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血腥气掠过大周皇城的琉璃瓦顶。
一道黑影从乾元殿侧墙翻出,脚尖点过飞檐,身形在半空中急转,朝西面宫墙疾掠而去。
怀里抱着的长条布包硌得肋骨生疼,黑影咬牙不敢松手,左肩上那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一路洒下细碎的暗红。
“站住。”
两个字,不高不低,却压着整座皇宫的夜色传过来。
黑影浑身汗毛炸开,脚下猛然加速,身体几乎贴着宫墙横掠而出。
来不及了。
一股磅礴的气劲从身后碾压过来,黑影的脊背一僵,左脚踩空,整个人从三丈高的宫墙上栽了下去,在地面翻滚了两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苏晚舟落在宫墙之上,帝袍未束,中衣外只罩了一件玄色大氅,长发散在肩后,赤脚踩着冰冷的砖石。
“把东西放下。”
黑影挣扎着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不就是一把破兵器么,陛下至于亲自追出来?”
苏晚舟没接话,大氅被风掀起一角,她整个人已经从墙头消失。
黑影只觉胸口一闷,还没来得及运气护体,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后背狠狠撞上宫墙。
砖石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朕再说一遍。”
苏晚舟抬手,五指收紧了一分。
黑影的脸涨成紫红色,双脚悬空乱蹬,却死死抱着怀里的布包不撒手。
破兵器?这辈子他偷过的东西不下千件,没有哪一件能让一国之君亲自追杀出宫。
这玩意儿,绝不能还。
他咬破了舌尖,一口血雾喷向苏晚舟的面门。
苏晚舟偏头避开,握着脖颈的手却被血雾中藏着的暗器划开了一道口子。
就这一瞬的空隙,黑影从她手中滑脱,整个人朝地面坠落的同时掏出一枚黑色圆珠捏碎。
浓烟炸开,腥臭刺鼻。
苏晚舟一掌劈出,掌风将浓烟撕裂,露出的空地上只剩一滩血迹,人已经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道浅浅的伤口,收回手,转身朝宫城走去。
赤脚踩过冰冷的石板,每一步都不紧不慢。
乾元殿前跪了一地的禁卫军,铠甲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没人敢抬头。
“传令下去。”
苏晚舟从他们中间穿过,头也不回。
“此人画像连夜送往各州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件东西,一日找不回来,你们就一日别站起来。”
殿前总管趴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
“陛下……那贼人武功高绝,只怕已经——”
“朕说的话,需要你来分析?”
殿前总管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额头上的血沿着砖缝蜿蜒开去。
身后,大氅拖过石阶的窸窣声渐渐远了。
跪在最外侧的年轻禁卫军偷偷抬了一下头,正好看见女帝消失在殿门之内的背影,赤着的脚踝上沾着夜露。
他赶紧把头埋下去,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衬。
九品武道的女帝,亲自出手都没能截住那个贼人。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
——
八千里外,大离皇朝,离都。
桃花巷,醉春楼。
有道是:三月春风桃花现,一遇醉春无人归。
在这人来人往,女子笑声不断,男子酒水不停的地方。
萧止戈睁开眼的第一个感受是疼。
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胳膊抬不起来,腿也动不了,脑袋跟被人拿锤子反复砸过一样嗡嗡作响。
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红绸灯笼,摇摇晃晃的烛光在头顶画圈。
红绸灯笼。
萧止戈眨了两下眼,第一反应是——哪个蹦迪的场子装修这么复古?
“你、你你你——”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炸开,带着明显的颤音。
萧止戈费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薄纱衣裳的年轻女子缩在床榻的最角落,浑身哆嗦,手里攥着被角挡在胸前。
“你刚才明明、明明没气了!”
女子的牙齿在打架,上下磕碰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奴家还以为……还以为你死了!”
死了?
萧止戈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有知觉,能弯曲,但整条胳膊沉得没法抬。
他到底怎么了?
最后的记忆停在——毕业典礼结束,过马路,一辆白色的车,然后就没有了。
然后就是红绸灯笼和一个穿纱衣的古装女人。
不对。
萧止戈重新看了一眼天花板。
雕花的房梁,檀木的床架,铜镜,妆奁,香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脂粉和酒混在一起的气味。
这是——青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宽大的交领长衫,料子还算讲究,但领口大敞着,露出胸口一大片。
旁边那个女子还在念叨着“没气了”“吓死了”,萧止戈努力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水。”
女子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从床头小几上端过一杯凉茶,凑到他嘴边。
萧止戈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喉咙里的干涩缓解了一些。
“这是哪——”
话说到一半,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穿短褐的年轻男人冲进来,满头大汗,左手提着一把刀鞘,右手扶着门框,弯腰喘了两口气就开始喊。
“世子!快跑!”
“长公主带着人杀过来了!”
年轻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看了一眼躺着不动的萧止戈,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青楼女子,脸上的焦急差点拧成一团。
“这回要是让长公主在青楼里逮着您,腿是保不住了!上回在酒肆被堵住才打了您二十板子,这回——”
萧止戈的脑子还在“世子”“长公主”“打断腿”这几个词之间来回跳转。
“我——”
没等他说完,年轻男人已经连人带被子一把捞了起来。
“福顺叔在后门备了马车!李叔已经在巷口拦着了,最多拖半炷香!您要是能走就自己走,不能走属下扛着您走!”
被窝裹得太紧,萧止戈的胳膊被束在两侧动弹不得,整个人被这男人扛在肩上,颠颠簸簸地从房间冲了出去。
走廊里几个浓妆女子尖叫着贴墙让路,楼梯踩得咚咚响,冷风灌进被窝的缝隙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萧止戈被颠得五脏六腑翻搅,在这个男人肩膀上歪着头,看见了窗外的街景。
灯笼,旗幌,青石板路。
街边卖馄饨的老头推着木头小车,打更人敲着铜锣从巷口经过。
没有红绿灯,没有霓虹招牌,没有一辆汽车。
满街都是麻衣布衫,木屐草鞋。
心里那个荒唐的猜测一下子变得无比真实——他确实不在原来那个世界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穿越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中气十足,穿透了整条桃花巷。
“萧止戈——!”
扛着他的年轻男人脚下一个踉跄,嘴里骂了一声脏话,速度反而更快了。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你给本宫站住——!!”
萧止戈裹在被窝里,脑袋随着奔跑的节奏一下一下撞着那男人的后背,耳边是那个越来越近的女声,和自己砰砰砰的心跳。
马车就在十步之外。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探出半个身子,伸出手。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已经涌进了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