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就在十步之外。
老仆的手堪堪够到车帘,一道人影从巷口斜插过来,稳稳落在马车前方三步处,靴底碾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跑什么?”
女人的嗓音清亮,带着压不住的怒气,每个字都咬得干脆利落。
“本宫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接你。”
扛着萧止戈的年轻男人脚下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萧止戈被颠得七荤八素,从被窝的缝隙里看出去——巷子正中站着一个女人,十七八岁的年纪,窄袖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发髻上别着一枚赤金凤钗。
她身后跟着四个甲士,手按刀柄,将整条巷子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凤钗。甲士。自称本宫。
皇室无疑了。
“世子。”老仆从车帘后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压得很低,“要不……您先认个错?”
年轻男人把萧止戈从肩膀上放下来,被窝散开,萧止戈双脚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扶着马车边沿才勉强站稳。
那女人已经走到了五步之内。
“萧止戈,前天本宫是怎么说的?”
她的手按在短剑柄上,拇指抵着剑镡,一下一下地往外推。
“本宫说——再让我撞见你逛青楼,就去父皇面前请旨废婚。你是耳朵聋了,还是真觉得本宫不敢?”
萧止戈站在马车旁边,夜风灌进敞开的领口,冻得他一激灵。
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刚才那些零碎的信息。世子。
长公主。婚约。青楼。废婚。
所以这位就是要打断他腿的那位长公主?
还跟他有婚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不整,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沾着脂粉味儿,刚从青楼被人扛出来,人赃俱获。
这要搁现代,是未婚妻在夜店门口堵人的剧情。
怎么看都是自己理亏。
“你哑巴了?”朱明玉又往前逼了一步。
身后的甲士跟着压上来,手里的刀鞘磕在地面上,整齐划一。
萧止戈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说什么,旁边那个穿短褐的年轻男人突然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他身前,腰弯下去,赔笑赔到脸都快抽筋。
“殿下息怒!世子今晚就是来喝杯酒,绝对没有——”
“滚开。”
朱明玉一个字就把他钉在原地。
年轻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但没滚开,反而回头冲马车方向使了个眼色。
老仆秒懂,车帘一放,缩回了马车里。
萧止戈看着这个流畅的配合,心里有了数。
这帮人应对这种场面显然驾轻就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分工。
拖延时间的、堵门的、准备跑路的,一整套流程。
原来的那个“萧止戈”到底干了多少次这种事?
“本宫跟你说话!”朱明玉的注意力被年轻男人挡了一瞬,再看向萧止戈时怒意更盛,短剑直接抽出了三寸。
就在这个当口,又有两个人从巷子侧面的小门里钻了出来。
一个高瘦、一个矮壮,穿着王府护卫的制服,从两侧同时朝朱明玉的方向靠过去。
不是冲她去的。
是挡在她和萧止戈之间。
高瘦的那个拱手行礼,嘴里说着“殿下恕罪,这里风大,世子身子不适”,每一个字都慢吞吞的,像在故意拖拍子。
矮壮的那个更直接,侧身站到甲士面前,虽然没动手,但整个人横在路中央,把通往马车的最后几步路挡了个结结实实。
两拨人四个动作,总共不到三息。
萧止戈还没反应过来,身后有人拽住了他的后领。
老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车帘里伸出了手,一把将他往马车里拖。
“世子,上车!”
萧止戈被拽得一个趔趄,半个身子撞进车厢,后脑勺磕在车壁上,疼得眼前发黑。
年轻男人已经翻身跳上了车辕,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马车猛然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响动,整条巷子的安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萧——止——戈——!”
朱明玉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口气,那是被气到极点才会有的断句方式。
萧止戈趴在车厢地板上,从晃动的车帘缝隙里回头看了一眼——两个护卫还挡在巷子中间,朱明玉一掌拍开了高瘦护卫的胳膊,那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脚后跟蹭在地上划出两道白痕。
这一巴掌拍在自己身上怕不是会青一块,紫一块哦。
自己小弟什么情况,这都能抗得住?
平日里自己得给他多少钱,才能让他这么玩命啊!
但她被拖住的这几息,已经够了。
马车拐出巷口,汇入主街,车速丝毫不减。
老仆在车厢里扶着萧止戈坐起来,递过一条湿帕子。
“世子,擦擦脸。”
萧止戈接过帕子,没擦,攥在手里缓了好一阵。
“她……会追到家里来吧?”
老仆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殿下的脾气,向来是追到底的。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她八成直奔王府去了。”
果然。
萧止戈把帕子盖在脸上,闭了闭眼。
他现在的处境正在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穿越者,纨绔世子,逛青楼被未婚妻当场抓包。
家里的底子还不清楚,能不能扛住皇室的压力完全未知,唯一确定的是——原来那个萧止戈把能得罪的人全得罪了,把能丢的脸全丢了。
他继承的不是什么富贵人生,是一屁股烂账。
“福顺叔。”前面赶车的年轻男人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别回王府正门,走侧门,先把世子送进后院。我去前头看看能不能在殿下到之前拦一拦——”
“拦不住的。”老仆摇了摇头,“上回你拦,被殿下一脚踹进了池塘。”
年轻男人沉默了两息。
“那……总得有人先挨这一顿吧。”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萧止戈把帕子从脸上拿开,看着头顶晃动的车篷。
刚穿越过来,连自己家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一个武道高手就已经在赶往他家的路上了,目的明确——让他付出代价。
取消婚约?打断腿?还是更狠的?
马车在一条窄巷里停了下来。
年轻男人掀开车帘,脸上的汗还没干。
“世子,到了,侧门。”
萧止戈撑着车壁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门框才迈下了车。
面前是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上的漆斑驳脱落,门环上锈迹斑斑。
“这就是武威王府?”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
“世子,您在这住了六年……”
话没说完,远处的主街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至少七八匹马,速度很快,正朝这个方向过来。
老仆脸色一变,一把推开侧门。
“快进去!”
蹄声越来越近,隐约还夹着甲片碰撞的脆响。
年轻男人把萧止戈往门里推,回头望了一眼主街的方向,咽了口唾沫。
“来了。”
