上摩托车,往美斯乐开。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薄荷的味道。清清凉凉的。
我要告诉阿月。
她爹的方子,可以印成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