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之后,我在阿月家住下了。
不是客人,不是帮手,是另一种身份。阿月没有明说,但我知道。她给我在火塘边铺了一张新的竹席,比原来那张厚一些,软一些。她在桌上多放了一个碗,一双筷子。她洗衣服的时候,把我的衣服和她的衣服放在一起洗。
“你不用睡地板了。”有一天她说。
“那我睡哪儿?”
“里间。我爹原来的床。我收拾出来了。”
那是一张竹床,不大,但很结实。巴莫在上面睡了二十年。阿月把床板重新擦了一遍,铺上了新的床单——是她自己织的,蓝底白花,淡淡的,像山里的雾。
“你睡这里。我睡外间。”
“你睡床,我睡地板。”
“不行。你是——”她顿了顿,“你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那天晚上,她睡了外间,我睡了里间。竹床硬邦邦的,但比地板舒服多了。我躺在上面,闻着床单上肥皂的味道,翻来覆去睡不着。
“阿月。”
“嗯。”她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很轻,但没有睡意。
“你睡了吗?”
“没有。”
“你爹的床,我睡了,他会不会不高兴?”
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她说,“他会高兴。”
“为什么?”
“因为他——”她顿了顿,“他一直想有个人,睡这张床。”
我没有说话。墙那边也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她没有睡。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轻轻的,不平稳的,像风吹过水面。
“阿月。”
“嗯。”
“明天我帮你修屋顶。上次下雨,漏了好几个地方。”
“好。”
“还有后山的篱笆,也倒了。我重新扎一下。”
“好。”
“还有——”
“天明。”她打断我。
“嗯。”
“睡觉。明天再说。”
“好。晚安。”
“晚安。”
她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了。她睡着了。我躺在竹床上,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远处的虫鸣,听着风吹过屋顶的声音。
这是我睡过的最安稳的一张床。
二
修屋顶用了两天。
美斯乐的雨季虽然过了,但偶尔还是会下一场雨。上次阿月被魏三的人带走之后,屋顶就没修过,漏了好几个洞。晴天的时候能看到阳光从洞里漏进来,一根一根的,像金线。雨天的时候,雨水顺着洞流下来,滴在地板上,滴滴答答的,像钟表。
我爬上屋顶,把破了的茅草掀开,换上新的。阿月在下面递草,一把一把地递上来。她的手臂很有力,扔得又高又准。
“你以前也帮你爹修过屋顶?”
“修过。”她站在下面,仰着头看我,“我爹老了之后,爬不动了,都是我修。”
“你一个人修?”
“一个人。爬上去,把破的换掉。很简单。”
“摔下来怎么办?”
“不会摔。”她笑了,“我像猫一样,摔不着的。”
我把最后一块茅草铺好,从屋顶上跳下来。她站在梯子旁边,递给我一条湿毛巾。
“擦擦。全是汗。”
我接过毛巾,擦了把脸。毛巾是凉的,带着一股薄荷的味道。
“你泡过薄荷?”
“嗯。凉快。”
我擦完脸,把毛巾递给她。她没有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怎么了?”
“你脸上有泥。”她伸出手,用袖子帮我擦了一下。
她的手很轻,袖子软软的,带着肥皂的味道。
“好了。”她说,低下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梯子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急,像是怕我看到什么。
下午,我去修后山的篱笆。
篱笆是竹子编的,年头久了,下半截已经烂了。山里的野猪有时候会闯进来,拱地里的草药。阿月说,去年有一头野猪把她爹种的一片党参全拱了,她爹心疼了好几天。
我把烂了的竹子拔出来,削了几根新的,一根一根地扎进去。阿月蹲在旁边,帮我递竹条。
“你爹种过党参?”
“种过。在后山那一小块地。他说党参好卖,但不好种。种了三年,才收了一点点。”
“后来呢?”
“后来被野猪拱了。”她低下头,“我爹说,野猪也识货。知道什么好吃。”
我笑了。她也笑了。
篱笆修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阿月也站起来,站在我旁边。
“天明。”
“嗯。”
“你说,明年我们种什么?”
“陈老板说了,黄芪、党参、当归。这些好卖。”
“好卖是好卖,但不好种。”
“你爹不是种过吗?”
“种过。但他种了三年才收。三年里,我们吃什么?”
“种薄荷。薄荷长得快,两个月就能收。用薄荷的钱养党参。”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个办法好。我爹怎么没想到?”
“你爹想到了。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看着那片空地,“现在有两个人了。”
她没有说话。风吹过来,草药园里的薄荷叶子沙沙地响。
“两个人,”她轻声说,“够了。”
三
沈叔每隔几天就上山来一次。
每次来都带着东西——米、盐巴、肥皂、蜡烛。有时候还有鱼,或者一小块猪肉。他说是镇上买的,但我知道,有些东西镇上买不到。肥皂是他自己做的,用猪油和草木灰,一块一块的,黄黄的,不太好看,但洗得很干净。
“沈叔,你不用老给我们送东西。”阿月每次都说。
“不送你们吃什么?”沈叔每次都这样回答。
他来了之后,会坐在门口抽一会儿烟,看看草药园,跟阿月聊几句。有时候他会留下来吃饭,阿月多炒一个菜,他就多吃一碗。
有一次,他吃完饭,突然说了一句话。
“天明,你有没有想过,把你们的事办了?”
“什么事?”
“你们的事。”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月,“你们两个,住在一起,一起种地,一起过日子。名不正言不顺的。村里人会说话。”
阿月的脸红了。
“沈叔,你说什么呢。”
“我说正经的。”他放下碗,“你爹不在了,我算你半个爹。这事我说了算。找个好日子,办几桌酒席,请村里人吃一顿。就算成了。”
“沈叔——”
“别沈叔沈叔的。”他看着我,“天明,你愿不愿意?”
我看了看阿月。她低着头,耳朵红红的,不说话。
“愿意。”我说。
沈叔笑了。
“好。那就定了。下个月初八,好日子。我回去准备。”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
阿月坐在桌前,低着头,一动不动。
“阿月。”
“嗯。”
“你愿不愿意?”
她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开始洗碗。水声哗哗的,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阿月。”
“你这个人,”她头也不回,“什么都问。什么都让人家说。你让我怎么说?”
“那就别说了。”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湿湿的,凉凉的,但没有抽回去。
“天明。”
“嗯。”
“你以后,不许欺负我。”
“不欺负。”
“不许骗我。”
“不骗。”
“不许走。”
“不走。”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在笑。
“那你记住你说的话。”她说。
“记住了。”
她把手抽回去,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但肩膀不抖了。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在水里起起落落。肥皂泡在灯光下闪着彩色的光,一个一个地破掉,又一个一个地冒出来。
四
初八那天,沈叔一大早就上山来了。
他带了一只鸡、一条鱼、两斤猪肉、一坛米酒。还带了一块红布,让阿月挂在门口。
“喜庆。”他说。
阿月把红布挂在门框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位置。
“正了吗?”
“正了。”沈叔站在下面指挥,“往左一点。再往左。好了。”
阿月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也是蓝色的,但比平时那件深一些,领口绣着几朵小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子别着。
“好看。”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耳朵红了。
沈叔在灶台前忙活。他杀鸡、剖鱼、切肉,手脚麻利,完全不像一个瘸腿的老头。阿月要帮忙,他把她推开了。
“今天你歇着。我来。”
“沈叔,你行不行啊?”
“我行不行?”他笑了,“我在部队的时候,几百号人的饭都做过。今天才几个人?”
他把鸡炖上,鱼煎上,肉红烧。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飘满了整个屋子。
中午的时候,来了几个人。
阿卡带着阿珠来了。阿珠长高了一些,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把野花。
“给阿月姐姐的。”她把花递给阿月。
阿月蹲下来,接过花,亲了亲阿珠的脸。
“谢谢阿珠。”
阿珠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还有几个邻居——李老头,王婶,还有阿月家隔壁的吴大哥。都是山里的华人,平时不怎么来往,但今天都来了。
沈叔把菜端上桌,给大家倒了酒。
“今天是个好日子。”他举起杯子,“阿月和阿明,今天算是成了。以后他们两个过日子,大家多照应。”
“一定一定。”李老头举起杯子,“阿月是好姑娘。阿明也是好小伙子。般配。”
王婶拉着阿月的手,上下打量。
“这姑娘,越长越好看。她爹要是看到今天,不知道多高兴。”
阿月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笑了笑,给大家倒茶。
酒过三巡,沈叔喝得有点多了。他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
“天明,我跟你说,阿月是个好姑娘。你要是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不欺负。”
“还有,你要好好写稿子。把这里的事写出去。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的人不种罂粟了,种草草药了。”
“好。”
“还有——”他看了看阿月,又看了看我,“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
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阿月坐在我旁边,低着头,慢慢地吃着菜。我给她夹了一块鸡肉,她看了看我,没有推,吃了。
阿珠跑过来,趴在我膝盖上。
“林叔叔,你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吗?”
“嗯。”
“不走了?”
“不走了。”
“那你能教我写字吗?”
“能。”
阿珠高兴地跑了。
阿月看着我,笑了。
“你以后有的忙了。”
“忙点好。”我说。
太阳慢慢偏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菜吃了一盘又一盘,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沈叔喝醉了,靠在椅子上打呼噜。李老头和王婶告辞回去了。阿卡抱着睡着的阿珠,也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阿月收拾碗筷,我去帮忙。她不让,把我推到一边。
“今天你歇着。”
“我不累。”
“不累也歇着。”她把我按在椅子上,“你以后天天要干活。今天就歇一天。”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水声哗哗的,碗碟叮叮当当地响。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阿月。”
“嗯。”
“今天高兴吗?”
她没有回答。她洗完最后一个碗,擦干手,转过身来。
“高兴。”她说。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和我平视。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染成了金色。
“天明,你今天说的话,算数吗?”
“什么话?”
“不欺负我,不骗我,不走。”
“算数。每一句都算数。”
她笑了。她伸出手,把小拇指勾在我的小拇指上。
“拉钩。”她说。
“拉钩。”
她的手指细细的,凉凉的,但勾得很紧。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说。
“一百年不许变。”
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竹窗。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但天边还有一抹红。远处的山在暮色中慢慢变成深蓝色,草药园里的薄荷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天明。”
“嗯。”
“你说,一百年后,我们还在这里吗?”
“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因为我们的根在这里了。”
她没有说话。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风吹过来,带着薄荷的味道,清清凉凉的。远处的山在暮色中慢慢隐去,但草药园里的叶子还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谁招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