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清莱回美斯乐的路,我开了三个小时。
不是路不好走,是我开得慢。摩托车在山路上颠簸,后视镜里看到的永远是弯弯曲曲的路和密不透风的林子。但我脑子里想的不是路,是那一千二百铢和陈老板说的话。
“她爹的方子,要是愿意卖,我可以帮她介绍出版社。”
阿月要是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表情?她会笑吗?会哭吗?还是像平时一样,低下头,耳朵红红的,不说话?
我想象着她听到消息时的样子,不知不觉就开过了头。等反应过来,已经过了去美斯乐的路口,多开了好几公里。我掉头回去,找到那条岔路,拐进去。
到美斯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茶馆里亮着灯。沈叔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他那根竹烟斗,正在抽烟。看到我从摩托车上下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回来了?”
“回来了。”
“阿月等了你一下午。”他朝山上指了指,“你上去吧。她在地里。”
“天都黑了,她还在山上?”
“等你呢。”沈叔笑了笑,“她说你要带好消息回来。她要在山上等着,第一个听你说。”
我把摩托车停好,拎着包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沈叔,薄荷卖了。一千二百铢。”
“好。”他点了点头,“去吧。她在上面等你。”
我继续往上走。山路很暗,月亮还没出来,只有天边还有一丝余光。我走得很快,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走到一半的时候,我看到了阿月。
她坐在草药园旁边的那棵大树下面,抱着膝盖,头靠着树干。月光还没照到她身上,但我能看到她的轮廓——瘦瘦的,小小的,像一只蜷在树下的猫。
“阿月。”
她抬起头,看到我,站起来。
“你回来了。”
“嗯。”
“怎么这么久?”
“开过头了。”我走到她面前,“在想事情,没注意路。”
“想什么事?”
“想你怎么听到消息。”
她愣了一下。“什么消息?”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钱,递给她。一千二百铢,五百铢两张,一百铢两张。钞票在手里攥了一路,已经有点皱了。
阿月接过钱,数了数。
“一千二?”
“嗯。十斤薄荷,一斤一百二。陈老板给的价。”
“一百二?你不是说一百吗?”
“他看了货,说质量好,多给了二十。”
阿月把钱包好,放进口袋里。她的手在发抖。
“还有一件事。”我说。
“什么?”
“陈老板说,你爹的方子,他可以帮忙介绍出版社。印成书。”
阿月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
“真的?”
“真的。他说他认识几个出医药书的人,一直在找本地的草药方子。他说让你好好整理,弄好了,他帮我们牵线。”
阿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草药园里的薄荷叶子沙沙地响。
“天明。”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说的这些,是真的?”
“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我以为她哭了,走近一步,想看看她。但她抬起头的时候,我看到她在笑。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浅浅的笑,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老高,整张脸都在发光。
“我爹的方子。”她说,“可以印成书了。”
“嗯。”
“可以印成书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嗯。”
“可以印成书了!”她突然喊了出来,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然后她跳了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原地蹦了两下。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阿月从来都是安静的、稳重的,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但这一刻,她像一只飞起来的鸟。
她跳完之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你什么都没看到。”她说。
“我什么都看到了。”
“你——”她转过身,瞪着我,“不许说出去。”
“不说。但你刚才的样子,很好看。”
她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用手理了理头发,然后蹲下来,开始拔地里的草。天已经黑了,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是蹲在那里,假装在拔草。
我蹲在她旁边,也假装拔草。
“阿月。”
“嗯。”
“你爹的方子,你打算怎么整理?”
“我先把那些缅文翻译成泰文。然后按病种分类。感冒的放一起,咳嗽的放一起,消炎的放一起。”她停下手里的活,“但我泰文不太好,有些词不会翻译。”
“我帮你。”
“你?”
“嗯。我泰文比你好。”
她看了我一眼。“你什么都比我好?”
“不是。种草药的你比我好。做饭的你比我好。认路的你比我好。”
“那你什么比我好?”
“写稿子。”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倒是。”
我们蹲在黑暗里,假装拔草。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草药园里。薄荷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板蓝根的叶子是深绿色的,金银花的藤缠在架子上,开着白色的小花。
“阿月。”
“嗯。”
“等书印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送人。”她说,“送我认识的所有人。沈叔一本,陈老板一本,汤姆一本。阿卡一本。还有——”她顿了顿,“还有你一本。”
“只有一本?”
“你想要几本?”
“十本。”
“要那么多做什么?”
“送人。送我认识的所有人。”
她笑了。
“好。十本就十本。”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我们身上,银白色的。草药园里的薄荷香味在夜风中弥漫,清清凉凉的。
我们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在月光下微微摇晃的叶子,谁也没有说话。
二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回茶馆。
阿月煮了一锅粥,我们坐在楼上的火塘边吃。粥里加了刚摘的薄荷,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阿月给我盛了一大碗,自己只盛了小半碗。
“多吃点。今天跑了一天。”
“你也吃。”
“我不饿。”
“你又不饿。”我把碗里的粥拨了一半到她碗里,“一人一半。”
她看着碗里的粥,没有推。
“天明,你这个人,什么都爱分一半。”
“不好吗?”
“好。”她端起碗,吃了一口,“就是太平均了。”
“平均不好吗?”
“好。但你对自己太平均了。你应该对自己好一点。”
“怎么对自己好一点?”
“比如——”她想了想,“比如多给自己留点钱。不要什么都给我。”
“我没有什么都给你。”
“你有。”她看着我,“你赚的钱,都给我了。卖薄荷的钱,你一分没留。”
“那是你的薄荷。是你种的。”
“你也种了。你也浇水了。你也施肥了。你也捉虫子了。”她放下碗,“那块地,是我们两个人的。”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种暖暖的东西在流动。
“那钱也是我们两个人的。”我说。
她低下头,没有接话。火塘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红的。
“阿月。”
“嗯。”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上次在清莱,你让我等草药长出来再说。现在草药长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火光在闪。
“你要说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石头。圆圆的,扁扁的,底面磨平了,上面刻着一个字。
缅文的“月”。
就是那天她放在竹篮里带给我的那块。我一直留着。
阿月看着那块石头,愣住了。
“这是——”
“你给我的。”我说,“那天你送酸菜来,放在篮子里的。”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你还留着?”
“留着。一直留着。”
我把石头翻过来,放在手心里。
“阿月,你那天为什么给我这块石头?”
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是因为上面刻着你的名字?”
她还是没有回答。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
“阿月。”
“嗯。”
“我——”
话还没说完,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爬竹梯,梯子吱呀吱呀地响。
阿月猛地站起来,把那块石头从我手心里抢过去,塞进口袋里。
沈叔的脑袋从楼梯口冒出来。
“你们还没睡?”他看了看我们,“我以为你们早睡了。”
“还没。”阿月的声音有点慌,“在喝粥。沈叔,你吃了吗?”
“吃了。”沈叔爬上来,在火塘边坐下,“天明,你上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山下有车灯?”
“没有。怎么了?”
“我在茶馆门口坐着,看到山下有灯光。不是摩托车的,是汽车的。这个点,很少有人开汽车上山。”
我的心紧了一下。
“会不会是汤姆?”
“汤姆骑摩托。不是汽车。”沈叔点了根烟,“也许是过路的。也许是别的。”
他没有说“别的”是什么。但我们都知道。
魏三。
“沈叔,你觉得会是魏三的人吗?”我问。
“不知道。”他吸了口烟,“但小心点好。今晚你们别下山了。在山上住。明天一早我下去看看。”
“沈叔,你一个人——”
“我一个瘸腿老头,怕什么。”他站起来,“你们早点睡。明天见。”
他爬下竹梯,脚步声越来越远。我站在窗前,看着山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天明。”阿月在身后叫我。
“嗯。”
“你刚才要说什么?”
我转过身。她站在火塘边,手里攥着那块石头,眼睛亮亮的。
“我——”我顿了顿,“我明天再说。”
“为什么明天?”
“因为——”我看了看窗外的黑暗,“因为今天太晚了。”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明天。”
她把石头放进口袋里,转身走进里间。
“晚安,天明。”
“晚安,阿月。”
我躺在地板上,看着屋顶。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根银针。
山下有车灯。
也许是过路的。也许是魏三的人。也许什么都不是。
但不管是什么,明天我都要把那些话说出来。
不管她听不听,我都要说。
三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醒了。
阿月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下楼,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看到了沈叔。
他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猎枪放在膝盖上,正在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的。
“沈叔,你怎么上来了?”
“来看看你们。”他站起来,“山下没事。那辆车走了。可能是过路的。”
“你在这里坐了一夜?”
“没一夜。天亮了才上来的。”他把烟头扔在地上,“天明,你昨晚跟阿月说什么了?她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她高兴成那样?”他笑了,“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那姑娘喜欢你,从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沈叔——”
“别沈叔沈叔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要是喜欢她,就跟她说。别拖着。这地方的女人,等不起。”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转身往山下走,“我回去了。茶馆不能关太久。”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天明。”
“嗯。”
“你爹要是知道你找了个这样的姑娘,一定会高兴。”
他走了。我站在山坡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太阳从山顶露出来,照在草药园里。薄荷的叶子上有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阿月站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把镰刀,正在割薄荷。
她看到我,笑了。
“起来了?我以为你还要睡。”
“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我走到她面前,“因为我有话跟你说。”
她放下镰刀,看着我。
“什么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昨天晚上,她把它塞进口袋里,但后来又悄悄拿出来,放在了我的包里。
“阿月,这块石头,你给我的那天,我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的脸红了。
“缅文的‘月’。”我说,“月亮的月。”
“你知道了?”
“沈叔告诉我的。”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阿月,我那天在清莱跟你说,等草药长出来,我就告诉你一些话。现在草药长出来了。”
“嗯。”
“我——”我的喉咙又堵了。但这一次,我不想再等了。
“我喜欢你。”我说。
她没有抬头。她的耳朵红了,脖子红了,整张脸都红了。
“从第一次见到你那天起,”我说,“你在沈叔的茶馆里,穿着一身蓝裙子,眼睛亮亮的。我就——”
“别说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光。
“为什么?”
“因为你再说,我就要哭了。”
“那就哭吧。”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她伸出手,把那块石头从我手心里拿过去,攥在自己手里。
“天明。”
“嗯。”
“你这个人,说话不算话。”
“怎么不算话了?”
“你说你是来种草药的。但你尽说些跟种草药无关的话。”
“那些话——”
“那些话,”她打断我,“我喜欢听。”
她低下头,把那块石头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风吹过来,草药园里的薄荷叶子沙沙地响。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阿月。”
“嗯。”
“我以后不走了。”
“好。”
“我在这里陪你。种草药,印书,过日子。”
“好。”
“你愿意吗?”
她没有回答。她弯下腰,割了一把薄荷,递给我。
“拿着。”
“做什么?”
“给你的。你上次说喜欢薄荷的味道。”
我接过那把薄荷,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清清凉凉的,像山里的风,像河里的水,像她笑起来的样子。
“阿月。”
“嗯。”
“你还没回答我。”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我不是已经回答了吗?”
她把镰刀递给我,转身走进地里,开始割薄荷。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把薄荷,心里满满的,满满的。
太阳越来越高,照在草药园里,照在我们身上。
薄荷的味道在风中飘散,清清凉凉的,一直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