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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远方
作者:我喜欢旅行本章字数:5124更新时间:2026-04-25 00:00:00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每天早上,我和阿月一起上山,侍弄那些草药。薄荷收了第二茬,板蓝根开出了黄色的小花,金银花的藤爬满了整面篱笆,香味飘得满山都是。阿月说,等板蓝根结了籽,就可以收根了。根是入药的,比叶子值钱。

“一斤板蓝根能卖多少?”我问。

“干的,一两百铢。”她蹲在地里,用手摸了摸板蓝根的叶子,“但根要长两年才好。一年的根太嫩,药效不够。”

“那就等两年。”

“等两年,我们吃什么?”

“薄荷。还有金银花。”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金银花一年能收两次。一次能卖几百铢。”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那片板蓝根,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不是着急,不是焦虑,是一种安安静静的耐心。

“你爹种板蓝根的时候,也等两年?”

“等。他等了三年。”她笑了笑,“他说,好的东西,都值得等。”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太阳照在她脸上,细细的汗珠在发光。

“阿月。”

“嗯。”

“你也是好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你这个人,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你天天跟草药说话,我也学会了。”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笑了。

“快点。沈叔该等急了。”

今天是沈叔的生日。他自己不记得,但阿月记得。她前几天就说了,要做一顿好的,给沈叔过生日。鸡是邻居王婶家买的,鱼是吴大哥从河里抓的,猪肉是沈叔自己带上山的——他不让阿月花钱,每次来都带东西。

我们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山路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响。阿月走在前面,竹篓里装着刚摘的金银花和薄荷。我走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只鸡和一条鱼。

“阿月,你说沈叔会高兴吗?”

“会的。”她头也不回,“他嘴上不说,心里高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沈叔。”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他就像我爹一样。我爹也是这样,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装着。”

茶馆的灯亮着。沈叔坐在门口,手里拿着烟斗,正在抽烟。看到我们,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来了?”

“来了。”阿月把竹篓放下,“沈叔,今天给你做好吃的。”

“什么日子?怎么想起来做好吃的?”

“什么日子都不是。就是想做了。”

沈叔看了看我,我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他笑了,没有说话。

阿月在灶台前忙活。杀鸡、剖鱼、切肉,手脚麻利。沈叔坐在旁边,帮她烧火。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沈叔,你以前在部队的时候,过不过生日?”阿月一边切菜一边问。

“不过。哪有功夫过生日。打仗还来不及呢。”

“那你什么时候过的?”

“后来到了美斯乐,开了茶馆,才过。”他往灶里添了根柴,“一个人过。煮碗面,加个蛋。就算过了。”

“一个人过,多没意思。”

“没意思也过了十几年。”他笑了笑,“今年不一样。今年有你们。”

阿月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继续切菜。但我看到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菜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沈叔把煤油灯挑亮了一些,照在桌上。鸡是炖的,汤白白的,飘着几颗红枣。鱼是煎的,两面金黄,浇了酱油。肉是红烧的,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这么多菜,吃不完。”沈叔说。

“吃不完明天吃。”阿月给他夹了一块鸡肉,“沈叔,你多吃点。”

沈叔端起碗,吃了一口。他的筷子有点抖,但吃得很慢,很仔细。

“好吃。”他说,“比我自己做的好吃。”

“那当然。阿月做的,能不好吃吗?”我说。

阿月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沈叔笑了。“天明,你这话说得对。阿月做的,什么都好吃。”

阿月的脸红了。她低下头,慢慢地吃着碗里的饭。

吃完饭,阿月去洗碗。沈叔坐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我坐在他旁边。

“沈叔,你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以后?”他吐了口烟,“没想过。那时候能活过今天就不错了。哪敢想以后。”

“那后来呢?到了美斯乐之后呢?”

“后来——”他想了想,“后来开了茶馆,日子安定了,就想以后了。但想也没用。一个人,想那么多做什么。”

他吸了口烟,看着远处的山。月光照在山坡上,银白色的。草药园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现在不一样了。”他说,“现在有你们。”

“沈叔,你以后别一个人住了。搬上山来,跟我们一起住。”

“不了。茶馆不能关。”他笑了笑,“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有空来看看我就行。”

“沈叔——”

“别说了。”他摆了摆手,“天明,你好好对阿月。她是个好姑娘。她爹走了,我就是她爹。你要是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不欺负。”

“我知道。”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跟你爹一样,是个好人。”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这是什么?”

“给你和阿月的。成家贺礼。”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细细的,亮亮的,上面刻着花纹。

“沈叔,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放了十几年了,一直没人戴。”他把镯子放在我手里,“本来是给你爹的。他一直没娶。后来给了你,你也一直没娶。现在好了,你有阿月了。”

我握着那对镯子,手指在发抖。

“沈叔,谢谢你。”

“谢什么。”他转身走进屋里,“早点回去吧。明天还要干活。”

他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对镯子。月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

阿月从灶台那边走过来。

“沈叔睡了?”

“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给了我们这个。”我把镯子递给她。

阿月接过来,看着那对镯子,看了很久。

“这是沈叔的?”

“嗯。他说放了十几年了。”

阿月把镯子戴在手腕上。细细的,亮亮的,刚刚好。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笑了笑,把另一只递给我。

“这只给你。”

“我戴这个?”

“戴。沈叔给的,不戴不吉利。”

我把镯子戴在手腕上。有点紧,但刚好卡在腕骨上面。

月光下,两只银镯子亮亮的,一闪一闪的,像两颗星星。

从茶馆出来,我们沿着山路往回走。

月亮很大,照得山路明晃晃的。阿月走在我前面,竹篓里装着没吃完的菜,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叮当当地响。

“阿月,沈叔说,那对镯子本来是给我爹的。”

“你爹?”

“嗯。他和我爹以前是战友。”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你爹也在这里?”

“在过。后来——”我顿了顿,“后来不在了。”

“怎么不在了?”

“打仗。小孟棒。”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站在我面前。

“天明。”

“嗯。”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爹的事。”

“你也没问过。”

“我不敢问。”她低下头,“我怕你难过。”

“不难过。”我说,“他走得早,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的手,很大,很暖。”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瘦,但很暖。

“以后你有我了。”她说。

“嗯。以后有你了。”

我们牵着手,沿着山路往上走。月光照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只银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走到草药园的时候,她停下来。

“等一下。”

她松开我的手,走到地头,蹲下来。月光下,板蓝根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金银花的藤缠在架子上,开着白色的小花。

“你看。”她指着那些花,“金银花开了。”

我蹲在她旁边。那些花很小,白白的,一簇一簇的,在月光下像碎银子。

“我爹说,金银花开了,就是好日子。”她摘了一朵,放在手心里,“你看,它不怕冷。越冷越香。”

她把那朵花递给我。

“给你。”

我接过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很香,但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淡淡的,凉凉的,像山里的风。

“阿月。”

“嗯。”

“以后每年金银花开的时候,我都给你摘一朵。”

“好。”

“一百年不变。”

她笑了。“你又来了。一百年,人都没了。”

“人在不在一百年,花在就行。”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回家。”

我们牵着手,走上山坡。月光照在吊脚楼上,把屋顶染成了银色。阿月推开门,点上煤油灯。灯光昏黄黄的,照在竹墙上,照在桌上,照在那张蓝底白花的床单上。

“你先睡。”她说,“我去烧点水。”

“别烧了。明天再烧。”

“不行。你脚上有泥。不洗怎么上床。”

她端着盆,去灶台前烧水。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火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暖暖的。

水烧好了,她端过来,放在我脚边。

“洗吧。”

“你呢?”

“我洗过了。”

“骗人。”

她瞪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洗完脚,她把水倒了。然后她坐在床边,脱了鞋,把脚伸进盆里。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

“你看,水凉了。”她说。

“明天我帮你烧。”

“明天再说。”

她洗完脚,把水倒了,把盆放好。然后她走到桌边,吹灭了煤油灯。

屋子里暗了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银白色的。

“晚安,天明。”她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

“晚安,阿月。”

我躺在竹床上,听着她的呼吸声。轻轻的,慢慢的,像风吹过竹林。

“阿月。”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我顿了顿,“我下个月要回一趟曼谷。”

沉默了一会儿。

“做什么?”

“汤姆说,美国大使馆的人想见我。还有,陈老板说要谈草药的事。”

“去多久?”

“一个星期。最多十天。”

墙那边没有声音。

“阿月?”

“嗯。在。”

“你不想让我去?”

“不是。”她的声音很轻,“你去吧。该去。”

“那你——”

“我等你。”她说,“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我躺在竹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方方的光斑。

“一个星期就回来。”我说。

“好。”

“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礼物。”

“什么礼物?”

“不告诉你。”

她笑了。笑声从墙那边传过来,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

“天明。”

“嗯。”

“早点睡。明天还要干活。”

“好。晚安。”

“晚安。”

她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了。她睡着了。我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远处的虫鸣,听着风吹过屋顶的声音。

一个星期。很快就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沈叔,告诉他我要回曼谷的事。

他正在茶馆里擦桌子,听到我的话,手里的布停了一下。

“去多久?”

“一个星期。”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他点了点头,继续擦桌子。

“沈叔,阿月一个人在山上——”

“我知道。”他放下布,“你放心去。阿月有我。我天天上山看她。”

“还有草药园——”

“我知道。”他看着我,“天明,你该去。该做的事,不能拖。阿月那里,有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我。

“拿着。路费。”

“沈叔,我有钱。”

“你有什么钱?卖薄荷那点钱,够做什么的?”他把钱塞进我手里,“拿着。别废话。”

我接过钱,看了看。一千铢。

“沈叔,等我回来,还你。”

“还什么还。”他摆了摆手,“你好好对阿月就行。”

他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这是什么?”

“给你爹的。他一直想带回腾冲。没带成。”他把布包放在桌上,“你这次去曼谷,看看有没有办法,寄回去。”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捧土。红褐色的,干干的,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云南的土。”沈叔说,“你爹从腾冲带出来的。他说,走到哪里都要带着。等有一天回去了,撒在老家门口。”

我捧着那包土,手指在发抖。

“沈叔,我——”

“别说了。”他转过身去,“去吧。该做的事,赶紧做。”

我站在茶馆里,手里捧着那包土。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土上,红褐色的,像血。

接下来的几天,阿月的话少了很多。

她每天早上照常起来煮粥,照常上山干活,照常给草药浇水、施肥、捉虫子。但她不怎么说话了。我说话的时候,她听着,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但她不主动说了。

“阿月,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低着头,继续拔草。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去?”

“不是。你去。该去。”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说什么?”

“什么都行。”

她想了想。“那你早点回来。”

“好。”

“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

“好。”

“一天都不能多。”

“好。”

她点了点头,继续拔草。

我蹲在她旁边,也拔草。拔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了。

“天明。”

“嗯。”

“你去了曼谷,会不会不回来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答应过你。不欺负你,不骗你,不走。”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那你记住。”她说。

“记住了。”

她低下头,继续拔草。

风吹过来,草药园里的薄荷叶子沙沙地响。板蓝根的花在风中摇晃,黄黄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阳光。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阿月就起来了。

她煮了粥,炒了两个菜,还煎了一个蛋。她把蛋夹到我碗里,看着我吃。

“多吃点。路上饿。”

“你也吃。”

“我吃过了。”

“你又骗人。”

她没说话,低下头喝粥。

吃完饭,她把一个布包递给我。

“这是什么?”

“干粮。路上吃。还有一包薄荷,给汤姆的。还有一包金银花,给陈老板的。”她顿了顿,“还有一封信,给汤姆的。”

“什么信?”

“不告诉你。”她的耳朵红了。

我把布包装进帆布包里,背上包,走到门口。

阿月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走了。”我说。

“嗯。”

“一个星期就回来。”

“嗯。”

“一天都不多。”

“嗯。”

我转身要走,她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天明。”

“嗯。”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早点回来。”

“好。”

我松开她的手,走下山坡。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还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瘦瘦的,小小的,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

“回去吧。”我喊。

她没有动。

我转身继续走。走了很远,再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下,她的手腕上,那只银镯子亮了一下。

我转过身,快步走下山坡。眼睛有点涩,风吹过来,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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